南通在春秋战国时是吴越之地,两淮盐场到此是南端,按着与李万堂当庭分好的界限,古平原负责的海塘就从此修起。
古平原带着刘黑塔沿着海岸走了半天,彼此都是面色凝重,都没想到这一带的海塘如此残破不堪,怪不得沿路见到的灾民比南都附近还要多上几倍,兵灾加上潮患,实在是让人没了活路。
晚间宿在海门县的一间客栈,古平原特意找了两间高大轩敞的上房,与客栈掌柜讲明是要长住,房钱按月起付。掌柜的当然巴结,按着古平原的吩咐将一张红笺贴在客栈的门外,上写“奉江督差修塘所”。
海门县城不大,来了一位总督府的差官,不大工夫就传遍了。当地的杜知县是上午接了两江总督衙门的谕令,要助其便宜行事。杜知县不敢怠慢,派人送了一桌上好的席面来。古平原专函致谢,随后便只身前往县衙求见。
杜知县既会做官又会做人,他打听到这位专差身无功名,自己便也没具官服,而是青衫小帽出迎,如示彼此亲切。
“海门虽然偏狭,我也已经得知,古东家为灾民购得四十万石粮,这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这杯酒本官一定要敬。”
古平原当然谦辞。海塘修建是否顺利与地方官支持与否关系甚重,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古平原不敢因为有一纸谕令就大意,一番深谈过后,问到征民夫修海塘的细务,杜知县面现难色。
“南通这个地方与无锡、常州密迩,有道是,无常一到,性命难逃,南通的民风也是很傲岸。这里的民众若是瞧得起地方官,征粮、纳捐、派徭役无不服帖。若是不服气,嘿……”杜知县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
“杜大人通达仁善,想必甚得父老爱戴,古某此番差事能否成功,全赖大人帮忙。”古平原一半是恭维,另一半也是看出这杜知县体察民情,并不是个糊涂官儿。“不敢当。江南地方绅权特重,为政者不得罪巨室,平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我也是与这些地方乡绅商量着办。这样吧,我明日备个帖子,把这些地方绅士请到县衙,专议此事。”杜知县也算是很出力了,末了说了实话,“帮人帮己,你若真能把海塘修好,地方上自然安靖无事,我这七品芝麻官也做得舒心些。”
第二日午正,十几位白发须髯的乡绅各自坐着驮轿来到县衙。等在二堂坐稳了,杜知县引出古平原,向大家介绍。听说是曾大帅曾大帅派来修海塘的专差,这些乡绅老爷都很客气,但脸上都有戒备之色。
杜知县做了三年风尘俗吏,与地方上打交道的经验很丰,一看就知道,这是怕摊派,当即说道:“这位古东家可是大仁大义,别看是徽州人,却愿意拿出银子来给两淮地方修海塘,不要地方上出一两银子,全部工料都是由他报效。”
不要钱就好办,乡绅们的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容。
“还有一件事,诸位连日来催问朝廷的赈济粮何时发放,我这就告诉大家,古东家刚刚为两江百姓弄来了四十万石粮食。”
“不错。我前日从江督衙门出来时,听曾大帅亲口吩咐说要马上开仓放粮,大概明后日就可以到南通了。”古平原知道,要这些乡贤耆老心感其诚,这四十万石粮食就是再好不过的敲门砖。
果然,一语既出四座都是兴奋溢于言表,一个貌甚儒雅的中年人先就在座中一揖。
“如此真是活人无数,古东家宅心仁厚,张某代大家谢过了。”
古平原赶紧站起身,回了一揖:“岂敢,能为地方上做些事,也是古某的荣幸。”
“既然是古东家拿银子,那么工料可曾预备,劳力从何而来?”
问到点子上了,古平原接话道:“工料还不曾预备,但用料至少要打下二十年的根基。至于劳力嘛,总督衙门许我可以在当地征集民夫,这就全靠诸位帮忙了,不过有一样,工钱我一定从优。”
张老爷听了面露嘉许之色,觉得古平原的话很平实,是个实心做事的人,特别是他那句打下二十年的根基,更证明此人不是敷衍了事之辈。
“我有个疑问,不知古东家可否见教?”
“张老爷,您有话请讲。”方才古平原听杜知县介绍了,南通张氏是当地巨族,也是乡绅的领袖。所以古平原全神应对,不敢有丝毫马虎。
“那我就冒昧了。你是做生意的商人,讲究将本逐利。你在南通既没有田地,也没有店铺,海潮来袭与你没有半点干系,为什么要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修海塘呢?”说完了,张老爷笑眯眯地看着古平原,眼神却很是专注,直视着他的眼睛。
要说理由,古平原随口一编,十个八个不成问题,也都能自圆其说。可是他同样看了一眼这位张绅士,随后老老实实答道:“我现在虽然在南通没有店铺,在沿海一带也没有生意,可是将来我的生意一定会做到这里。我修了海塘,便等于放了交情给这里的百姓。交情就是银子,将来南通百姓因为海塘而五谷丰登之时,难道会不照顾我的生意?”
他这么直承心事,在场众人无不愕然。半晌,就听张老爷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引来笑声一片,连身穿官服正襟危坐的杜知县也忍俊不禁。
“古东家,你既然有所贪图,那我就放心了。这海塘你一定能修好,绝不会塞责了事。”张老爷笑过之后,欣赏地看了古平原一眼,又环视众人:“各位,修海塘是惠民大政,这些年南通百姓过不好日子,一半是因为兵荒马乱,另一半就是因为潮水夺岸,淹没良田。依我看,这个忙一定要帮,而且责无旁贷。”
众人皆是点头赞同,张老爷又转头说:“古东家,只这几日你只管去勘察工程,准备工料。征集民夫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既然你说赈济粮转眼就到,发粮之时我们一定在场,就当着众人的面,把此事说出。百姓们受了你的惠,又能领工钱,我想此事应该会很顺利。”
一言而决,古平原得了张老爷这个保证,兴冲冲带着刘黑塔从距离长江出海口最近的东阳镇,一直往北,马不停蹄走了五天,边走边看各地海塘的现状,晚上挑灯翻看借来的县志。等到了与张老爷等乡绅约好的日子,古平原转回到海门县,这时候的他,已经将如何修筑沿岸海塘了解了十之八九,连带又从县志中通晓了很多两淮盐场的场务,心中有了成算。
常玉儿这些日子留在客栈另有事做,她替古平原安排了一场丰盛的筵席,很多食材都是派客栈伙计特意到南都进货,为的就是要好好宴请杜知县和各位乡绅。常玉儿又托掌柜从扬州请了一位大师傅,铲下无虚,锅底飘香,这一桌饭菜足足花了三百两银子,却是物有所值。
宴请当日,古平原举起手中的酒杯,目视众人:“并不是古某靡费,今日与各位联手修筑海塘之始,这一桌菜权当敬意,不敢不诚心。也请杜知县做个见证。”
古平原的诚意和热情换回的竟是一片沉默,现场不仅没人响应,而且大多数的人连看都没看古平原一眼。饭菜依旧散发着阵阵香气,但在所有人默言不语的映衬下,真好似巨大的嘲讽。
古平原其实自打方才肃客入席,就已经瞧出众人的脸色明显不对,他还以为是征民夫的事儿不顺手,可是现在看来,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询问地看向杜知县,发觉杜知县在躲着自己的目光,这更是大为不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古平原把心一横,直接对着张老爷道:“古某初到贵乡,不知此处规矩,也许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诸位,但古某一颗心是真的,说的也没有半句假话,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张老爷明示。”
“好。古东家是痛快人,那我也给你句痛快话。”张老爷点点头,“那日你当着在座各位的面,保证朝廷会开仓放粮,但那些赈济粮是一颗一粒都没有运到我们南通,更别说发给乡亲们了。倒是南都附近着实发了些,不过也仅够灾民苟延残喘罢了,距你说的相差甚远。”
“不会的,这不可能啊!”古平原惊诧极了,再次看向杜知县。
“粮食没有到,江督衙门的公文却到了。”杜知县苦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古平原。
“未雨绸缪?”古平原不敢置信地看过之后,又盯了一眼总督的紫泥大印,确信无误后愤愤地说,“江南百姓盼着这批粮食如大旱之望云霓,都火烧眉毛了,哪里还需要把粮食存起来未雨绸缪?倘真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古某去找三十万石粮,有一两万石粮也足够用了。”
张老爷在旁察言观色,觉得古平原不像是有意做作,叹了口气道:“正如你所说,也不知曾大帅是怎么想的。唉,百姓苦啊,盼着这批救命粮望眼欲穿。”
他随即又正色道:“古东家,不是我们不帮忙,可总不能让乡亲们饿着肚子出工吧?何况出工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万一累病甚至死在堤上,家里就倒了顶梁柱。硬要派工,这话谁也说不出口,只能惭愧了。”
“我懂了,此事怨不得各位。”古平原想了片刻,遽然起身,“我这就回南都,不把粮食要下来,绝不回来!”
“慢、慢。”张老爷这时候已然深信了古平原,反倒为他担心,“我们虽然是地方上的,但是耳目却也并不闭塞。听说现在是江苏巡抚的亲兵在把守粮库,每日只许放出少量粮食。古东家,这曾九帅曾巡抚可惹不起啊!”
曾九帅有多不好惹,古平原早就听很多人说过了,自然心里有数,但是他还是执意要去。
“粮食是我弄来的,要是我不去,恐怕就没人敢说话了。”
张老爷闻听肃然起敬,端了一杯酒站起身:“难得古东家愿意冒险为民请命,张某佩服之极。南通人绝不会白受这个情,只要粮食一到,要多少人,我们出多少人。”
酒席散后,听说古平原回南都去要粮食,常玉儿脸都吓白了。她虽然没有亲见,可是顺德茶庄的伙计连日来谈论的都是曾九帅当初破城时野蛮杀人的事儿,说得活灵活现,血淋淋的场面如在眼前。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官儿。随便捏上条罪名,杀个把人就像踩死只蚂蚁,你去和向他要粮,岂不是与虎谋皮?”
“妹子你放心,我陪古大哥去。那官儿就是要吃人,我也先掰他几颗牙下来。”刘黑塔瓮声瓮气道。
“那是一省的巡抚大人,你以为那九节鞭能带进衙门去?”古平原听得无奈,转而安慰妻子:“这里到底还是大清律法管束之地,我去据理而争,不会有事的。”
常玉儿实在是难以放心,真要是惹恼了曾九帅,暴怒之下,谁也不敢保他能做出什么事儿来。只见她双眼流露出十二分的担心,也忘了刘黑塔就在一旁,抓住古平原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古平原望着妻子笑了,微微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也不知怎的,常玉儿忽然就感到一阵心安,带着些羞涩地也笑了。
“办完了事儿别耽搁,快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