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东家!你糊涂了。”彭海碗把大腿拍得山响,脸上又急又痛,“咱们修什么海塘啊?要是像京商的李东家那样,一口气要下上百间铺子,那这生意可就赚大发了。”刘黑塔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
“李万堂这是打算做贩盐的霸盘生意,把两江流域的盐店都掌握在手里。他经营着两淮盐场,其余盐商无法与他匹敌,自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茶叶生意不一样,咱们好不容易破解了京商的计策,与各地茶商化敌为友,要是做起霸盘生意,岂不是变了众矢之的,一下子就又回到了一年前。以寡敌众,就算是徽商也承受不起。”古平原耐心解释着。
“那咱们的银子也不是多得没处花,何必帮着李家去修海塘?这可不是几百几千两,我算过了,一家修一半,连料带人工,也要三十几万两银子。”彭海碗依旧是肉痛不已。
“你先别急,这里面有个说法。”古平原道,“我仔细想过了,眼下曾大帅肯定是不会追究顺德茶庄与逆匪做生意的事儿了。可是谁知道今后会不会再来一位总督算旧账呢?账本虽然烧了,可是你这些年在逆匪那儿进进出出,人证总能找得到,万一遇上心狠手辣的官儿,捏着这个短儿,就能让咱们惹上泼天官司。”
古平原把钱拿出来修海塘,等海塘竣工后,如果下一任两江总督追究起与逆匪做生意的事儿,就说这钱已经都用在了修海塘上,是出自曾大帅的指派。钱有了去处,再把前任总督拽上,无论是谁也不会再追查下去,这才是永葆太平之策。
“喔。”彭海碗的脸色变过了,又是感动又是悔恨,“古东家,真要打官司也是我家破人亡,您这是为了我着想,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实在心里难过。”
“大家同舟共济,何必说见外的话。”古平原心存厚道,主动把话题拉开,“彭掌柜,我有一事拜托。”
彭海碗急切道:“修海塘是苦差事,我去!”
“不,我要拜托的是另一件事儿。你在两江人头熟,各地都有认识的掌柜。我今天听李万堂说,这些年的仗打下来,很多店铺都人去屋空,店东或死或走。这样说来,必定有众多掌柜和伙计没了生计。我想请你抽空到各地走走,寻访一下那些无事可做的掌柜和大伙计,以顺德茶庄的名义,送些米面油粮,若是他们家中境况实在不好,不妨再送十几两银子。”
“哦,您这是要与他们套套交情。”彭海碗犹豫地问。
“不错。你去时只说仰慕同行,特来拜望,别的话什么都不要说。在两江走上一圈,最好能寻上百八十位有本事的掌柜和大伙计,就算是大功一件。”
“东家,我真蒙了,您这是要请人?那也犯不上找这么多人哪!”
“李万堂要屋子,我却要屋子里的人,这些人将来于我有大用处。”古平原正色道,“记得把这些人家住何处,从前做什么买卖,如今以何为生,家中境况如何,详详细细开个单子给我。”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彭海碗尽管还是不明白,但也认真点头答应下来。
“古大哥,我也有件事儿始终搞不懂。你要花钱做好事,这江南遍地灾民,有的是地方做善事,为什么偏偏要去抢着和京商一起修海塘呢?”终于轮到一旁的刘黑塔问出心中盘亘已久的困惑了。
常家从前就是做盐生意,刘黑塔帮着常四老爹打理盐池,与来来往往的盐挑子整日闲谈,对南边的海盐生意并不陌生,知道修海塘对李万堂的盐场有百利而无一害。他相信古平原肯定也明白,所以才想不通。
自打今天从总督衙门回来,古平原就始终板着脸,不见一丝笑容,听完刘黑塔的疑问后立时又阴沉几分。
“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任何人说,今天才算是彻底弄个明白。”古平原被这块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快一年了,今天算是一吐为快——他把当初如何欺哄李成空,希望他能带着白依梅投诚官军,没想到李成空执意去投苗盛雨,正中了引君入瓮之计,结果李成空和手下的二十八将被残杀殆尽,白依梅被僧格林沁收作小妾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说出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李钦。
刘、彭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彭海碗是没想到这位东家与逆匪的关系竟然如此之深,而刘黑塔则更是大感惊讶:“原来你母亲过生日那一晚,你是刚从寿州赶回来。”刘黑塔想着当时寿州城内如同地狱一般的情形,饶是胆子大,也心里直发毛。
“僧格林沁死了,那白依梅怎么又到了漕帮呢?”
“我不知道,看来她也不想让我知道。”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虽然不知内情,可是也不能瞎打听,更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
“我懂,我懂。”要是和逆匪的烈王妃扯上什么关系,这店就甭开了,彭海碗刚吃过亏,识得其中利害,瞧了瞧刘黑塔:“刘爷,你也不能够往外说,不然就把你妹夫害了,这是株连九族的事儿,到时候连你妹妹都要跟着受罪。”
彭海碗不愧是整日与人打交道,那双眼睛厉害得很,一看就知道刘黑塔最担心的是什么,果然把他吓住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紧紧闭上了嘴。
“这么说,东家此举是冲着京商的李少东而来!”
古平原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我今日才算明白,原来真的是我把白依梅害了。李钦起这歹毒心思,是在我揭穿他的诡计,从洋人手中夺回了茶叶市场的五成份额之后。他明知道我要保白依梅,却为了报复我,找来了僧格林沁,这才把白依梅推上绝路。”说着,他不知不觉间捏紧了拳头。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刘黑塔怔怔地瞧着自己身后,扭回头看去只见房门开了一角,有人在门口停住脚步,一个黄杨木盘上露出半截酒壶,从门边吹过的风中隐隐嗅到饭菜的香气。
“玉儿……”古平原也愣住了,方才自己的话一定是被她听见了。
常玉儿起初没回答,但很快就走了进来,脸上平静如恒。
“你们商量生意上的事儿,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做了几个下酒菜,你们边吃边聊吧。”
贪吃如刘黑塔,这时候也是满脸的不自在,连筷子都不敢去摸。
“别等菜凉了,快吃吧。”常玉儿转身走出去,她自始至终也没有对上古平原的目光。
“唉!”刘黑塔望着那几个喷香的好菜和一壶烫好的老酒,叹了口气,“怎么一谈起那女人就被她听见?真邪了门了。你要替那女人报仇,也难怪我妹子要恼。不然,我去和她说说?”
古平原无声地摇摇头:“明天我就去南通勘察海塘,海风凌厉,玉儿就留下吧,你也在这儿多陪陪她。”
古平原回到内院,卧室的灯已经熄了,他踟蹰了片刻,走入书房中。
第二天早上古平原起身时,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他穿着轻衫来到院中,就见常玉儿正在指挥着彭家的下人将出远门的应用之物装车,里面也有不少女人家的物件。
“玉儿,你这是?”古平原看到她的一只衣箱放在了车里,讶声问。
“我听大哥说,你不要我同去?”常玉儿对着丈夫眨了眨眼,面上微带笑容,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介怀,“那怎么行?我不在金山寺侍奉婆婆,就要在你身边照顾,不然我这个古家大儿媳岂不被人在背后笑话。筑海塘听起来就是极苦的一件事,你一个男人家,忙起来顾不上吃穿,我不在身边怎么行?”
“既然你们俩都去,那我也得去。”刘黑塔才不耐烦留在店里,能到海边去转转在他是求之不得。
“我并非单单为了白依梅而去找京商的麻烦。”刘黑塔骑马,一辆车装行李,另一辆车则被布置得很是舒适,让古平原夫妇二人坐了。车刚出南都城,古平原便打破了沉默。
“胡老太爷托我对付京商,我起初不赞成。在我看来,商这个字本就是货物流通之意,如果视其他商帮为敌国,自己的地盘不许他人染指,那么反过来,他人的地盘自己当然也就不可能踏足,久而久之,画地为牢,就失去了经商的本意。这个李万堂依旧是本性未改,他一口气拿下数百间铺子,分明就是要霸占江南盐业生意。百姓不能食淡,早晚有一天李家会操控盐价,让两江百姓受苦。我身为商人,不能坐视不理。”
常玉儿静静地坐着听,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却分明心不在焉。
“京商是从军机处那里拿到了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利,这是他们最大的利薮,断然不会允许别人从中取利。这密不透风的阵势,任谁也休想插手进去,我只能另辟蹊径,从不但不能得利,反倒要赔上银子的修海塘下手。这是义行善举,李万堂就算瞧出端倪,也无法阻止我。既然修海塘是为了保盐场,那么下一步我就可以从此入手,慢慢渗进京商的势力范围。”古平原摊了摊手,“这是虎口夺食的举动,眼下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日爹在世时就是经营盐池,虽然是小本生意,可是道理是一样的。盐利最厚,往往一河之隔就能涨上二三成的价儿,而一省之隔能差上十几倍。做盐生意若是顺手,可以一本万利,但万一出了岔子,任你百万家财也可能一夕散尽。”常玉儿望着对面,“古大哥,生意上的事儿我不懂,可是当初我爹就是因为盐生意差点跳了海,京商财大势大,李家更是难惹,你千万要小心。”
“他要是半点弱点都没有,那才真是无从下手。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不急着去与他正面交锋,先稳扎稳打,把事情看清楚了再说。”
生意上的事情谈到这里,古平原想再向妻子解释一番关于白依梅的事儿,想了又想,正在不知如何开口,忽听常玉儿轻声问了一句:“她如今又是一个人了,要是回来找你,你会娶她吗?”
刘黑塔驾马跟在车旁,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心里顿时一缩,微微催马又近了些,屏气凝神地侧耳听着。
古平原很想说一句“她现在恨不得看我死在眼前”,但是他也知道这句话千千万万不能出口,能回答妻子的话最好就只是一声简单的“不会”。
常玉儿听了并没吱声,经过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古平原只得再加上一句:“我在徽州就告诉过你,我和她之间缘分已经尽了。”
“善缘尽了,只怕恶缘才刚刚开始。”
常玉儿轻轻一句话,让车内车外两个男人从南都一直琢磨到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