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4
赵之羽2026-07-24 14:313,547

古平原只听耳边山风呼啸,蒙眼的罩布被身后人一把扯掉,他双膀依旧被缚,身子晃了晃,惊觉自己面对着的是百尺高崖,两只脚距离悬崖边只有方寸之地。

他糊里糊涂随着李成空的军队行了两日,眼睛始终都被蒙着,也辨不清东南西北,转过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李成空带着两个亲兵,就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

李成空目光中不带丝毫感情,举手向山下指了一指,“那里就是通往天京的官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带兵回援,哪怕总舵主将我立时处死,我也心甘情愿。”

古平原立时面色惨变,他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执意要为王天红尽愚忠,我也拦不了你。只是你若真爱白依梅,就放她一条生路,别让她跟你走。”

“除此之外,你还想说什么?”李成空不动声色地问。

古平原摇摇头,“我和你本就无话可说。我不恨你,可也并不敬重你,你虽然有勇气,却不明大势,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说得痛快。”李成空冷哼一声,“既然无话,悬崖之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看在白依梅的面上,给你留个全尸。”

古平原盯着李成空足有移时,冷冷道:“好,我在黄泉下备一杯酒等你来喝。”说着转身便要纵身一跃。

“慢着!”李成空断喝一声,随即听到钢刀出鞘之声。

“刀砍坠崖都是个死,也没什么不同。”古平原索性不回头,就听刀风响过,臂膀一松,缚住自己的绳子被割断坠地。

古平原正自愕然,李成空已然与他并肩而立,再次抬手向山下不远处指去。

“我方才没说真话,那里是寿州。”

寿州与南都隔着安徽省城,东西两立,而且是匪王苗盛雨的老巢,李成空带着队伍来这儿做什么?古平原疑惑地看着他。

李成空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决计不能置这一干老兄弟生死于不顾,所以我决定投奔苗盛雨。至于今后他要降谁,便与我无干了……”

“那将来呢?”古平原情不自禁地问道。

李成空听了,面上忽有春风拂过,脸色也柔和了下来,“等老兄弟们都有了好结果,我便解甲归田,过男耕女织的日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是好?”

“一家三口?”古平原一怔,随即便懂了,心中似悲似喜,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但终于还是笑着拱了拱手,“恭喜王爷。”

李成空也笑了,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再没说什么,便带着两个亲兵与队伍会合去了。

山崖上只留下古平原一个人,烈烈山风吹起他的袍角,他立在山巅许久,嘴里一直在默念着李成空留下的那句话“等老兄弟们有了好结果,我便解甲归田……”。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方大泽军的蜿蜒长队,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个人,过了好一阵,他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喃喃道:“等你有了好结果,我也可以安心了。”

“再往前不远就是寿州,只怕要遇上苗盛雨的探马了。你在山窝的这小村里等,过了一日若无事,我再派人或者亲自到这儿来接你进城。”

白依梅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声音颤抖着,“不,要去我们一起去,就算有什么危险……”

李成空摇头道:“不会有事的,我是谨慎一些罢了。”他伸手把古平原送来的那封文书交给白依梅,艰难地说:“可要是万一……你一定把孩子养大,把这封文书给他看,告诉他,他的爹爹这样做都是迫不得已……”

白依梅还没听完,已是珠泪滚滚而下,泪眼模糊中看着丈夫带了兵马离去。黄文金和三个亲兵被留下照顾白依梅,约好了次日辰时在此相候。

李成空为示诚意,只带了手下几员大将和几百人的亲兵进了寿州。甫一进城他先就是一怔,但见满城张灯结彩,沿街商铺都用红纸贴门,黄土垫道,宛如过年一般热闹。又见苗盛雨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上未着披挂,鞍桥上也没有兵刃,笑容可掬地冲着李成空连连拱手。

“烈王爷,大驾光临敝处,鄙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成空翻身下马,单膝跪倒:“败军之将怎敢当此礼节。我已在书信中说了,从今往后唯苗大哥马首是瞻,此心不诚,人神共弃。”

苗盛雨也赶紧从马上下来,一把扶起李成空,惶恐道:“烈王,您是架海金梁,我哪敢在你面前托大。你肯来寿州,就是给我苗某面子,今后寿州人马皆是你的麾下,我苗某人俯首听命。”

“这万万不可。”李成空连连摇手,他原听人说,苗盛雨阴鹜狡诈,诡计多端,想不到却是极其豪爽的性子,看来人言不可轻信。他悬着的一颗心也慢慢放下了。

苗盛雨的聚义厅设在城中一座小山丘上,里面早已是灯火通明。义结同心四个金晃晃的大字挂在中堂,左边刀山,右边剑海,都已蒙了红布,一面悬旗扬在交椅之后,上书斗大的义字。

苗盛雨手下众头领足有一百多人,一见首领与李成空相偕而来,都离座请安。苗盛雨大声招呼着,与李成空来到众人面前,请李成空坐第一桌的首席。

李成空谦辞不受,双手抱拳,正色道:“各位,远来虽是客,但岂能以客压主?今后我李成空愿保苗头领,只愿大家安心相处,能善待我这帮弟兄,便于心足矣。”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场众人无不动容。苗盛雨大笑道:“我还是那句话,大家既然是兄弟,那就无事不可商量,此事我们慢慢再议不迟。来人,摆酒!”

事到如今,李成空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干脆谋得一醉,酒入愁肠最易醺然,不过半个时辰,李成空就已经觉得酒意上头,眼神迷离起来。

就在此时,苗盛雨在李成空耳边道:“烈王爷,请随我来,有事情与你商议。”

李成空也不暇细思,就觉得苗盛雨拽着自己的胳膊往后厅走去,有几个部下看见了想跟着,却被一群人拦着敬酒,哪里过得来。

李成空脚步踉跄,随着苗盛雨经过一处院落,来到后堂。他进了屋中尚未站稳,就听苗盛雨笑道:“烈王爷,今天寿州也不知冒了什么地气,接连有贵客到,来,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

李成空只觉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椅中起身,遮住了背后的烛光,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这人已经来到面前。

李成空强打精神,聚拢目力望去,只见到一双鹰隼般的厉目正牢牢盯着自己。苗盛雨在旁道:“烈王爷,巧得很,你面前也是位王爷,这是大清的铁帽子王,僧格林沁王爷。”

这话一入耳,李成空如同一脚蹬空,坠入无底深渊,心像被巨掌死死攥住一样。他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苗盛雨,下意识地去拔腰畔的佩刀,却惊觉苗盛雨的手还拽着自己的胳膊。

就这一错愕间,李成空忽然觉得身子猛一抽搐,肚腹间随即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把烧红的铁锤重重击在身上。

苗盛雨这才拔刀松手,退开两步,望着李成空惊怒的眼睛轻声道:“你这个王爷是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僧王才是真贵人,不拿你的血来染,我哪里戴得上王爷许下的红顶子。”

说时迟那时快,苗盛雨话音还未落,李成空只听得身后急促的弓弦声响,两支狼牙利箭已经从左右两侧穿肩而过,箭上系着绳子,有力士将绳子甩过房梁,用力拉扯着。李成空就觉得身子好像被劈开两半,人已经被扯到了半空中,大摊的血洒落在一大毡雪白的羊毛毯上,直是触目惊心。

李成空垂下头,目光下落这才看到,自己的腹间插着一根钩镰枪,二寸长的枪头已经全都攮了进去。

僧格林沁见李成空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心知他是为了保全在外面的那些部下,如果他喊了出来,那些部下自然要反抗,最后自然也难免一死。

果然,李成空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杀我一个,饶他们一条命。”

僧格林沁心中一动,他杀李成空,是为了抢在汉人督抚之前立一大功,可是同为带兵之人,眼前这人尽管英雄末路却还惦记着一干部将,僧格林沁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

他这边一沉吟,就已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苏紫轩从后面无声无息走了两步,来到僧王身边,提醒道:“王爷,您可还记得国朝之初的闯逆李自成?”

李自成天下闻名,别看两百年过去,依然是众口相传的人物。僧格林沁当然知道,却不明白苏紫轩此时提起的用意。

“那李自成与明军大战于车厢峡,被围困得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他假意投降,一出车厢峡立时又反。有人说明亡于流寇,有人说明亡于八旗,要我说明朝就断送在那个受降的总兵手里。”苏紫轩说完这句,便紧紧闭上了嘴,她知道,就这一句话分量已经够了。

果然,僧格林沁目中凶光大作,他冲着苗盛雨点点头。苗盛雨疾步而出,不一会儿工夫就听到前厅惨呼声不绝于耳。

李成空悲凉地闭上双眼,又猛地张开,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一声:“僧格林沁!”

僧王不言声地看了身边的悍将铁哈齐一眼。铁哈齐拎着一把长柄马刀,狞笑着大步走过来。他生性残忍,先握住那杆钩镰枪的枪杆,在李成空肚子里搅了一搅,随后猛地一抽,厅中的血腥气骤然加了一倍,李成空的肠子被倒钩扯出四五尺长。铁哈齐每一扽那枪,李成空就疼痛得如同五脏六腑放在沸腾的热油里烹,却依旧强忍着,他知道自己已经难免一死,但是死前绝不在仇人面前示弱。

铁哈齐将李成空的肠子尽数扯了出来,这才哈哈一笑,举起手中马刀,手起刀落,将李成空的人头砍下。

苏紫轩身后的四喜已经忍了半天了,这时候终于张口吐了出来。苏紫轩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夜这座城里四处都是厉鬼,满城都是血腥,去山中透透气吧。”

僧格林沁回头对角落里一直一言不发的年轻人道:“本王说话算数,李成空的那几万手下,明日就用铁环穿了琵琶骨,十人一队以铁链系之,发遣到两淮盐场,做苦工赎罪。”

“多谢王爷厚赐!”那年轻人立时跪倒称谢。

继续阅读:第185章 5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生意人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