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2
赵之羽2026-07-24 14:314,233

李万堂是刚从京中匆匆赶回来的,旗营闹事将他多阻了几日,他只得先遣李安骑着快马回来送信。今日刚到码头,李安已经迎在那里,说是曾大帅有话,请李东家到后尽快去总督衙门一叙。李万堂一问,知道通省官员都在总督衙门致贺,这个机会不容错过,他连家都没回,赶紧叫来李钦一起赶来。

总督衙门前的那条宽敞的大街停轿无妨,马车却不许驶入,只能停在街角。李万堂甫一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的苏紫轩。

李万堂怔了一下,随即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并未停步,径直向前走去。李钦倒是很想和苏紫轩攀谈几句,当初为了给两淮盐场弄一批罪孥盐丁,他特意到山东找到僧格林沁,苏紫轩虽与他目的不同,却都要杀掉李成空,所以在旁推波助澜,也算是携手合作了一番。无奈李万堂走得很快,他只好抱歉地冲着这对主仆笑了笑,赶紧跟了上去。

“哦,巧得很。”听了门上的禀报,曾大帅很是高兴,吩咐道,“开中门,请李道台进来。”

这话一出口,又是满座皆惊,连南都将军都有些坐不住了,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地看着衙门口的方向。

下属见上司,一向是边门进边门出,有时候下属年高德劭,上司为了表示尊重,送客时开中门让其离开,称之为软进硬出。而进出都开中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来的人官衔比这座衙门的主人还要高,或者至少要品阶相同;二是朝廷派来宣旨的钦差。可这李万堂,不过是特许经营两淮盐场的一个商人而已,四品道台衔还是捐来的,比那些十年寒窗、金马玉堂的正途官差得远呢,总督大人却要用上礼待之,这在官场上实在是鲜见。

李万堂常年出入王公大臣的府邸,这个规矩自然是知道了,所以连他也感到很是惊讶。但无论如何,曾大帅看重自己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他也在脸上明明白白地摆出了受恩心感、诚惶诚恐的神情。

“大人,您交代的差事,卑职已经办完了,今日刚刚从京城赶回,下船之后即来请见回事。”李万堂深施一礼。

“办得好!”曾大帅夸人,一向是话越短,越是表示欣赏,最短的一次就是九弟曾九帅打下了天京贼巢报捷,就得了他一个好字。

“此刻湘军将领都在,贵道不妨当众说说,这番进京办的是什么差。”曾大帅适时发出此问。

李万堂心领神会,向周围看了看,四面做了一个罗圈揖:“各位大人,曾大帅派卑职进京,是为了报销这十年来所用军费一事。”

这事儿与在场众人息息相关。统兵大将心里有数,这些年报花账,吃空饷,银子捞了许多,如今算总账了,担心的是钱账不符,要到京城接受质询,甚至自掏腰包平账。而地方官吏也知道这笔报销的银子何止万万,真要是较起真来,各地驻军刮地皮还账,一定引起百姓不满,地方官夹在其中,夹板气难受也就算了,万一应对不慎,起了民乱,摘顶子被治罪都有可能。所以一听李万堂办的是这桩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卑职在京里找了几个朋友,总算是不负曾大帅所托,把事情顺顺利利地办下来了。”

鲍超也在人群中,他是曾大帅的爱将,人人都知道他不识字,失礼也没人怪他,所以这场合别人不敢说话,他可立时就粗声粗气道:“李道台,办下来是什么意思?六部大大小小的官儿统共要了多少好处银子?话说到头里,你要是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由着这群王八蛋开价,老子可没钱给。”

李万堂笑道:“鲍提督请放心。钱嘛,不要诸位掏一个大子儿。只因朝廷已经答应,免了这场报销。换句话说,此事就此一笔勾销,各位留了十年的账册大可以一火焚之。”

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外,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李万堂的话,古平原也面露讶异之色。

“呵呵。”曾大帅捻髯而笑,“现在你们知道本督为何要开中门迎接李道台了吧?”

刚才还是人人不服气,此时不但是心悦诚服,而且都用钦佩感激的眼神看向李万堂。

这真是大功一件!对湘军来说,李万堂办成的这事儿不亚于克复名城、擒斩匪首。

在场的人都知道,户部兵部吏滑如油,到京里办一次报销真就像脱了一层皮,像这一次的大报销,不磨个三年五载,不参掉二三十个顶子,不花它几千万两银子,甚至不折腾死几个人绝完不了。这么一场大麻烦,李万堂轻描淡写地“找了几个朋友”,就能甩开六部官吏,得到朝廷的应允,将此事完全了结掉。

这个人真神了!

李万堂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他已经显示了自己卓越的手腕,赢得了南都官场的人望,让在场所有的官儿都领了自己的人情。在众星捧月般的目光中,他携李钦坐到了正堂的侧座。

李钦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打理南都各地的盐店生意。事情很不顺手,一是私盐猖獗,老百姓能买到价低的私盐就绝不买官盐;二来要在江南诸省的水旱码头和通州大邑全都建起盐店,需要的钱是个难以想象的巨数。李钦暗地里骂了王天贵无数次,这老狐狸早就知道建盐店要大笔花钱,而盐场却是现成的,所以二选一的时候,早早挑走了盐场,为此他对父亲很是不满——李家做生意从来不吃亏,如今几万盐丁是自己找来的,王天贵二话不说接手过去,盐场也是李家向朝廷要来的,却也是王天贵在经营,看来看去,自家只落得一个经营盐店的虚名,而这盐店还要自己掏银子去建,这岂不是“丫头做嫁衣——有份做,没份穿”。

现在见李家在南都官场如此被人推重,李钦当然觉得面上有光,正在得意之际,眼睛往对面一看,霎时睁大了。

对面正是他最大的死对头——古平原!

李钦稍愣了一下,随即瞧着古平原轻蔑一笑,又向堂下的那些官儿看了一眼,回过头再望着古平原,目光中充满了挑衅。

古平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让自己瞧瞧,李家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两江,都是商中翘楚,是官场离不开的厉害角色。

刚才听完李万堂轻描淡写的讲述,古平原心里确实吃惊非小,易地而处,他相信李万堂也能有办法弄来这批粮食,而自己虽然能把六部索要的部费压到最低,但要说一笔勾销,真是绝无可能。但是心里暗自服气不假,面上却是另一回事,古平原故意做得满不在乎的样子,看也不看李钦,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半眯着眼品那茶叶的滋味。

李钦最讨厌的就是古平原的这副云淡风轻的脸色。自打在关外相识以来,李钦时时刻刻就想压此人一头,让他打心里明白,京商大少爷的一根头发,都比他一个臭流犯的性命贵重。可是偏偏要争气,气不争,自己一次次让古平原看笑话,输在他手里,而这古平原还总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把李钦恨得牙根直咬。也就因为这口恶气难出,李钦也不顾这里是两江总督衙门,忽然开口道:“古东家,你那相好的烈王妃,如今怎样了?僧王兵败,她该不会是也随着香消玉殒了吧?”说着还咯咯笑了两声。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在这个场合,谁都要看曾大帅的脸色,说话也要对着他来说。李钦忽然冲着古平原来了这么一句,李万堂一怔,心中顿时大怒。但这里也不是训子的地方,他只得在座中一揖:“小犬不识礼数,胡乱说话,还望大人恕罪。”

僧王纳了李成空的老婆作妾,此事曾大帅也有耳闻,对此他颇不以为然,认为是有玷官常,而且败坏国法。听到李钦的话,他诧异地问:“古东家,你认识那个伪王妃?”

古平原当然知道这是李钦在激怒自己,进而往自己身上抹黑,当着这么多官员,自己最好是能立时撇清,然而他却做不到:“大人,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为逆匪所掠,不得不屈身事贼,说来实在可怜。”

李钦装作没看到父亲阻止的眼神,扬声道:“古东家,你别忘了,你可是个私逃入关的流犯,有什么资格称别人是贼?”

这话一出口,堂上堂下顿时又议论纷纷,就连曾大帅也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古平原一看这架势,要是遮遮掩掩恐怕更糟,索性原原本本地说出自己当年私逃入关,又在京城被逮,朝廷命自己以诱降李成空为赎罪条件,后来因为帮助官军筹粮饷、劝降程学启,解合州之围立了大功,这才得以恢复平民之身。

这些事情一一讲来,真把在座众人都听怔了。曾大帅点点头:“你年纪轻轻,也算是经历颇丰了,既然朝廷赦了你的罪,便与普通百姓无异。这么说,李成空在寿州被斩,也是你帮僧王划策喽?”

古平原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李钦略带得意地抢着道:“禀大帅,那贼首李成空伏法,是因为我见逆匪颓势已露,星夜奔赴山东求见王爷,细陈徽州剿匪情势,王爷这才带了人马,先招安了苗盛雨,又假意受降,将李成空诱进寿州,一举擒杀。”

他又瞟了一眼对面:“至于这古平原嘛,大概是心念那姓白的女人,迟迟不肯动作,将朝命全都抛诸脑后了。”

李钦自以为说了这一番话,既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让众人刮目相看,又能在曾大帅面前给古平原狠狠下一贴烂药。谁知道他想得大错而特错,曾大帅当初接报僧王在寿州先受降后大开杀戒,十分不悦。他认为僧王是以朝廷的名义招降李成空,而后背信弃义,是致朝廷的信义于不顾。何况这样一来,今后湘军在各地本来可以通过劝降而收复的失地,恐怕就都要以血战告终,这其中一出一入,干系甚大。曾大帅曾对薛福成说过,倘若办出此事的不是僧王,而是其他领兵大将,他非奏上一本狠狠参劾不可。

今天李钦自陈的“功劳”,只是惹得曾大帅微一皱眉,倒是古平原为了总角之交而委曲求全,让他颇有些欣赏。只是作为两江总督,曾大帅在席面上无论如何不能摆出以古平原为是,以李钦为非的态度。

他还在沉吟不语,就听古平原缓缓道:“自古杀降不祥,苗盛雨死于僧王之手,僧王殒命于剿捻之役,至于始作俑者嘛,恐怕也是天报不远。”

他这句话语速虽然慢,但分量极重,不是为官军说话,倒有些像是替李成空打抱不平,听到的人都吓了一跳,再去看古平原的脸色,更是惊讶。

就见古平原脸色铁青,一双眼狠狠瞪着李钦,目中仿佛喷出火来。

古平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山东剿捻的僧王会忽然到了徽州,要是僧王不来,借苗盛雨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李成空。事情原来都坏在李钦手里,不是他从中作梗,白依梅也不会落到那种凄惨的境地。一想到这儿,古平原勃然大怒,真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盅劈面砸过去,与李钦拼个你死我活再说。

薛福成薛师爷在一旁陪客,见古、李二人活似斗鸡一般互相瞪着,这要是在两江总督府的大堂上动起手来,那笑话可就大了,眼珠一转立刻把话题拉开。

“大人,有件痛快事儿,属下还没来得及向您回。那个持粮惜售、囤积居奇的陈大户,他手里的十万石粮食都卖了。”

“哦,一下子卖出了十万石,是被谁收了去?”曾大帅颇感兴趣地问。

“大人且莫问买主是谁,您可知道,那些粮食是多少钱一石卖出的?”

“哼,本督听说,那陈大户号称非二十两一石不卖。”

“那他是自打嘴巴,这批粮是二两一石卖出去的。”

“二两银子?”连曾大帅都惊讶了,其余众官员更是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二两银子一石粮,那是江南大熟时的粮价,眼下家家户户缺粮,陈大户的粮食又是从外省运来的,怎么会如此贱卖?

“这就看出这位古东家的厉害之处了。”薛福成是师爷,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认得些,街头巷尾的话也都能听到,早就知道此事的首尾,对古平原也很是佩服,当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致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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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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