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确实没什么不敢干的事,特别是对他坚信不疑要做的事。
“我不是清军奸细,我是烈王妃故人,此行特来见烈王,有要事和他讲。”两把雪亮锋利的钢刀架在脖子上,古平原只有这么一句话。
这些日子他为了找李成空的兵马,真是吃了大苦头。号称东南第一山的九华山有九十九座山峰,古平原从九华十景的天台晓日找起,几乎日夜不眠,连找了三天三夜,因为心急的缘故,中间几次差点失足跌落山涧。后来又两次遇上搜山的清军,头一次用银票打发了,第二次的士兵更加凶蛮,打算行凶抢掠,意图杀人灭口,古平原见势不妙,滚下山坡这才逃了一条性命。
他不敢再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索性寻了一个僻静地方,静静思索李成空可能去的藏身之地,当想到兵法上“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古平原忽有所悟,带着几万人的兵马,无论怎么藏一定要找水源。而且水少了还不济事。
想明白这一条,古平原便向当地采药的药农打听了九华山几条主要水脉,寻迹而去,终于在碧桃涧的桃岩瀑布附近遇上了大泽军。
眼下他被人押入了一片连营中,满目所见触目惊心,就见营盘中的这些逆匪几乎个个身上带伤,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不住地呻吟着。另有大群的老弱妇孺听天由命般或坐或倚在山岩下,目光中除了惊恐便是麻木。大营的石砌火灶上正在用大锅熬着军粮,古平原被推着从旁走过,快速地看了一眼,里面哪有粮食,全都是树根草叶,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打来的野兽肉块,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古平原一想到白依梅也在吃这样的饭菜,受着同样的苦,心中登时一酸。
“进去!”身后头扎黄巾的逆匪兵往前一推,古平原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进入了大帐。
帐中无座,一块大石上铺了虎皮,上面端坐的正是烈王李成空。他冷冷地看着古平原,此时方才徐徐开口道:“古平原,难为你有本事,居然能找到我的中军大帐里。”
“王爷,和他多说什么。上次的事儿就是坏在他手上,要不是他劝降程学启,如今在合州发号施令的就是咱们了,这次又是程学启带着清妖攻下了三河。归根到底,都是这姓古的捣鬼,他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请让末将屠了他,以谢死去的弟兄。”黄老虎黄文金愤愤道。
李成空没言语,用一双漆黑晶莹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古平原,许久才道:“你该不会是又来找她的吧?”
古平原摇着头,“我此次是特意来找烈王爷的。如今胜负已分,你这支军队已经走到了绝路。从古至今没听过带着一大帮老人小孩还能在深山中与官军周旋,别看你手下还有几万兵马,可是在山中打仗,人越多越难藏匿踪迹,也越没有回旋的余地。何况你内无粮饷,外无强援,这么撑下去,每打一仗就要损失一成人马,不到一个月,你手下的这些人就死光了。”
“放屁!”黄文金暴怒地拎起古平原,一口唾在他脸上,帐中众将也无不怒目大骂。只有李成空一言不发,眼下的情势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确实是已经到了绝境。如果说手下只带千余勇猛的将士,他倒是有信心出其不意杀出一条路来逃之夭夭。可是剩下的几万人怎么办,这些老人孩子该如何处置,难道就任由清妖找到他们残杀殆尽?这可都是我们的弟兄,其中有些人从金田起义就跟着王天红,如今我要把他们抛下,怎么对得起良心,真要那样,还不如堂堂正正带兵出山,与清妖决一死战,死也死得轰轰烈烈。
李成空无声地叹息着,随后道:“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是为清妖做说客,想让我降清,告诉你,我宁死不做对不起总舵主的事情。”
“只可惜你那位大哥不这么想。”古平原说完之后,不出意料地看见李成空射来两道凌厉的目光。
“我身上有封信,你拿去看了就知道了。”
李成空让亲兵从古平原身上搜出那封信,展开一读,身子便是一颤。
“这是假的!”他抖了抖手上的信,斩钉截铁地说。
“你跟了王天红这么久,真的假的分不清吗?告诉你,这封文书王天红已经传遍了各地,但凡有大泽军驻守的地方都接到了。海宁刚刚被官军收复,这就是从那儿搜出来的,由浙江巡抚李鸿章派人送来安徽,交给了袁丁四。”
“那怎么又落在你手里?”
“其实是落在程学启手里,他是先见了这文书,料定你必无后援,这才放心攻打三河镇。我是劝降他的人,自然有些交情,趁他军务繁忙把这文书偷了出来。”古平原这番话早就在心里说过十几遍了,丝丝入扣,听起来竟是天衣无缝。
李成空被他说得犹豫起来,又仔细辨了辨文书上的字迹,喃喃道:“我不信,总舵主绝对不会这样对我!”
“李成空!”古平原忽然加大一声,“你别做梦了。王天红连杨秀清和韦昌辉都能杀,何况是你?他在文书中写得明明白白,说你违命怠令,不肯回援天京,与清妖通同一气,让出三河镇,已然背叛大泽军,要各地大泽军见你及部下立斩不赦。就这个罪名,你辩有何用,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营中诸将这才听明白,原来总舵主的文书上写的是这样的话,顿时大声喧哗起来。古平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这封书信,就是从白依梅一句“除非总舵主要他降,他才会降”中得了启发。要王天红命李成空投降那是痴人说梦,可是古平原却由此触机,反其道而行之,要李成空断了回援的念头,既然无路可走,那就只剩下投降一道了。
黄文金一蹦三尺高,眼睛瞪得比牛都大,“烈王,这王八蛋说的是不是真的,难道总舵主真不要咱们了?!”
李成空就是再有决断,此时也乱了心神,看着帐中吵成一团的众将士,眼神中一片茫然。
古平原扬声又道:“你看看外面那些老人孩子,还有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你难道一定要把他们推到绝路上吗?你降了朝廷,他们自然也能跟着赦免,从今往后又是安善平民,岂不比在大山里挨饿受冻,甚至被官军斩杀强上百倍?”
黄文金久不见李成空答言,古平原又絮絮不休,惹得他怒火中烧,回手一推,将古平原狠狠推倒在地,大吼道:“再多嘴,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古平原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喊着:“眼下胜负既分,大丈夫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你一人负荆请罪,能救几万条性命。李成空,你当真一意孤行,要他们陪着你去死吗?”
“他娘的!”黄文金气极了,扑过来一举匕首就要下手。
“慢!”李成空忽然一摆手,黄文金扭头看向这位深得军心的主将,就听他一向激昂的声音中忽然带了疲态,“把他带下去押起来,此事我要从长计议。”
“方才在大营外,逮到一个清妖的奸细。”李成空缓慢地说。此刻他在后帐,白依梅就坐在桌子对面,她虽然卸去了王妃的服色,穿着普通妇人的衣服,却难掩容颜秀丽。
“哦。”白依梅只是应了一声,她从来也不过问丈夫的军事。
“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古平原。”
“他……”白依梅愕然抬头。
“很奇怪他怎么会到这儿吧?他送来了一封信,希望我看了之后能投降清妖。”说着,李成空把信交给妻子。
白依梅每读一行,脸色便白上一分,看过全信之后,她惊惧地望了一眼李成空,“清妖要杀咱们,总舵主也要杀咱们,那岂不是没了生路吗?”
李成空默然不语,过了好一阵子才道:“依梅,我要送你走很容易,可是你一走了,军心就乱了,大家都会说我处事不公,再也不会有人信我的话,听我的令,到时候这支军队就成了一盘散沙。”
“王爷,你以为我是怕死吗?”白依梅打断他的话,“既然嫁给你,我生死都与你在一起。只是……”她咬了咬嘴唇,轻轻说了一句话。
李成空面对枪林箭雨都不曾动容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他又惊又喜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说着将手伸向妻子的小腹。
白依梅羞涩地红了脸,轻声道:“我也是这几日才发觉,现在这时分也不敢告诉你,怕乱了你的心。”
李成空一下静下来,怔怔地看着妻子。
“我们两人死在一起也没什么,我只是可怜他。”白依梅将手按在丈夫的手上,两个人仿佛一起在轻抚着那个还没有知觉的孩子,“可怜他还没见过一天日头,要是就……”白依梅的泪珠止不住落了下来。
李成空一向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此刻却如百爪挠心,紧咬牙关,终于洒下两滴英雄泪。冰凉的泪水落在白依梅的手上,她身子一颤,抬起头望着自己的丈夫。
“放心,我一定让咱们的孩子活下去!”李成空双目炯炯,笃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