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恒的掌柜那日在同庆楼上,目睹了李家巨变,李万堂虽然败了,可是他当初说的那些话,却颇得四位掌柜心许。况且就算李万堂不说,他们几次来到江南,也都目睹了上海通商之后,轮船舟楫往来穿梭的热闹景象。钱庄就是靠着别人家的生意来生财,哪儿的生意兴隆,哪儿的钱庄就兴旺,四位掌柜这才明白为什么杭州的胡金山开了阜康钱庄,短短几年间便有凌驾于四大恒之上的架势。
生意讲究的是变通,变则活,不变则死。几位掌柜彼此一商量,索性暂且留在江南,亲手打理那些新开的钱庄买卖,要为四大恒的江南分号奠下一个好局。
他们正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不约而同地接到了两江总督曾大帅的片子,传他们到总督衙门回话。四个人进衙门的时候疑神疑鬼,出来的时候却是汗透重衫,胆战心惊地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走了一遭,又被阎王放了回来。
年纪最大的张掌柜张了几次口,这才道:“几位,算我倚老卖老,有句话一定要说。”
一向大嗓门的焦掌柜声音也低了八度:“您说,我们听着。”
“此事万万要密,只要泄露一点风声,咱们可就都完了,四大恒连一片瓦砾都剩不下。”
面前的三位掌柜同时点点头,脸上都满是戒惧之色。
转过天来,四位掌柜收拾心神,备了一份厚礼,一起去拜李钦,连王天贵也一并请到李府。他们进去足有两个多时辰,这才辞出。
几个人也不坐轿,安步当车走过一条街,左顾右盼地寻着什么。
“四位掌柜,给您道喜了。”忽有一人越过街来,拱手一揖。
“哟,古东家,使不得、使不得。”张掌柜赶紧还礼,随后四人冲着古平原一揖到地。
“要不是古东家在曾大帅面前全力斡旋,四大恒已然一败涂地。您与京商之间的恩怨纠葛,咱们心里都有数,真是难得如此深明大义,以德报怨,帮咱们保住了这块金字招牌,四大恒感激不尽。”
“几位太客气了,我也是生意人,与诸位乃是同行,伸一援手理所应当。这么说,事情都办好了?”
“你放心,按照昨日的计议已全都办妥了。”张掌柜说,“为了不让这两人起疑心,我们磨了两个时辰的嘴皮子。可笑他们按手押的时候还像捡到了什么便宜宝贝。”说完,几个掌柜都笑了。
古平原却没有笑,他回头向着街边茶店里正在饮茶的薛师爷点了点头。薛师爷放下茶杯,稳稳站起身来,随之整个茶店里的茶客也都起身走出列队。
焦掌柜一噤,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咽了口唾沫,这才看出,面前是一整队手扶腰刀的士兵,个个杀气腾腾,眼睛都望着不远处的李府。
“想不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没有将古平原立斩刀下,却吓住了四大恒的掌柜。所以说人心要狠,越是狠,别人越是怕你,不仅不敢来占你的便宜,而且还会主动示弱。此所谓知其雄,守其雌。”此时在李府书房里,王天贵看着刚刚签下的这份契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也难怪他如此高兴,一大早喜鹊叫个不停,竟是财神爷主动上门。四大恒的掌柜情愿退出股份,而且只以八折收回股银。李钦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现银,王天贵趁机提出与李家对分这些股份,而且不给现银,只是拿物产抵价。
“做钱庄的一向精明,怎么会情愿吃这个亏呢?”李钦反复看那张契约,却寻不出半点毛病。
“不必想了。就像我说的,李东家手腕犀利,他们知道在盐场占了股份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还要时时防着你对付他们,两淮盐场远离京城,他们鞭长莫及,无法掌控,主动退出也在情理之中。”王天贵阴阴一笑,忽道,“眼下咱们的股可是对半了。这盐场你一半我一半,似乎再由李家全权经营不太合适吧?”
李钦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一阵喧哗。他皱皱眉头走出来,只见家人都呆若木鸡地立在当场,院子里站满了不知从何而来全副武装的官兵。
“你们是谁的兵,居然敢闯李府,可知这是京城李家,就连红顶大员进门也要先通禀一声。”李钦勃然大怒。
薛师爷越众而出,笑吟吟说了声:“李东家,方才我听你与王大掌柜正在谈论如何去分盐场,今日我奉总督大人之令而来,恰好可以帮二位免了这个麻烦。”说罢,他将手一挥,几队士兵沿着东角门和西角门开了进去,内宅里顿时传出丫鬟仆人的惊呼声。
“薛师爷,你这是何意?”李钦气急败坏地说。
“奉命查抄封存你的家产,以补偿朝廷的损失。”薛师爷不紧不慢道,一眼看见王天贵从屋中走出沿着墙角向外走去,他也不阻拦,扬声道:“王大掌柜,何必急着回家,那边动手得更早,此刻只怕是已经封门了,你回了也进不去,不妨就先坐坐。曾大帅让我将抄家的缘由仔细讲给你们听,免得你们不服,再去找哪位王公大臣来说情,白耽误工夫不是?”
王天贵停住脚步,怔怔地听完薛师爷一番话,已是面无人色。
到了傍晚时分,乱了一天的李府渐渐静了下来,看门的下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任由一个人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满地的碎瓷乱瓦、凌乱的书册画卷,还有下人顺手牵羊拿走的各色物件,被官兵搜检时又忙不迭地抛落于地。这里的下人本就是李家从南都雇来或从扬州苏州买来的,主人家被抄了,眼看大祸临头,谁肯陪着倒霉,大难临头各自飞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唯有院落一角躲着个哈巴狗,吓得瑟瑟发抖蹲在那儿,搞不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古平原打从心底叹息一声,李家败了,并不是败在自己手上,而是李万堂亲手毁了它。自己本应称心快意才是,然而眼看一个百年经营的商业望族,官府一声令下就可令其破家毁业,古平原的心中反倒是起了一丝悲凉。
“你!”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李钦丧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一见古平原顿时睁大了眼睛,双手抖着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哈哈哈!”李钦忽然大笑起来,指着他道,“这下子你称心如意了,李家被抄了家,所有银子都抵了债,李家彻底完了。两淮盐场,两淮盐场啊!什么聚宝盆,什么摇钱树,分明就是一个吃人的陷阱、吸血的骗局,爹呀,你精明一世,怎么就上了这个当!”
他像是在喃喃惨笑,又像是在埋怨李万堂,更像是在怒视古平原。
“你说错了,毁了李家的既不是两淮盐场,也不是李万堂,更加不会是我。李家数代经营,树大根深,若不是从根上腐坏,哪里有人能推得倒它?”古平原静静地看着李钦,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弟弟”,二人虽是一父所生,但彼此间的仇恨却比任何人都要深。他今天的这番话,不是给李钦讲道理,而是要告诉他,应该恨的人究竟是谁,一旦李钦明白了,他的余生就会时时如毒蛇噬心,永难自拔,这才是古平原的复仇。
“你想想看,在燕门、在京城、在徽州,你错过多少次机会,你以为自己是李家大少爷,瞧不起任何人。其实有多少次你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挽回一次大错,就能让李家的生意反败为胜,可是你不屑一顾,以为李家家大业大,只有人求你,没有你求人。”
李钦面容扭曲,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着古平原,听着他将一根根针刺入自己的心脏。
“你的路当然会越走越窄,最后就连自己的爹爹都狠得下心赶走,你要独霸李家,独霸京商的买卖,甚至独霸天下的生意。你一心想着赚钱,却不管那钱上是不是沾着血,这样的生意谁敢和你做下去?我们徽商有句名言,有来有往才有生意,可如今已经没人敢和你来往了,即便是没有两淮盐引案,你李家的生意也做到头了。”
“还记得被你害死的张大叔吧?”李钦忽然咬牙切齿道,“你恨我,可我也恨你,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不把我放在眼里,你杀了张大叔,我当然要报仇。他生前告诉过我一句话,既然我要赚的银子是凉的,那我的心就不能是热的。”
古平原凝视着这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弟弟,他忽然想到,如果把自己和他换个位置,自己也打小就生活在奉行冷血行商的李家,那会不会就是李钦呢?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很是疲惫,转过身说了最后一句话:“生意要赚的不是银子,而是人心,只有将人心焐热了,钱财才能滚滚而来,可要是周围的人都凉了心,你连一分银子也甭想赚到。”
李钦看着古平原走出大门,他很想用尽全身力气去大喊一声,反驳他,可是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发出一声。
“嘿,万事到头都是梦。”深夜中,王天贵惨笑一声,向着对面的李钦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沮然道,“李万堂啊李万堂,你做得太绝了。这可是李家啊,上百年的生意,一辈子的心血,你就这么把它毁了,真有你的,我是彻彻底底地服了。”
李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杯发怔。
“你爹就算再伤心难过,也不该跟银子过不去,更不该拿两淮盐场来开玩笑,如今白白便宜了官府。我呢,好歹懂点狡兔三窟的道理,在燕门还藏了十几万两银子,回去做个富家翁,安度晚年便是了。你小小年纪,今后的日子可怎么得了?”王天贵斜睨着李钦,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李钦心里明白,这头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套出李家有没有隐匿的财产,想伺机咬上一口,弥补弥补自己的损失。他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接这个话,更加没有接王天贵的敬酒。
他确实心疼得如同滴血,却不是单单为了盐场,而是他心中一直在暗自盘算的那笔能让李家将大清朝的所有财富攫在手中的大生意。只要再给自己三年,不,哪怕是两年时间,李钦这个名字就会被世人高高仰望,就算是皇帝的宝座也比不上李家主人的位子。然而,命运与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一切都在还未起步时戛然而止,那镶金缀玉的美梦转眼成空。
“王大掌柜,你我身上还有官司未了,你就想回燕门,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李钦目光阴沉地睨了他一眼。
“怕什么,今儿下午阎把头已经来报了信儿,李安伤重死在了臬司狱中。他一死,所有案子都掐断了线,成了无头案,再没有任何麻烦了。不然,我哪有心思与你饮这入愁肠的酒?”王天贵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李钦沉吟着,忽然道:“你是说,你指使李安给我爹娘下毒的案子成了无头案?”
王天贵心里一惊,笑容立时有些发苦,勉强笑道:“李东家,这玩笑开得未免过了。”
“哼,这事儿我还得感谢古家,要不是他们派人去抓李安,我又怎能在外面得知真相,又怎么能给我娘报仇呢?”
王天贵身上一激灵,眯起眼看着李钦:“李东家,我劝你少安勿躁,你我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坏了我,也甭想好了你。”
“这话嘛,从前对,如今却不一定了。”李钦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就是你的绝笔供述,承认了自己是下毒谋害李家夫妇和二十几口村民的真凶,如今天良发现,饮鸩自尽。”
“饮鸩?”王天贵一呆,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手一松,杯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时一人推门而入,带进来的风将桌上红烛吹得时暗时亮,“给王大掌柜道喜了,今儿是你下地府的好日子。”
王天贵急转过身,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同时,也感到肚腹中传来的阵阵剧痛。
“你、你……”他指着那人,双目几乎绽裂了眼眶。
“你辱我嫂子,害得我哥哥一家家破人亡,这个仇我从没忘过。”一身便装的乔鹤年看着王天贵那张近在咫尺,因惊怖而变形的脸,微微一笑,“只不过当日你是盐场三大股东之一,对我有用处我才说既往不咎。眼下你什么都不是了,我自然要报仇的。方才你说李安死了,其实是假的,是我让阎把头这样说,好诱你上钩。别瞪眼,你无财无势了,他当然要再找个靠山。”
王天贵这时才明白,这全是圈套,让自己以为李安死了,还以为可以放心了,却不料就在自己放松的时候,一把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捅了过来。
“乌头加上三分断肠草,这是你的配方,倒是说说看,滋味如何?”乔鹤年笑眯眯地说。
李钦也走了过来,看着王天贵舌头肿胀,咿咿呀呀地语不成声,他扬了扬手上的纸:“方才你说错了一件事,一无所有的人是你,而我至少还能在乔大人的庇护下留住一条命。一张你的亲笔供状,加上两淮盐运使的亲见作证,这是铁打的证据,就连古平原也奈何不了我了。”
王天贵彻底懂了,自己一辈子打雁,最后终于是被雁啄了眼。他倒在地上,手伸向半空,不甘心地屈抓了几下,终于瞪着空洞无神的眼睛再也不动了。
“乔大人,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就请大人将这份绝笔信带到臬司衙门。”事先说好了,李钦负责下毒,让乔鹤年亲眼看着王天贵毙命,其后乔鹤年会到臬司那里,以人证的身份证实这份大包大揽的供状确实是王天贵临死前良心发现写下的。
乔鹤年和颜悦色地接过那张信纸,略一过目便将纸放在烛火上,一页纸而已,还没等李钦反应过来,已经烧成了灰。
“你……”李钦觉得自己的肚子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胃肠都抽搐起来,口中又苦又涩,这并非中了毒,而是眼前这个人比乌头加断肠草还要毒。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说给你听。”乔鹤年的声音中不带丝毫的情感,就像是考了一辈子的童生在背诵四书五经,“你留下来,始终是祸患。如果除掉你,又没了凶手,难免有人生疑,我不想冒这个险,所以我放你走。”他拿出两个银锞,加起来也有五十两重。
“这算是我送李东家的盘缠,足够你走到很远的地方。连同王天贵的死,所有的一切罪名最后都会落在你身上,你要是聪明,就再也不要回来。杀父弑母是逆伦重罪。一旦被官府抓住,恐怕不是杀头就能了事的。”
“先借刀杀了仇人,然后又让唯一的见证消失得无影无踪,报了仇又对自己的前程没有丝毫妨碍。大人真好手腕,李某佩服!”李钦紧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我要是你,就会快些走,李安已经在臬司衙门写供状了,少顷缉骑四出,你便无路可逃了。”
李钦对这番好意报以讥笑地点了点头,“都说无商不奸,今日我才知道,商人算什么,哪比得上官儿呢!”他再次看了乔鹤年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永远印在脑子里,随即抓起那两锭银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