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3
赵之羽2026-07-24 14:315,461

原来自打从漕督衙门把那批三十万石的粮食接了出来,彭海碗等人就建议古平原尽快把粮船运到南都,以免夜长梦多。这是老成持重的看法,古平原也欣然接纳,不过他的做法与彭海碗的建议截然不同,他把这批粮船运到了湘军水师营的码头,找到那个叫橹子爷的老水兵,由他居间联系,许给了水师管带一笔三千两银子的好处,暂时代为看管这批粮食。

这是万无一失的安排,甭管是长江水匪还是太湖水盗,谁也不敢来动水师营的东西。没了后顾之忧,古平原可就要大变戏法了。他从彭海碗那里拿了十万两银子,找到陈大户,自称是安徽粮市的大商人,打算从他这里进一批粮。

陈大户起初没看得起古平原,说是几艘船的生意根本不在眼里,等到古平原把十万两银票一拿出来,说是定金,脸色顿时又不同了。古平原张口就要十万石的粮食,陈大户还当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古平原却极是痛快,说是就按粮船运到之时的最高市价来算。陈大户一盘算,江南闹粮灾,拖上一天粮价就涨上一分,此时不定价,等到粮船运到之时,价格只有更高,于是也很痛快地点头同意。

陈大户的粮食是早就准备好放在广东粮仓里,雇了沙船帮的海船,装船起航,从长江入海口运到下关码头不远的江面上,就等古平原验货交银。谁知一等不到,二等不来,足足等了五天之后,没等到古平原,却等来一帮水师营的官兵,开着兵船沿江巡视,说是为防逆匪余孽借船匿踪,要所有船舶都靠岸等候,违者按私通逆匪论罪。

以往碰上这种事儿,陈大户请带兵的官长喝上一顿花酒,至多拿上一百两银子就可了事,谁知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行,一定要公事公办。陈大户只好命令船工起锚,把船移向岸边。这一靠岸可不得了。当夜就有附近十几个村子的饥民闻风而动围上来讨食,不给就不走,而且在船边生火起灶,那围起来的火塘离着粮船不到一丈,万一风刮火星,落上一丁半点到船上,那就要连船带粮烧个精光。再说这些饥民昼夜不去,真要是饿急了眼聚众抢粮,虽说事后可以报官,但是眼前亏是吃定了。

陈大户见势不妙,立刻要船工再起锚,将船移回江心。哪曾想一夜之间,这些船工居然都走得一个不剩,就留下陈大户的伙计看着这些粮船。没有船工就无法开船,陈大户急得火上房,托人一打听才知道,本地漕帮已然有话,凡是在江里讨生意的,谁敢给陈大户开船,就是和漕帮过不去。运河上下,长江两岸,凡是做水上生意的,没人敢得罪漕帮,所以这话一传出来,陈大户就是开出一天一百两银子的价儿,也没人敢来为他摇橹撑船。

就在陈大户六神无主的当口,古平原这才适时出现。陈大户就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赶紧把他请到南都最大的酒楼同庆楼,一桌上好的燕翅席,单请古平原。这时候的陈大户,骄矜之气全无,只要能把这批粮顺利卖出去,情愿降价。虽然这样,古平原一开价,陈大户差点没晕过去。五两一石?陈大户一想这要是答应了,这买卖做得就太丢人了,今后回到广东,没脸再见同行,于是根本就不考虑这个报价。古平原倒也不急,只是告诉他,再等上两天,这批粮的价格还会降,不要到时才后悔。

陈大户也不傻,看出水师营巡江、漕帮撵人甚至饥民围船的背后,只怕都是古平原在暗中操纵。他猜得不错,带着水师营巡江的正是橹子爷。古平原不负朋友所托的事情,已经在水师营传开了,听说此事的人都要来瞻仰一下那件黄马褂,连带得对古平原的人品都赞不绝口。所以古平原请他们帮忙治一治这个黑心的陈大户,这些平素伸手就要钱的兵大爷,二话没说便一口答应,古平原要给银子付酬劳,硬是被推了回来。

漕帮那边,江泰欠了古平原一个大人情,而且卖粮那件事近乎出尔反尔,心下始终愧疚。古平原上门请他帮忙驱逐陈大户粮船上的船工,这在漕帮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自然一诺无辞。至于煽动饥民围船,古平原压根没出面,派出茶庄的伙计挨村喊话,就说陈大户的粮船靠了岸,还不到半天工夫,村里人就都在江边聚齐了。

陈大户把这些事情都打听明白了,气得火冒三丈。他也是常年跑买卖做生意的人,索性把心一横,宁可把这批粮食卖给其他粮商,也绝不卖给古平原。而且他琢磨着,把粮商们聚在一起,让他们当场喊价,肯定是一个价比一个价更高,这样价高者得,恐怕也不会比二十两少到哪里去。

他这个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明,怎奈古平原对付他的是一套连环计,陈大户的每一招他都有应对之策。十万石粮食确实很有号召力,十几家大粮商齐集下关码头,陈大户当场展示粮样,正准备让粮商喊价时,江面上忽然千帆竞渡,万舷齐飞,一艘接一艘的粮船泊在码头,原本冷清的码头,就像变戏法般涌出一大群劳力和粮车,上下船川流不息,一辆接一辆的粮车瞬息之间就转满了,由藩司衙门的书办称重喊数,盖上粮库的戳记,直接由码头入粮库。

在场的都是粮商,拿眼睛一估就知道这些粮船运来了多少粮食,等陈大户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粮商们早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对面只安安稳稳坐着一个古平原。

“古、古东家,这粮食是从哪儿来的?”陈大户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嗫嚅着问。

“当然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古平原手中捏着一把谷粒,他此时倒不忙谈生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赐五谷于人间,谁知就有那黑心商人,贪图暴利,罔顾人命,用这救命的粮食来换滴血的银子。”

陈大户呆若木鸡地望着古平原,这批粮食一运来,自己手里的粮食就成了鸡肋,能运回广东倒还好,可照目前的情势,只怕要血本无归。

“古东家,你做做好事救救我。”陈大户的全部家当都在这批粮上,越想越怕,也顾不上脸面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救你?你把那几个孩子绑在船杆上,推到水中的时候,谁来救他们?”古平原眉毛一扬,带了几分怒意。

“是我错了,我不该贪财忘义,古东家,你饶了我这一次,我给你磕头了。”

古平原哼了一声:“我今天到这儿来,就是打算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等明日官府开仓放粮,你的粮价更要一落千丈。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前几天五两一石的价儿不能提了,你看看这些粮船上的粮食,已经把藩司粮库装满了。物以稀为贵,你的这批粮食对江南来说已经谈不到稀,更谈不上贵了。”

“那……四两?”陈大户试探地问。

“二两!”古平原干干脆脆在桌上放下十万两的银票,“连同定金,正好二十万两买你十万石的粮。”

“哈哈哈!”薛福成转述到这里,堂上堂下一片哄然大笑。两江藩司想办这个陈大户很久了,可是他虽然心黑,却没犯大清律条,再者一说,江南缺粮之际,贸然惩办外省粮商,有投鼠忌器之忧。古平原办了这个奸商,自然博得一片叫好,连曾大帅都觉得异常痛快,对他的这套连环计更是频频颔首。

“好、好,以利诱之,以计困之,以势谋之,真乃商家兵法。”

曾大帅如此抬爱,古平原不能不知趣,再说此时和李钦理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恭恭敬敬起身一揖:“大人谬赞了。那个陈大户有此结果也是自找的,君子当持满戒盈,他心里没有这把尺子,贪欲无穷无尽,即便今次不败,早晚有一天也会输得倾家荡产。我还算是心软,给他留了本钱,吃了这一次的亏,回到广东去做安生生意,未必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曾大帅听完,脸上的笑容已是渐渐敛了,又仔仔细细看了古平原一眼,面向大堂道:“古东家说得好哇,他说的虽然是经商之道,又何尝不是为官之义,持满戒盈,亦当与诸位共勉。”

众官员当然齐声答应。曾大帅心情很好,笑着道:“江南善后任重道远,不过有了李东家和古东家打下的底子,长治久安已然可期。你们可算是劳苦功高,本督不能不赏,你们自己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李万堂对此蓄心已久了,他怀中揣着一份早已开列好的单子,此时拿出来呈递上前。

“下官在两淮经营盐场,起初四顾茫然,无盐丁亦无盐店,所谓产销,没有盐丁就谈不到产,没有盐店就谈不到销,坐拥数百里的盐场,却是一筹莫展。如今盐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盐店却还棘手,选址建店都非一朝一夕可成。就凭眼下几个盐店,想要大批量销货实难承受。这盐卖不出去,盐税当然就缴不上来,盐税占国家赋税半数有余,重建江南只能靠税银,故此……”李万堂看了一眼曾大帅,见他一边听,一边很仔细地在看那份单子,便接着说道,“下官派了一些人,到各个水旱码头和通州大邑去实地探访过,发现有些民宅和店铺,因为逆匪作乱的缘故,已经人死屋空。还望大人恩准,将其中一些店铺变为盐店,暂时交由京商经营。至于房屋的银价,下官打算由盐场收益中,逐年偿还。”

曾大帅听到这里已经心里有数,再看这份单子,里面详细罗列出各个州、县、府城和地方码头的店铺地址,数一数足有二百多处,而且有各地方官府出具的屋主出亡、本亲无从查找的文书,上面都盖着该管衙门的大印。

单子上的这些房屋,既然找不到本主,按理说应该交由官卖。从文书上看,这些都是冲要繁华所在,所有地契房契加在一起,至少也要上百万两银子,而且这是现成的店铺,不必翻盖,稍加整修就可以开张做买卖。李万堂胃口真大,竟然要一口气包圆全吞了。

京商一下子要拿走这么多的房屋商铺,而且一两现银都不掏,在两江也只有曾大帅能做得了这个主。看在李万堂的功劳,以及那封前日刚刚驿马送到,由军机大臣宝鋆亲书,隐约替恭亲王陈词,对李万堂十分褒扬的信儿的份上,曾大帅沉吟片刻,心中左右权衡过后,将单子递给薛福成。

“薛师爷,此事交由你去办,只要真的如李道台所言,是无主空屋,那就暂交京商管理,至于日后如何议定房价,缴纳官银,你与李道台拟个详细的章程,务必不要让官库受损失。”

这等于是定了一个宗旨,只要京商将来能按照房价缴银,别让御史言官挑出毛病来,那眼下这些房子就尽管用,反正江南现在民生凋敝,就算发卖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找到买主,与其闲置还不如让京商把盐店运营起来,这样盐税也有了,这一大批的房子也等于变相卖了出去,银子迟早也要缴入官库,何乐而不为。

薛福成接过单子,瞄了一眼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各地屋址,心中暗自佩服李万堂的心计,既设计好了双赢的局面,也看准了曾大帅勇于担责又目光长远,换了其他督抚,断不肯为了公家事而冒被御史参劾的危险。

“多谢大人。”李万堂也是心中大喜,这些地方是他派手下得力的大掌柜去挨个看好的,都在码头显要处或是州府县城的热闹买卖街上,要是一处处择址修建,费时费力不说,李家的银子如今几乎全都投在盐场里,再要拿这么一大笔银子确实很难。

现在曾大帅点了头,事情就都解决了,这省了多少事,又省了多少银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大人这样关照京商,京商不能不为地方上出力。”李万堂站起身,意甚诚恳地说,“江南连年征战,沿岸海塘失修,如今潮汛将至,一旦再受潮灾,农田被淹,今后几年的收成都难保,饥情更是雪上加霜。李家愿意拿出银两重修全部海塘,还望大人应允。”

这是善行义举。堂上堂下的官员,对于本省本府的海塘自然心中有数,几乎处处破烂不堪,勉强修补维持而已。上百里的海岸线,海塘不下三十多处,没有几十万银子绝下不来,这李家真是财大气粗,居然主动要求承修。

别人都在啧啧称赞,只有曾大帅看透了李万堂的心思,与其说修海塘是为了保农田,还不如说是为了保盐场,海水一旦灌进盐场,那才是真正的颗粒无收。只不过这与方才那笔盐店交易一样,都是官府与京商双赢,不妨听听李万堂接下来的要求又是什么。

果然,李万堂信誓旦旦三个月内一定修好海塘,然后话锋一转,希望官府对于运工料的车船能够给予方便,不征税亦不留难。这一条,曾大帅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是对于李万堂所说的另一件事,他不得不详加考虑。

“征夫……”历来苛捐杂税与强征民夫是祸乱之源,秦代殷鉴不可不防。

“怎么会强征!”李万堂脸上是那种不惜犯颜直谏的神情,“百姓都在受苦,京商倘若此时还要强征民夫,那不等于是民贼吗?自然是要给报酬的,别的不说,一日三餐要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还要发给工钱,去养活家小。”

真能如此则又是一番善举,三个月的工期可以活人无数,朝廷本有旨意,不许强征民夫,但是以工代赈,则不无不可。遇到这样的事儿,地方大吏有便宜处置之权,曾大帅也点头应允了。

李家一开口,两江总督居然这么给面子,连一句话都没驳回,两件大事就都有了着落。李万堂自然是心满意足,虽然舟车劳顿,可是神清气爽,一旁的李钦也觉得很是兴奋,把身子在座中拔得高高的,一脸的得意,不住瞧着对面的古平原。

“古东家,你此番买粮亦是功劳不小,本督也要酬庸于你。你有何要求?不妨当众说来。”

照曾大帅想,古平原的生意没有京商大,局面也不够开阔,就算是有所需求,也不会比李万堂提出来的更难。他是这样想,其他人也都照此想,都当古平原有什么要求,也不过是多开几家茶店,或是包揽官府的茶叶生意。

“草民别无所求,只是也想效仿京城李家,为地方上做做好事。请大人将李家承修的海塘分一半与我,则足感盛情。”

话一出口,总督衙门上上下下几百人,都只当自己听错了。就连李万堂这样洞察人心,薛福成这般通晓人情的人,都瞧着古平原直怔神。

李万堂肯出钱出力修海塘,是为了借官府提供的便利和民夫,来防止海潮侵蚀淹没盐田盐场,只不过修海塘也可保护民田,防御潮灾,省了官府的这笔开销,等于是官商两利,这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可是古平原做的是茶叶生意,先不说茶山地势高不怕水淹,就算地上的茶场也都远离海岸,绝无被潮水冲犯之险,古平原却要巴巴地拿出几十万两银子,跟着李万堂修海塘,这不等于是替京商省银子吗?何况方才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位古东家与京商的李少东彼此相仇,他为啥要帮京商的忙?

这本是绝无可能的一件事,古平原偏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谁都猜不透古平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场只有曾大帅一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古东家深明大义。这样一来工期自然可以缩短不少,对沿海百姓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方才答应京商的征集民夫与工料通行的事情,你也可以仿照办理。”曾大帅的笑容越发深不可测,薛福成与他相识十余年,一看就知道,这位大帅必是瞧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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