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5
赵之羽2026-07-24 14:315,283

顺着县衙门前的青石街一路往南,第一个路口向右一拐,紧挨着城里炉房的便是张广发当掌柜的大平号,所在的这条街是驿马过境的街道,平素行人并不多。如今可不一样了,就在大平号前面,老百姓聚得如同蜂窝上的黄蜂一样密密麻麻,围着大门口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古平原离老远瞅见就是一怔,心说别说大平号是家新开的买卖,就是日升昌的买卖也没有这样的声势,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等到了近前古平原才看明白,一望骇然,就见大平号门口直墩墩硬邦邦杵着一个银子铸成的大葫芦。这银葫芦昨天王天贵在店里已经跟古平原提过了,但古平原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这么大个!

到底有多大?先说葫芦的腰,三个年轻人手拉手方才能环绕一圈,再说葫芦的高,那三个年轻人肩踩肩才能摸到葫芦柄!最后往地上一看,这葫芦把地砸出一个磨盘深的坑。

古平原在关外一待五年,见过吃人的老虎,遇过臂粗的蟒蛇,可是陡然见了这么大的银葫芦,也不由得吃了一大惊。

等他稍微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便看清楚了为什么人们都聚在葫芦周围,敢情是在玩一种游戏。就见人们纷纷把铜钱往葫芦上抛,看样子是要争取能抛到葫芦的柄上。而紧挨着葫芦周围有几个箩筐,钱掉下来如果掉在箩筐里,人们就不再去捡,要是掉在地上还可以捡回来继续抛。

古平原饶是聪明,也看了个稀里糊涂。旁边有个汉子津津有味地看了多时,他过去一抱拳:“这位老兄请了。我是外乡来的,请问这银葫芦是大平号的吗?”

“怎么不是?人家大平号有钱,换了掌柜的没多长时间,就立了这么个大玩意,怕不是有几百万两,一下就把日升昌的金算盘和介休常家的银冬瓜都比下去了。”那汉子仿佛占了独得之秘般小声道,“听说这大平号的银库底下有地道,通着燕门藩司的藩库呢。”

古平原不禁哑然失笑,但他知道乡民最喜欢这种听似不经的传说,搞不好就是大平号故意放出的风声来哄市面。

“也算得上是心思独到了。”古平原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那汉子没听清。

“哦,没什么。再请教,这往葫芦上面丢铜钱是什么把戏?”

“把戏?”汉子不爱听了,“这可不是什么把戏。这是人家掌柜的一片慈心,只要能把铜钱抛到葫芦柄上不掉下来,就给个五十两重的元宝。掉下来的铜钱要是落在边上的箩筐里,那就归了大平号了,但是人家也不要这钱,攒足一箩筐便拿来施舍乞丐。都说开票号买卖的铜钱里翻筋斗,认钱不认人,人家大平号真是良善商人。”他滔滔不绝说到这儿,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半掩着嘴说,“比前街那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泰裕丰可强多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只能报以苦笑。论理儿汉子说得对,可是这大平号口碑如此好,王天贵昨个儿要自己想法子把它一举掀翻,岂非难如登天。他想着昨天王天贵在票号中怒冲冲说的那番话:“这大平号开了十余年了,也没见有什么大手笔,如今忽然摆出个银葫芦,这才几十日光景,就把泰裕丰的存银吸走了大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王孔当初之所以带着八十万两银票赶回燕门,就是因为大平号重新开业,一个银葫芦摆出来,凡是存钱在大平号的人,都可以推葫芦掷铜钱。就这一招,百姓拿着折子蜂拥到各家票号取钱,转存到大平号,一天的工夫泰裕丰总号流失了一半存银,把曲管账的胆都吓裂了。王天贵起先还装作不以为意,后来看看不是路,这才赶紧调回了那八十万两银子。

这家大平号原本做生意规规矩矩,可是换了新掌柜之后,做生意的手法路数全都变了,高息吸储,低息放账,特别是往直隶京师汇兑,又快又方便,汇水要得还少,一下子抢了别家票号不少的生意。要说平遥的日升昌、祁县的蔚字五联号这些大票号虽然也感受到了压力,但毕竟离得还远,只有太谷本县的泰裕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生意一下子失了大半,有不少人希图贵利,从泰裕丰取钱存到大平号,一时间损失惨重,正在焦头烂额之时。

王天贵心里有数,要不是早在咸丰十年,洋兵攻进京城,户部一片狼藉之时,燕门票号代垫银两有功,得了办理协饷这条发财路子,如今泰裕丰的银库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燕门全省十八家得到户部认可的大票号,协饷家家有份,我们泰裕丰分得的协饷每月解到二十几万两,立账期是一个月,在炉房熔炼成官宝又需一个月,之后才报送藩库转运户部和江南大营。”曲管账掰着手指头算,“多亏了王大老爷和藩司大人有交情,除这两个月外,还能多拖延些日子,这样银库里总能有几十万两协饷银子供我们周转。”票号里把这种应付而不付,留在自家善加利用的有主儿银子称为放空。

“有了这笔放空,不管别人使什么手段,我们至少立于不败之地。可是大平号这样咄咄逼人,难不成他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王天贵想不通的这一点,恰恰是古平原心里有数。

大平号的后台是京城李家,这个内幕被他视为独得之秘,所以曲管账出主意孤注一掷,把号上的存银加上放空的协饷都拿去收买大平号发出的银票,然后一口气拿去挤兑逼垮大平号,古平原立刻就反对。

王天贵老谋深算,这一次站在了古平原一边,“不知对手底细,贸然把协饷都拿去用了,的确是太冒险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办法。”

古平原主张谋定而后动,今日便是来大平号探探虚实,仔仔细细估量一番,心里不免沉甸甸的。他正要打道回府,忽然隐约听见从大平号的后院里传来一阵歌声。这歌声似有似无,断断续续,古平原却一下子就听出是乔松年的声音,但转瞬间歌声又消失无踪。古平原也没把握自己是不是听清了,他疑惑地皱皱眉头,眼光又飘向那个硕大无朋的银葫芦。

“铜钱、银葫芦,银葫芦、铜钱……”古平原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两句。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自己以往在商场上赢了几次,归根到底都是有个信字打底,如今大平号的银葫芦立在那里,就等于是立了一个比天高的信字招牌。

张广发费大力气弄了这么一个银葫芦摆在门外,其实无非就是一句话,“把钱存在我大平号,一百二十个放心!”这句话他既没写也没说,但是一个硕大的银葫芦比说一千道一万都有效。

古平原不怕对手施阴耍诈,但是大平号一有实力,二有信用,拿什么去和人家拼!

这个困局不破,京商和晋商就绝对无法走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只能是张广发一家独大。而且古平原敢肯定他的胃口还不止于此,吞了泰裕丰后,接下来就是蔚字五联号和日升昌,甚至乔家堡恐怕也在张广发的算计之中。

古平原想得头都大了,不知不觉走回到了泰裕丰门口,刚要迈步进去,忽然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被伙计推搡着一把推了出来。这老头立足不稳,踉跄几步险些栽倒,亏了古平原赶紧伸手扶住。

“进门是主顾,你们怎么能随便欺负人!”古平原生气地说。

那个看门的小伙计见是昨天刚上任的三掌柜,赶紧过来,一脸堆笑,“是曲先生让我把这老头撵出来的。”

“老人家,没摔到哪儿吧?”古平原关心地问。那伙计却捂着鼻子,嫌那老头身上一股腌臜味。

“我的钱、我的钱!”老头急了,挣扎着起身趴在地上四处捡着方才一把没拿住散落一地的铜钱。

“总共就一百个大子,也就一顿饭钱,真是乡下土货。”伙计一脸的瞧不起。

“你住口!”古平原忽然发怒了,他蹲在地上帮老人捡着钱,可是找来找去就只剩下九十九枚铜钱。

老人瘪了瘪嘴,掉下两滴老泪,“我这是跑了三十里山路来县城里存这钱,没想到转了一大圈,哪一家都不给存。这可倒好,钱没存上还弄丢了一个,唉!”

那小伙计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钱,丢了过去,“赔给你,有什么大不了。”

老人要去拿,古平原却一手握住了那大钱,“老人家,大平号您去了吗?”

“去了,第一个去的就是大平号啊,那么大的银葫芦,咱也开开眼不是。”

“他们也没给你存?”

“没有。”老人一脸失望,“说是最少要十两银子才给立折子。咱这村户人家,别说十两,就是一两银子也没有哇,这一百个大子还是省吃俭用留下来的。”

“他们也没给您存,好,很好……”古平原眼珠不住地转来转去,紧锁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老人家,我扶您进去立折子。”

“这是干什么!”曲管账见古平原扶着那个被撵出去的老头又走了进来,一脸的不高兴,从柜上出来指着问道。

古平原没理他,自己从柜上拿过一个空白折子,问明老人的住处姓名,按照规矩写了底单和折子,然后恭恭敬敬交给老人。“老人家,我给您写的是四厘的利,算是为刚才的事儿赔情,您往后要是还有闲钱,尽管拿到泰裕丰来,利钱我还给您从优。”

“哎,谢谢您了,掌柜的。”老头千恩万谢走了,可把一边的曲管账气坏了。

“古平原,你未免太擅专了吧!昨个儿王大掌柜说得清楚,让你专管跑街的伙计,你凭什么管到总店的外账房来了?”

票号店铺指的主要就是内外账房和银库,至于在外面拉头寸、收款子这都是跑街的范围。这乡下老头到店铺里存钱,是外账房该管之事,也就是曲管账一手负责,他见古平原才来了一天就插手自己的地盘,当然不能容忍。

“十两银子立折子,是票号祖传的规矩!多少辈儿没有动过了,你连这个规矩都敢破,来来来,我跟你去找王大掌柜评评理!”曲管账不依不饶,硬是扯着古平原的袖子到后院来找王天贵。

等他气急败坏把方才前柜上的事儿一说,王天贵沉了脸,“古平原,我让你当三掌柜,专管跑街的伙计,是看重你足智多谋,又是个读书人,想让你去和附近村镇的富户、财主、乡绅多拉拉关系,给泰裕丰多弄些存银来。如今你和这乡下土佬打交道,一百个铜钱还给立了个折子,这不是瞎费工夫嘛!”

曲管账听完,得意地看着古平原,等着看他发窘。

古平原不慌不忙,对着曲管账正色道:“当初我第一次进泰裕丰,打了你一个嘴巴,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曲管账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

“我当初一个铜钱立折子,就是看到了票号的弊病。好高骛远,瞧不起小主顾,就像曲管账你说的,哪怕全省上下一人来存一文钱,你也瞧不进眼里,对不对?”

“那也不过才几千两而已!”曲管账还是一脸不屑。

“这么久了,你还没明白,我要的不是那一个铜钱,而是折子后面的那条路。折子有价,主顾无价!财路无价!你懂吗?”

曲管账被教训得满脸通红,抗辩道:“那个浑身是味儿的土老头就是你说的主顾?嘿,他能有什么财路!”

“他能有什么财路,我接下来就让你看看清楚。”古平原不再理他,转头对王天贵说:“王大掌柜,既然让我负责跑街,我就要重新立些规矩,比如一个铜钱立折子,还望王大掌柜许可。”

“嗯。”王天贵经营了一辈子票号,若明若暗地看懂了古平原心里的想法。只是他眼下也看不清这条路走下去究竟能为泰裕丰带来多大的利润,但是无论如何是条路,古平原要闯,不妨让他试一试。

“好吧,我同意了。”

折腾了半天,到头来反是曲管账闹了个没趣,他心里气急,等上灯后伙计们在一起吃饭时,他特意留下没走。平素曲管账都是与几个账房先生一起去下馆子喝小酒,今日却一反常态留下与伙计吃饭,众人都有些纳闷。

果然吃了没两口,曲管账点着名开了口:“王孔,你说你这跑街怎么干的?窝囊不窝囊!三掌柜本应该你来干,如今一个没做过票号生意的小子却堂而皇之占了你的位置。我听说下午怎么着,他还来找你商量去各乡各村拉头寸的事儿,你还认认真真地给他出谋划策,给他指点路子?别忘喽,你可是生意人,别做赔本的买卖!”说着用筷子隔空点了点王孔的鼻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伙计们本就为这事不平,曲管账开了口,大家自然敢言,一个个拍着桌子为王孔鸣不平。有个叫矮脚虎的小个子与王孔素来交好,他干脆站到了椅子上,“诸位,我早就听说,这个古平原是个浑身机括一按三响的机灵人儿,可是他到咱们票号来抖机灵可是打错了主意。听说他一来就改规矩,还说从明天起要咱们所有的跑街伙计都到乡下去拉头寸开折子,一个铜子不嫌少!”

他还嫌不高,索性又跨一步到了桌上,抡开胳膊唾沫横飞,“咱们可是泰裕丰的伙计,通省三大票号之一啊,去拉这种小头寸,传出去丢死人,别说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就连街口的小买卖也要笑话死咱们。再说了,王孔大哥做生意辛辛苦苦,咱们谁不服气!你们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鞋……”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王孔,他指尖竟是平的,而脚下的棉布鞋上钉着铁掌。“王大哥跑街,算盘打坏了多少个,鞋跑坏了多少双,那个姓古的凭什么一来就压他一头!”

“可不是。”另一个身上脸上长着几个白圈癣,绰号白花蛇的瘦高挑儿伙计也站起身,他平地站着就和桌上的矮脚虎差不多高,脸上的神情也差不多,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要我说,咱们不能由着这个姓古的性子来,规矩也不能凭他一句话说改就改,不然过几天他真要骑在咱们这些老伙计的脖子上拉屎了。”

“对!”“说得没错!”周围的伙计们一片应和。他们平素都有自己相熟的主顾,定期去跑一跑,闲下来到茶馆喝杯茶聊聊大天,日子过得很是舒坦,听说古平原要改规矩,让他们去乡下泥腿子家拉头寸,先就是一阵打怵,接着自然是不情不愿带了怨恨。

曲管账没想到这把野火这么容易就点了起来,心中暗喜,但他还要防着王天贵知道后怪责下来,要拉个垫背的,于是故意站起身把手往下压了压,“都是自家的买卖,闹意气就不好了,既然大家推重王孔,我看这件事还是问问他的意思吧。”说着向旁看了一眼。

王孔铁青着脸坐在座中,筷子上夹的菜半天也没入口,听曲管账问,他这才勉强笑了一下,“三掌柜做事自然有他的一套道理,不过我前些日子去要账时淋了雨,受了寒气,打明天起要休养,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对,我腰疼,我也要向柜上请假。”

“我也是,要回家去看望爹娘。”

众人七嘴八舌,可把曲管账乐坏了,他心里暗道:“一个好汉三个帮,没了这些跑街伙计的帮忙,我看你古平原拿什么翻江倒海!”

继续阅读:第9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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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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