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一章 策反 1
赵之羽2026-07-24 14:314,424

苏紫轩来到江苏巡抚衙门,求见曾大帅的九弟、江苏巡抚曾九帅。

一见面,苏紫轩就大大方方地自称是肃顺之女,还拿出了本应保存在宗人府的旗档谱牒。曾九帅万没想到早已被杀头抄家的肃顺竟还有这么个逃亡在外的女儿,但是苏紫轩连当初曾氏弟兄写给肃顺的信都能从头到尾倒背如流,也真由不得他不信。

“你是来告帮的?”肃顺掌权时,对曾大帅等汉大臣特别器重,倒是对旗人不屑一顾,这也正是当初他在京被开刀问斩,旗人勋贵无人肯为他求情的最大原因——反过来说,曾氏弟兄则感于知遇之恩,每每谈起肃顺都嗟叹不已。

如今故人之女出现在面前,曾九帅立即吩咐管账师爷拿来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放在苏紫轩面前。

“令尊的事儿如今没人提了,你似乎也不必再东躲西藏如此辛苦。”曾九帅看了看一身男装打扮的苏紫轩,“不过听说西太后对你父尤有余恨,你拿了这笔钱,择一边城而居吧。”

苏紫轩怔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一手指着曾九帅,直到笑出了眼泪。

曾九帅脾气本就暴躁,耐着性子问:“这有何可笑?”

“我当然要笑。”苏紫轩说,“你以为我是来求生路的?恰恰相反,我是念在你们曾家与我父亲曾经交好,特来示警,给你和你那糊涂老兄指一条活路。”

曾九帅比曾大帅小了足足十三岁,从小到大就受严兄管束,后来曾大帅考上进士当了翰林,乡人更是将其奉若神明,更不要说如今曾大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抚重臣。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说自己的大哥糊涂,新奇之下,反倒不以为忤,反问道:“你信口开河,究竟所为何事?”

“就是我说的这句话,给你曾家指条活路。”见曾九帅也气笑了,苏紫轩不慌不忙地说,“你大概以为曾家刚刚为朝廷立了不世奇功,稳稳当当可以王侯相袭,富贵相传——这才是大错特错,曾大帅祸在眼前,曾氏家族也要被连根拔起,这样的泼天大祸,你居然也能笑得出来?”

“胡说八道!”曾九帅的火气终于被撩拨了起来,重重一拍书案。

“平三藩之后,为防汉人势大,康熙下特旨异姓不王,可是咸丰却偏偏又许了平灭逆匪者封王爵。朝廷现在是左右为难,封王是违背祖宗家法,不封却又违了大行皇帝的遗愿。朝旨迟迟不下,正是朝廷忌惮湘军的明证,要是有意封王,早就干干脆脆地下了旨意,踵事增华岂不美哉?现在放着你们这么大的功劳却没有封赏,显见是担心今日杀了一个王天红,转眼就出来一个曾天王,那朝廷可就真没辙儿了。说白了,皇帝如今怕了你大哥曾大帅,不敢再给他添威助势。”苏紫轩当然不会给曾九帅机会继续发作,语速又急又快,“自古以来,被皇帝怕的人,要么是夺取王位,登基称帝,要么就是身首异处,祸及满门,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苏紫轩说到这儿,眼光有意一瞥,就见曾九帅额头已经冒了汗。

“这种事史不绝书,可笑曾大帅号称读书破万卷,如此浅显明白的道理却视而不见。所以我说他糊涂。等到钢刀架颈,满门抄斩那一天,悔之晚矣。”

“朝廷不会做这种令臣子士人寒心的事情,不然今后谁还肯给朝廷卖命?”曾九帅勉强辩道,底气显得不足,倒像是给自家壮胆。

苏紫轩站起身,慢慢走到曾九帅身前一尺之地,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这话你对别人说去。想我阿玛为朝廷鞠躬尽瘁,是咸丰最得力的臣子,是八大顾命大臣之首。可朝廷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慈禧和恭王怕我阿玛?”

她紧紧盯着曾九帅的眼睛,唇间轻轻吐出那句压倒骆驼的话。

“朝廷如今怕曾大帅更甚于当初怕肃顺。”

隔天,昔日天王府,如今的两江总督衙门修缮一新,南都城中官员皆来道贺,当着满城文武的面,曾大帅亲自手书雍正朝名臣孙嘉淦的“居官八约”,以斗大的金字刻于正堂影壁。

“事君笃而不显,与人共而不骄,势避其所争,功藏于无名,事止于能去,言删其无用,以守独避人,以清费廉取。”

居官八约仅有四十二个字,曾大帅抑扬顿挫,每读完一句都要停上半晌,各官员垂手而立,静静聆听。

终于读完了,曾大帅却仿佛意犹未尽:“各位,这四十二字可谓道尽为官之道。真能都做到了,不失为一代名臣。本督就以此与各位老弟共勉。”

“大人请放心,我等一定尽心报效朝廷,事无趋避,一心为公。”众官齐声答道。

“如此甚好。”曾大帅神态蔼然地点点头。

古平原今日也被请了来,延入正堂与众人一道见礼。他四下一看,周围的人至不济也戴个素金顶子。自己与这群官站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他正想着,忽听堂上有人招呼:“古东家,请上座。”

“叫我?”古平原心里疑惑,抬眼相望正碰上曾大帅举目示意,他迟疑一下走上前去。

满城文武面面相觑,艳羡中夹着惊异,闪开一条路,让古平原走了进去,看着这素衣布袍的年轻人被曾大帅唤到堂上,亲指座位,与南都将军、藩司、臬台、学政等人坐在一起。

众人迷惑不解,曾大帅看在眼里,捋了捋胡子,开口说的却是一件绝不相关的事情。

“各位,仰仗圣恩洪福,南都克复已近一载。大概你们也听到了不少流言,说湘军怎样,又说朝廷怎样,无非是以小人之心捕风捉影,甚至用心险恶。幸得皇上圣明,慈圣在朝,明白我心实无他,昨日派钦差送来一块钦赐匾额,恰逢衙门修缮完工,正好悬于正堂,以谢朝廷恩赏。”等人群稍静,曾大帅把手一摆。

后面早有准备好的工匠抬着一块蒙红挂彩的硕大匾额过来,架起高梯,就在满城文武的众目睽睽之下将匾高高吊起。

“勋高柱石”!

“曾大帅十年艰难,百战破敌,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放眼朝野勋贵重臣,除恭亲王外,能当得起这四个字的,也就只有曾大帅了。”座上属南都将军官阶最高,他先开了个头,满堂随之都是赞叹之声。

“各位言重了,我与诸公一样,不过是大清一名臣子罢了。”曾大帅脸上始终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他又指着照壁,“就像这居官八约所说,事君笃而不显,忠君千古事,功名身外事,愿与诸公共勉。”

要论功劳,如今的大清朝,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曾大帅劳苦功高,他说功名身外事,在场众人无不心悦诚服。

“江南再度归于皇图,百姓重受孔孟教化,这都是可喜可贺之事。然则湘军能摧城拔寨,却不能治理民生。江南如今满目疮痍,若想再现盛世繁华,还要靠诸位父母官爱民如子,牧民以恩,多为地方休养生息,多为朝廷作养人才。”

话锋至此一转,曾大帅已然拿出了两江总督的职权,将话题拉到了民政上,众官员这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我说的人才,不是只会读书做八股文章的秀才、举人。江南民生凋敝,急需通经济、懂实务的人,诸公要善听善用此等人物。有时十个秀才不见得能让一户人家吃饱饭,可是一个商人却能喂饱通省百姓的肚子。古东家,你说是不是啊?”曾大帅含笑侧头,问向古平原。

古平原一直规规矩矩在旁坐着,听着曾大帅的一席话,心中也很是感慨,都说曾大帅是理学名臣,儒门大贤,今日看来,两江百姓得此贤臣督抚,实在幸甚。就凭那一句“十个秀才不见得能让一户人家吃饱饭”,就知道曾氏理学绝不是那种迂腐不通情理的理学,有他坐镇江南,看来今后商民的好日子可就多了。

他正想着,冷不防曾大帅一句话问过来,古平原知道,此情此景无论如何都应自谦为上:“大人谬赞了。草民盈利于两江,为百姓做事回报是应该应分的。”

“你莫要过谦了。”曾大帅就喜爱这样居功不傲的人,当下指着他道:“各位都知道江南缺粮。我请这位古东家帮忙,为饥民买三十万石粮食。本以为要到各省奔波往还,谁知不到一个月的工夫,粮食已经运到了,不是三十万石,而是四十万石,按着市价来说,这些粮食怎么也得六七百万两银子,可是古东家只花了一百七十万两。”

都知道两江衙门的粮库里收进了大批的赈济粮,可是谁也没想到幕后的功臣就是这个面带笑容、举止沉稳的年轻人。

“省下这些银子,两江衙门就可以建学堂、修桥梁、开荒田、办抚恤,江南百姓就能安心过日子,哪怕再有洪杨倡乱,百姓也不会蜂拥而随。”曾大帅目视古平原,“古东家,你立了大功劳啊!”

古平原一介草民,得两江总督于江南百官面前如此褒扬,一时心潮澎湃,喉中竟有些哽咽酸楚。

与此同时,两江总督衙门外,苏紫轩和四喜一主一仆正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衙门口排成一溜的官轿。

一想到自己精心设下的妙计竟又被古平原给破了,苏紫轩不禁苦笑道:“这个古平原还真成了我命中的魔星。还好当初设计杀僧格林沁的时候他不在,不然还不知怎样呢!”

“小姐,曾九帅真的会听你的话吗?昨日在巡抚衙门可把我吓死了,魂都丢了。”一想到曾九帅,四喜就心有余悸,“他一瞪眼睛,我就想起他杀李誉时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拍桌子的时候,我的腿直打哆嗦。”

“你没死,魂儿也还在。”苏紫轩不以为意地瞟了她一眼,“他若真要杀咱们,就不会吹胡子干瞪眼了。”此时苏紫轩已经顾不上曾九帅是恶还是善,她心中想到的只有一条,那就是绝不能让古平原把这批粮食分发到各地饥民手中。自古饥寒交迫,老百姓才会铤而走险造反。现在春风四月天正暖,老百姓再吃饱了肚子,有力气下田干活,那就安心务农了,江南又怎么乱得起来呢?

“我不要稳,只要乱,越乱越好。”她对四喜说,“乱则生变,变则生叛,所以这批粮食一定要截住,绝不能发到百姓手里。”

四喜听了之后咬着下唇,眼睛看向别的地方。

苏紫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微微侧了头:“怎么了?”

“小姐,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爹娘就是饥荒饿死的。娘把最后一块饼塞给我,让我去保定府投亲戚,结果那家也没粮食吃,又把我送到人市儿上给卖了。”四喜眼圈有些发红。

“你说过三次。”苏紫轩就像是在闲聊,“一次是当年初进王府,到我身边伺候时;一次是在逃到京城时,栖身李家宅院时;最后一次是在前几日进城时,见了几个饿得快死了的乞儿,你可怜他们,把身边的一吊钱给了出去,回来又与我说起你爹娘的事儿。”

四喜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姐记性真好。”

“那你可还记得,我在西都时曾对你说过,这世上没有可怜的人,只有被人可怜的人。”

四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姐,你博学多闻,听过易子而食吧。小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玩伴玲儿,她的爹爹我管他叫李大叔,多和善的人,丰年的时候每次去他家,他都给我端出一碗香香的面鱼儿。饥荒半年后,他带着玲儿到我家来,我可高兴了,就在院子里和玲儿玩。过了一会儿就听娘大哭起来,从里屋冲出来抱着我号啕大哭。爹和李大叔也都出来了,爹叹了口气,冲着李大叔摇摇头,他便把玲儿领走了。”

说到这儿,四喜那张爱笑的脸上神情木然:“第二天,邻村有个人来李大叔家,把玲儿领走了,留下一个小男孩。又过了半天,李大叔家忽然飘来阵阵肉香,把我馋得眼泪汪汪的,就想过去讨一口吃,可是爹和娘死活拉着我,不让我出门。”

她抬眼望着苏紫轩:“小姐那么聪明,一定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苏紫轩点了点头,却没再看四喜,声音突然仿佛三九天从门洞子里吹出的寒风,“你是苦过,可我比你更苦,你是怕过,可我比你更怕过,我曾发过誓,抛弃了从前的名字,也不再做一个女人,就是不要自己像女人那样心软。我要的是报仇,我也只要报仇,只要大仇得报,我可以粉身碎骨,所以我绝不会去怜悯任何人。”说完,她捏起四喜尖尖的下颌,冷然注视着她,“你听懂了吗?”

四喜看着苏紫轩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底像结了一层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车轮声,将四喜从恐惧中惊醒,她扭头一看,悄声对苏紫轩道:“小姐,是李家父子。”

苏紫轩也已恢复常态,轻声道:“很好,他们终于来了。”

继续阅读:第203章 2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生意人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