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卑职实在弄不明白……”一个时辰后,肃客已毕,薛福成随曾大帅走在大堂通往后花园的长长走廊上。他在曾氏幕府中这么多年,口是心非的大奸大恶、守礼谨行的谦谦君子、贪财好货的言利之徒、一心为国的忠臣义士,这些人薛福成见得多了,扫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唯有古平原让他一点都瞧不透。
“古平原此举是冲着两淮盐场去的,他与李家之间倒真是仇怨很深,想要动这块京商的禁脔。”曾大帅云淡风轻地说道。
薛福成依旧不解地摇摇头,修海塘明明是在帮京商,曾大帅却说古平原是打算夺李家的盐场,这实在不可理解。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薛福成本就是以机谋事人,曾大帅一语点破,他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失声道:“这姓古的年轻人好重的心机。不过李万堂也不是易与之辈,想动他的口中食,难!”
“反正盐场是跑不了的,不管是谁经营,都要向朝廷纳税。李家在京城官场的势力太大,或许换一个人来,对两江更好。”曾大帅看了薛福成一眼。
“商人斗法,官府也只能不偏不倚,静观其变。”薛福成这才将曾大帅的用心全都看懂了,突然想起件事,赶紧禀报,“对了,九爷来了,正在后衙花园等您呢。”
“九弟,你是不是为江苏多要些粮食而来?这你不必急,原先说好了两江三省分三十万石,却意外多了十万石,足够分了。”曾大帅知道这个弟弟性情霸道,怕他一张口把粮食要去一半,故此一脚踏上门廊,便已经把话抢先说了出来。
曾九帅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一脸的阴沉,他先看了薛福成一眼:“薛师爷……”
薛福成立马停下脚步,目送曾大帅进了屋,将房门掩上,自己故意走得脚步声重些,让曾九帅能听见自己出了花园子。
“出了什么事吗?”
“大哥,我这些日子在苏州,吃不下睡不香,日夜都在想一件事儿。”
曾大帅笑了:“当了巡抚,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事情太多了是不是?不要紧,从我幕中拨几个得力的师爷给你,刑名钱粮管起来,你的担子就轻了。”
“这都是小事。”曾九帅摸了摸额头上的一块疤,这是打安庆的时候,被一块开花炮弹擦了一下,只差半寸就掀开了头盖。
“咱们曾家为了灭逆匪,负伤流血就不提了。统共没几个兄弟,国华死在三河镇,连个囫囵尸首都不见。国葆呢,前年病死在大营里,死之前握着我的手,说是想念湖南老家,只想回去看看,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曾大帅皱了皱眉:“他们都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朝廷早有优恤,对我曾家更是天语褒扬,国华、国葆在天有灵也应当欣慰。”
“在天之灵吃香烟祭祀,总不如活生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得痛快吧。”
“九弟,你这是什么话?”曾大帅把脸一沉。
“我的心里话。打下南都的那一天,我就想说了。曾家不欠朝廷的,反倒是朝廷,看样子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了吧。”
“老九!”曾大帅断喝一声,转身开门先看看花园里无人,这才松一口气。
“你怎么敢口出悖逆之言,这是臣子该说的话吗?”
曾九帅满不在乎地一笑:“大哥,你真该出去走走,听听街头巷尾都在说什么。”
“说什么?”
“说你是江南王!说自从年羹尧征青海以来,从没有汉人掌过这么大的兵权。那年羹尧是汉军旗的,是包衣奴才,可大哥你是翰林,文有文胆,武有武略,比年羹尧又强上百倍。恐怕将来朝廷对我曾家的处置,也要比雍正爷对年家重上百倍。”
年羹尧生前备受雍正笼络,却在一天之内连降十八级,从大将军被贬到杭州看守城门,最后被赐死,由红得发紫到家破人亡,不过十几日而已。
如今巷议拿自己比年羹尧,曾大帅不能赞同:“虽然军权仿佛,但是我与年氏的嚣张跋扈岂可相比。九弟,你倒说说,我哪里像年羹尧了?”
“大哥谨小慎微,生恐惹来朝廷猜忌之心,这我都知道。只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八旗弱旅被逆匪打得一败涂地,而你我兄弟从湖南募来的湘勇却能屡战屡胜,立下不世奇功。这支军队,就是大哥的璧,立下的大功,就是大哥的璧。有湘军在一日,朝廷就寝食难安,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曾大帅点点头:“难得你也见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正在让薛福成写折子,准备上奏朝廷,即行裁撤兵勇。”
“那就更离死不远了。”曾九帅冷冷地道。
“嗯?”
“拥兵方能自重!朝廷不敢对曾家怎样,就因为有兵在,倘若激反了二十万湘军,谁能收拾残局?要是大哥自撤藩篱,等于是把尖刀利刃送到那些早就对曾家、对湘军羡恨交加的满人亲贵手中,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曾大帅连连摇头:“老九,你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圣上虽然年幼,可是两宫太后对湘军从未掣肘,军机处里是恭亲王总掌大权,他对我一向信重。别的不说,你我兄弟同为督抚,又同在两江,这一点从开国以来都算是异数,朝廷却不以为嫌,不吝封赏,这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真正对咱们推心置腹的是肃顺,若他在朝,我还能放心些。先帝本来许了诺,要封灭逆匪者为王,就是出自肃顺的建议。这个王爵跑不了是大哥的,可朝廷却迟迟不下诏旨,这明明是怕你位高权重,功高震主嘛!”
“这都是你的揣测之词。若是立了大功就性命难保,那汉朝的卫青、唐朝的郭子仪呢?”
曾九帅见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大哥,情急之下站起身,大声道:“我只问一件事。湘军本为打逆匪而募,如今南都城破,大功告成,按理说军机处就当传旨令湘军撤勇,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迟迟不见这道旨意?”
话音方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曾大帅身子忽然一震,缓缓抬头望向弟弟,眼神中居然带着一丝惧意。
这句话本是苏紫轩说的,曾九帅不过依样画葫芦照搬过来,却真正道出了他大哥心中的隐忧。
曾大帅这些天日盼夜盼,盼的就是朝廷命他撤勇的旨意,旨意一到,便等于是朝廷承认曾大帅功德圆满,湘军有始有终,这局棋才是真正落子收官。可是旨意偏偏不来,曾大帅连日绕室徘徊,默察两宫太后和军机处不发这道旨意的意思,分明就是怕旨意一到,自己抗旨不遵,反倒逼反了湘军。朝廷如此猜疑,这里面的凶险当真是深不可测。
但是曾大帅当着任何人的面都不能说出心中这个判断,包括面前的九弟。他忽然想起这个弟弟打仗是把好手,读书却无所成,平素也不见他分析事情如此鞭辟入里,难不成……
“老九,这话是谁教给你的?”单是一个弟弟,曾大帅还有十足的把握压下他,倘若还有其他人,曾大帅担心事情一旦闹大,传到朝廷的耳朵里,若是下旨明白回话,那就糟不可言了。
苏紫轩特意叮嘱过,火候未到,最好不要提及自身。曾九帅沉声道:“这话不用人教,眼下形势明摆着。我知道朝廷已经免了军费报销,明里看这是向咱们示好,可要是反过来想,又何尝不是为了稳住湘军?大哥,你要是还觉得朝廷必定不会亏负咱们曾家,那你不妨在这两江总督府里稳稳当当地坐着。可有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刀架在荷叶塘曾家几百口人的脖子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曾大帅听出话锋不对,他这个弟弟一向胆大妄为,难不成真要提兵造反?
“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曾九帅放缓了脸色,“今天来就是知会大哥一声,我已经派兵接管了藩司粮库,江督衙门派到各乡各县去贴安民告示通知明日开仓放粮的人也被我的兵半路截了回来。”
粮库里现放着那四十万石粮食,明天准备拿出一半发放给江南灾民,曾九帅居然派兵封了粮库!
“粮食不能就这么全发下去,我的督粮官守在粮库,按日发放,给这些灾民每日一餐,以饿不死人为准。”曾九帅声音中带着抹不去的杀意,“其余的粮食我要留着,万一真有战事,二十万湘军人吃马嚼,也够半年支用了。”
曾九帅本以为大哥必定要呵斥不允,谁知曾大帅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花园中,面向花坛里瘦漏透的高高太湖石,半晌默然不语。
曾九帅平素最服气的就是这个大哥,这回被苏紫轩一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辞说到了心里去,凭着一股激劲儿顶着不管不顾来闯两江衙门,本来预备好了拼着受一顿训斥,也要留下这批粮食,作为日后起事时的资本。曾大帅这一沉默,曾九帅心里反倒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起来。
“粮食的事,确是我思虑不周。”过了好一阵子,日头偏西,将太湖石的阴影洒在了曾大帅的身上,他的声音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粮食都是百姓的,官府不过代为看管罢了,一下子把粮都发出去,确实于民政不利。”曾大帅缓缓纠正着弟弟的话,“天时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今年又是灾年,这些粮还要用来赈济。所以要未雨绸缪,要为两江百姓多着想。你去和薛师爷说,安民告示还是要发,要把这层意思述进去。”
“是!”曾九帅一时也品不出滋味,不知道大哥究竟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还是真的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着九弟离去的背影,曾大帅轻轻摇了摇头,脸色若明若暗,隐在阴影中全然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