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人,卑职有重要军情禀报。”乔鹤年步履匆匆走进巡抚衙门内堂,他已经是袁丁四的亲信,不必通禀可以直进二堂。
袁丁四知道乔鹤年为人一向沉稳,见他神情中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知道事情必定不小,不由自主也站起身来。
“王天红半个月之前已经病亡了。”乔鹤年趋前说道。
“此话当真!”袁丁四大惊复又大喜,定定神才问道,“此事你是从何而知?”
这么重大的消息,连巡抚都无从得知,乔鹤年居然知道,袁丁四不由得怀疑起来,从前也传过几次王天红的死讯,这次可别又是道听途说。
“错不了。消息是从江南大营得来的,曾大帅已经用六百里加急向朝廷出奏了,以他的老成持重,若非万无一失的把握,岂肯将此事上报朝廷?”
这么说的确没错了,王天红是死了。袁丁四看了一眼乔鹤年,这样机密的军情大事,他居然都能从江南大营打听出来,足见精明能干。
“确实是个能干大事的,不过也不可不防。”袁丁四心中既赞赏又警觉。
乔鹤年立即有些觉着了,忙又躬身道:“卑职知道消息,半刻也不敢耽搁,直报抚台大人,眼下通省上下,想必还没有人知道此事。”
“唔。”袁丁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掌一击,“既然这样,程学启还去攻打李成空做什么,白白损耗安徽的兵力。”
“大人高见。”乔鹤年立时赞同,“依卑职所见,只要这个消息传到李成空的大营,他军心必溃,到时候就算他不降,他的部下也要来降。明明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何必硬拼。”
“你速速去告知程学启撤兵,同时尽快把这个消息让逆匪知道。”
“卑职遵命!”
“不行!”乔鹤年答应声还没落地,从二堂外的台阶上传来一声猛喝,震得二堂中回声不断,把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袁丁四急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外面疾步而进。这人身高步长,几步就到了近前,粗壮的身躯挡住了堂外的太阳,以至于一时看不清他的面目。
“你是谁?大胆,竟敢不经通禀,擅闯巡抚衙门。”袁丁四一时惊慌失措,向后退了两步,慌乱间竟想到是不是李成空突出奇兵攻了进来。
乔鹤年却比他冷静得多,就算是擅闯,亲兵营应该拦截厮杀,不会一丝动静都没听见就把人放进来。他眯起眼睛细一打量,第一眼就看见来人的帽子上缀着十二颗东珠。
袁丁四还在惊慌,边上的乔鹤年已经撩官服跪倒在地,“四品道衔,徽州知府乔鹤年给王爷请安。”
这才算是把袁丁四的魂儿给叫回来,他定睛一看,急忙也跪倒相迎,“安徽巡抚袁丁四参见僧格林沁王爷。”
来人正是僧王!
他二话不说,坐在厅中太师椅上,许久都没有言声。袁丁四低头跪着,就觉得心里怦怦直跳,不多时头上汗珠子落下来滴在水磨青砖上。
这位王爷是举朝出了名的难伺候,手握重兵,素来不讲道理,瞪眼就杀人,连恭亲王都惹不起他,更别提外省的督抚了,谁见到僧格林沁王爷,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这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不是正在邻省打西征军吗?连个前路滚单都没有,忽然跑来安徽做什么?袁丁四心里直犯嘀咕,就是不敢开口问一声。
“我听人说,你想招降李成空,我原本还不信,方才在二堂外正好听见你的话,这才知道,敢情你未经奏报朝廷,就想擅自招安这个大逆匪。如此轻慢军务,我问你,是谁给你这个权,给你这个胆子?”
僧格林沁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诘责,听起来像是冠冕堂皇,实则他心中另有打算。就在十几日前,他的军营里来了一名京商的年轻东家,说是打安徽来,见袁丁四处置军务乖张,有意放纵朝廷大敌,特来向王爷禀报。
僧王最近正倚重在秦西相识且于近日来投的谋士苏紫轩,一来这苏紫轩有瀚海血统,二来此人计谋百出,往往料敌机先。僧王在山东所剿的西征军与瀚海骑兵一样,全仗马队奔驰,往往一昼夜能奔袭千里,隔省突击。所以剿捻的第一要务是判断其行踪,自从苏紫轩来到僧王大营,只凭一张地图和几个探报,就能断出西征军下一次攻打的目标,以至于僧王以逸待劳,很是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不出两个月,苏紫轩就已经成为僧格林沁不可稍离的参谋,
如今这件事,僧王也问了他的意见,苏紫轩见识高人一等,最后结论则是,曾氏弟兄眼看要破天京,立下不世奇功,而左宗棠与李鸿章已然收复闽浙,麾下将领如云,兵强马壮,自从国朝建立以来,汉人头一次掌了这么大的军权,倘若袁丁四再招降或是击溃了李成空,那么汉人的声势就再也无法压制,对满蒙贵族而言,这是一件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如今有句话,满人的朝廷,汉人的江山。王爷是朝中亲贵,满蒙第一名将,咸丰爷御赐的巴图鲁,眼下能力挽狂澜的就只有您了。李成空是逆匪的立国大将,王天红的左膀右臂,王爷将他一举击溃,则汉人督抚声势必然减色不少,至少无法夸耀其覆灭逆匪的全功。”
苏紫轩一番话把僧格林沁说动了心,当即点起五万铁骑精兵,沿官路南下,直抵合州。
“本王奉朝旨节制三省兵马剿捻,如今李成空从三河镇逃离,我担心他与捻匪兵合一处,故此请旨,连同安徽兵马一同节制,从今往后,一切关于逆匪的军务都要向我请示。”僧格林沁把大手一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下官遵命。”袁丁四擦擦头上的汗,这才敢起身回话。
“本王第一条命令就是,绝不能将洪逆酋的死讯泄露出去,不然以资敌论处!明白了吗?”
袁丁四连连答应。
“第二条,我的五万骑兵人吃马嚼,要派个精干的人来给我办粮台,此事要快。”
袁丁四登时犯了难,谁敢给这魔王办粮办饷,出了丁点差错就是掉脑袋的罪。他正犹豫,忽听后面乔鹤年轻咳一声,他稍侧身看去,乔鹤年正冲自己诡秘一笑。
袁丁四恍然大悟,几日前与乔鹤年在书房密议之事,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场。他精神一振,回道:“禀王爷,本省藩台布赫吏务娴熟,为人通达,刚刚为安徽驻军筹得大笔军饷,可谓是经济之才。下官已然向朝廷保举了他,也许吏部近日便另有重任,王爷既然急需人才,何不再向朝廷请旨,便将布赫调入王爷所部,军功上最易升迁,于公于私,想来他都会愿意为王爷效劳。”
见僧格林沁点头答应,袁丁四喜心翻倒,本想给布赫记个筹饷之功,将其保举到别省为官,没想到僧王这一来,竟然让自己如此痛快地甩掉了这张狗皮膏药,想到布赫得知之后那张欲哭无泪的脸,袁丁四差点笑出声来。乔鹤年更是心中暗喜,这口气总算出得痛快。
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乔鹤年告退而出。到了二堂外面,向仪门走去的时候,长随康七犹豫着问了一句。
“老爷,您看这王天红死了的事儿用不用派人到徽州告诉古老板?”
“哦?”
“上次分手之时,古老板不是特意叮嘱您,要是有事关逆匪的重大军报,希望您能即刻告知。”
乔鹤年沉思了一会儿,果决地摇摇头,“不,这事儿尤其要瞒着他。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无非就还是为了那个女人。我眼下要借重他的地方很多,不能让他再与发匪搅到一起。至于那女人,最好是死在乱军之中,一了百了。”
“老爷怕是多虑了,眼下李成空兵败如山倒,谁有那个胆子去帮逆匪啊?”
乔鹤年眼睛望向徽州的方向,缓缓道:“这个人连黑水沼都敢趟,十八反的药材都敢往肚子里吞,世上就没什么他不敢干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