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主簿听了古平原略带兴奋的回禀，出人意料地没动声色，站起来在屋中踱了几步，依旧是默然不语。
“大人。”古平原以为他没听清自己的话，“只要向朝廷申请赈济，两边的事儿就都能解决了。”
“这我岂能不知，我早就向陈知县提过此事了。可他始终不肯向朝廷报赈济，大概是怕境内灾害之事过频，年底吏部考察，妨了他的卓异[1]吧。”许主簿不屑地说。
“那怎么行，人命至重！总不能为了升官就眼看着部民妻离子散吧。”
“这道理我自然懂，奈何向省里上书报赈，需要知县的大印，我双手空空，尽管着急也是无济于事。”许主簿摊了摊手。
“知县大人在不在衙中？我去求见他。”
“你想替油芦沟的村民陈情？算了，陈知县如今正有一件挠头事，心烦意乱得很，你去触他的霉头，只怕要挨板子！”
古平原想起方才王天贵匆匆出门，说是知县有请，莫非就是此事？
许主簿点点头：“应该是吧，这件事应对得不好，他恐怕就要摘顶子了。”
古平原心想，这样的官尽早去了才好，换个好官来，只怕油芦沟还有救。想着他动了好奇之心，问道：“什么大事居然闹到要摘知县的顶子这么严重？”
“你总听过僧格林沁王爷吧？”
古平原当然听说过，大江南北只要是对朝廷事务稍有熟悉的人，没听过这位王爷的只怕很少。大清王爷中，文要数恭亲王拔尖，武则是僧格林沁当仁不让。他又是皇亲，又是国之柱石，圣眷优隆，名动天下。
“那你就该知道，这位王爷要找谁的麻烦，谁就真的有了大麻烦。”
三天前，僧王的军需官来到太谷，说僧王追击西征军主力，直奔西都，路过太谷盘点军需，发现军中缺少民夫，要太谷县五日之内招募五百名民夫随军，征役的差事素来难当，此时更是难如登天。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许主簿问了一句。
“想来是春耕在即，各家各户都离不开劳力。”古平原略一思索答道。
“不错，这是原因之一，但还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当了僧王军队的民夫，就如同上了断头台。僧格林沁秉性凶暴，残忍好杀，对待汉人更是心狠手辣。一遇到战局胶着吃紧之时，他往往就命令把民夫拉出来打头阵挡箭矢，攻城时也用刀逼着民夫抢登云梯，以便保存自己部队的实力。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僧王的军队里时常缺少民夫，也无人敢去。
本来僧格林沁也不在乎，没人应征就强迫拉伕，可是各地因为拉伕造成多起民变，所以今年春天朝廷下了一道严旨，为了休养民力，严禁军中再有拉伕之事，征役需给以往三倍的报酬。旨意措辞严厉，僧格林沁在幕僚的劝说下也不敢造次，于是便改强拉为强派，要各地官府想办法，这一次就派到了太谷县。
“陈知县这次真是宠了媳妇得罪娘，左右为难，要是得罪了僧王，一道参折递上去，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可要是在县里强行摊派，百姓都知道去了就是一个死，万一官逼民反，他不只掉乌纱，恐怕还要掉脑袋。”许主簿也觉得好笑，“陈知县一向长袖善舞，想不到这次却进退维谷，他实在想不出好法子，找王天贵只怕是想花钱买伕，方才我听说此刻那王大掌柜还没走，想必也是觉得这麻烦棘手。”
“原来如此！”古平原听着听着，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嗯，你要去哪儿？”许主簿只顾说话，猛然发现古平原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去找知县大人！”古平原大步流星出了签押房，直奔衙署后宅。
“草民古平原，见过知县大人。”
“嗯？”陈知县正与王天贵密谈买伕。两人一算这笔买命钱竟要给到每家五百两银子，这样的一笔巨款，要王天贵拿出来帮陈县令保顶子，他实在肉痛。两人正在彼此试探，不意此时有人闯入水阁，顿时都一愣。
“古平原！”王天贵还以为古平原铤而走险要向陈知县控诉自己擅自拘禁常四老爹、霸占常家家产一事，这他倒不怕，因为陈知县拿了他的银子，断不会为古平原做主。可是眼下他却不想节外生枝，断喝一声：“你大胆，没得知县大人传唤，怎敢擅闯衙署重地，还不给我滚出去！”
古平原跪在地上连眉棱骨都没动一下，就像没听见一样，这时陈知县已经认出了他。
“你不是王翁的伙计嘛，我见过你一面，你的诗作得很好。起来吧，你找本官何事啊？”
“我是特意来为大人分忧，大人此刻想必正在为派伕一事烦恼。”
陈知县探身盯着古平原问道：“你说为我分忧，难不成是有了好法子？”
“我自有办法给您找来五百名民夫，可是大人也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陈知县点点头，“你但说不妨。”
“第一，这些民夫自然是要给报酬。除军营里发的饷外，每人还要给五十两银子，再加上他们的家里要免去三年应缴的钱粮。”
“这没问题。”陈知县一口答应。五十两银子与方才王天贵说的五百两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笔银子陈知县自己就拿得出，更何况还有泰裕丰在旁支持。至于钱粮更是小事，太谷县这么多农户，随便分摊些也匀得过，这事儿户房书办翻翻手里征粮用的鱼鳞册便能做得天衣无缝，根本不用大老爷操心。
“还有第二呢？”
“这第二嘛，我自去找人，至于怎么找，请大人不必过问，我一定按时交差就是。”
“这……”陈知县犯了疑，这件事出入太大，他怎能凭一个小伙计的话就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都交了出去。他思索良久，看了看王天贵，“王翁，你说呢？”
王天贵一直在一旁听着，心下早就大奇。古平原在太谷无亲无故，他有什么本事能一下子找来那么多人卖命？此刻知县问他，那就是让他为古平原作保，王天贵心里没底，将古平原叫到一边，沉声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你该不会是想玩什么花样吧？”
“王大掌柜。”古平原神情自若，只是也把声音压低了，“我的底细你最清楚，性命都捏在你手里，若是开玩笑，不怕自己掉脑袋？”
陈知县在旁不耐烦地咳嗽一声，王天贵无奈，转身道：“这伙计平素机智，此事交给他办想来无妨。”
“好，既然如此，这件事我就全权委托给你去办。”陈知县对着古平原说道，“后日你必须交差，不然我可要大刑伺候。”说到最后，陈知县把眼一瞪拿出官威。
“请大人放心，我一定实心效命，绝误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