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堂说的一点都不假,一路上还无事,可是等到了漕督衙门门口,古平原翻身下马,一只脚刚着地,几个士卒如同猛虎扑羊一般拥过来,抹肩拢背将古平原五花大绑。古平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推到了漕督的大堂之上。
“大人!”古平原猝不及防,又惊又怒,见总督吴棠端坐正堂之上,那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吴师爷一脸阴笑站在旁边,他抗声道,“草民不知犯了什么罪,明明是说有事相商,为什么要绑我,难道我是囚犯吗?”
“这话说得有意思,你可不就是个流犯嘛。”吴棠脸上似笑非笑,眼中闪着一抹阴寒的波光,“在城中抓你本无不可,但你奸猾无比,在南都城中颇得官府中人的赏识,兴许就会找到什么靠山来脱身,所以本官才命人将你诱擒。”
“朝廷已经赦免了我。大人岂可又因此而问罪?”
“非也。本督今日将你擒下,不是因为流犯之罪。”
吴师爷插口道:“古平原,你这个奸商,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事情都是你自己做下的,事到临头何必喊冤呢?”
古平原一听就明白了,这说的还是前番为了筹粮,自己在京中造作流言,使得漕督衙门贱价卖粮一事,想不到吴棠居然耿耿于怀,睚眦必报,隔了这么久还来报复此事。
“当时粮价居高不下,为救万民,古某不得已出此下策,若是按照粮价本身而言,漕督衙门并没有损失,只不过没有赚到昧心钱而已。”
“大胆!”吴棠气得一拍惊堂木。
“古某胆子本来就大,当初面对僧王也曾讨价还价。不管是王爷也好,总督也罢,既然谈到生意,不过是一个买家,一个卖家,并无尊卑上下。”古平原不卑不亢地直视堂上。
“伶牙俐齿,胆大包天,僧王已殁,由得你说嘴,可本督的夹棍却不是摆设,来人啊,动刑!”
“大人且慢!大清律也不是摆设,即便动刑也要有个缘由!难道就因为我买了漕督的粮食,就要拷打我不成?”古平原也急了,冲着吴棠喊道。
“谁和你说粮食的事情了?”吴棠冷笑一声。
“不是那桩生意?”古平原迷惑不解,“那为什么抓我来此?”
“古平原!”吴师爷在旁道,“你方才自称胆大,不错,要论起胆大妄为,你可算两江商人中的头一号,居然敢把掺了毒的盐卖给运河沿岸的村民,一村上下死了二十几口人,还有更多的人至今生死未卜。”
古平原乍听这个罪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惊怒交加扬声道:“哪里有人会蠢到给自家卖的盐里下毒?这分明是栽赃。”
“你说栽赃,可是贩卖毒盐的是你古家的船,这条船连日来在运河来来往往,附近村民都看熟了的。”
“哪条船呢?卖盐的伙计呢?物证人证若在,古某愿意当堂对质。”
“你问本督要人证物证,本督还要问你是不是已经杀人灭口,沉船灭迹了呢。这是开国以来罕有的大案,既然发生在运河上,理当归本督来审。你还不从实招来吗?”
听到这个话,古平原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极为可怖的陷阱,这个陷阱也许不算精巧,却异常凶险。布这个陷阱的人将案子与运河联系在一起,其目的就是把自己推到漕督衙门,给余憾不惜的吴棠一个公报私仇的机会。而真凶之所以悍然杀掉几十人,就是要造出一个血染运河的重大案情,为平天怒人怨,总督有权便宜处置,换句话说可以请出王命旗牌将自己立斩,这也正是凶手的目的所在。只要自己人头落地,就算将来能够洗刷冤屈也迟了,何况人已死,案已破,要官府自承杀错了人,那更是难如登天。
“古平原,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你既然当过流犯,应该识得大刑的厉害,我劝你赶紧招了吧,不要让皮肉受苦。”
古平原这时候已经横下一条心,反倒什么都不怕了,他站起身平视着吴棠,“吴大人,听说你历任州县,做了这么多年官儿,也审过不少案子。今日之事分明疑点重重,譬如说我在自家的盐里下毒,难道就没有想过今日的下场,除非我是想自杀,不然岂会做这样的傻事?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陷人以罪,公堂上你最大,古某已然无话可说。”
“放肆、放肆!”吴棠连连拍着桌案,震得签筒簌簌抖动,“这从流犯大营里出来的生意人果然令人刮目相看,看来本督还真小瞧了你,不过本督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真的比舌头硬!”
“来人,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衙役上来不由分说将古平原拖到廊下,一五一十地重重打落。这板子都是大毛竹所制,刚中带柔,磨得滑不留手,握处用布条缠紧,狠狠一板打下去,立时皮开肉绽。衙役都是看人下菜碟,眼见总督发怒,谁肯留情,这五十板什么时候打完的,古平原并不知道,他在其间昏过去三次,每次都是凉水淋头被浇醒。
“这死去活来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来看,”吴棠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盐包和跪着的人,“这就是你古家盐船上卖出去的盐和家里死了人的苦主。你要的物证、人证都全了。我劝你还是画押的好,否则立毙杖下被活活打死,还不如被一刀砍掉脑袋来得痛快。”
古平原虽然痛彻心扉,连站都站不起来,可是他心里还是明白,吴棠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要置自己于死地,不画押就是死在刑杖下,画了押则死于鬼头刀下。
横竖都是死,绝不能背这个骂名。古平原趴在地上,咬着牙向上道:“大人怎么也糊涂了?自康熙朝便有法度,刑毙犯人哪怕是死有余辜,主审官都要担处分,大人前程似锦,何必为了草民犯这个罪戾?”
“嗬,你敢威胁本督,我今日就……”
“大人。”吴师爷眼珠一转,他倒是觉得古平原说得有理,“为了姓古的找这么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实在犯不上。”
“那依你说呢?”
“诚如大人所言,人证物证既然都全了,犯人狡诈奸猾,就是不肯招供,难道就算了不成?若是杀他为民申冤,现在又何尝不可呢?”
吴棠一拍脑袋:“本督糊涂了,请王命旗牌杀人,本就无须口供画押。来人,立到后院龙亭将旗牌请出,传令清空法场,命县衙派个刽子手来,本督亲自监斩。”
他二人的话,古平原在下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登时一凉。大变迭生,就算有什么应变的法子,也要有个缓冲的时间才是,一时半刻就要开刀问斩,那真是无法可想了。再说这里无亲无故,别说找人想办法,就是想找收尸的人都办不到。
要是换了旁人,两眼一闭,认命也就算了。古平原却一直想办法,他将目光盯在吴棠和他身边的这位师爷身上,忽然心中一动,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者可以一试。
“大人!请让草民写一封信留给家中,难道这都不能答应吗?”
吴棠瞥了他一眼,“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罢,就让你留信一封。”
“小人此刻心摇手抖,只能口述,还请师爷代笔。”
“哈哈哈!”吴棠大笑起来,“你到底还是怕了。这民怎么能和官斗呢?你一味硬挺,吃亏当然在眼前。好了,吴师爷,你就满足了将死之人的遗愿吧。”
总督发话,吴师爷只得照办,将古平原引到签押房,铺开一张信纸,没好气道:“只有一页纸,长话短说!”
“我也只有一句话。”古平原忍着痛道,“信上就写请将十万两银票交付来人即可。”
“什么?”吴师爷手一抖,豆大的墨汁落下污了信纸,他一拍桌子,怒道,“姓古的,死到临头还敢戏耍人,你难道还想多受点罪吗!”
“古某绝无半字虚言。”
“哦,这么说你是打算贿赂我?”吴师爷凝视他半晌,摇头道,“这案子凭谁都压不下去,与其等到京里刑部过问,不如速速结案,这是我给总督出的主意。反正有你这个盐船东家在,领了这个罪也是名正言顺。我岂能出尔反尔,为你脱罪?再说,除你外,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来抗这个罪名。”
“吴师爷,平心而论,你觉得我不冤吗?”
“嗐,就算有什么冤屈,人间打输了官司,地下不还是有城隍嘛,你到那儿去诉冤吧。”吴师爷轻描淡写地说。
“说得好!”古平原一字一顿道,“只可惜到了城隍那儿只能烧纸钱,这白花花的十万两银子却给不出去。”
“这钱我倒是很想要,可惜却没本事拿。”
“不,你有这个本事。”古平原全神贯注地对付吴师爷,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我不求别的,只要多留我三天性命即可。”
“三天,怎么留?”吴师爷一皱眉。
“那就看你的师爷手段了。方才在堂上,我看吴总督很是听你的话。三年知府才十万两白银,你只须留我三天命,我便给你十万。”
“三日之后可还是斩罪啊。”吴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别说斩罪,就是剐,古某也认了。”
“痛快,既然如此,我去试试。”十万两银子足可以在秦淮河畔开三五家酒楼了,吴师爷当然心动。进了内堂,他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是半日审结杀人,太过仓促了些,外人看来仿佛儿戏。不如再用三天时间多搜集些证物证词,将此案办成铁案。再贴出安民告示,写明古平原的问斩时辰,让附近的百姓齐来围观。如此大案,真凶三日便当众伏法,正好可以借此博得一个刚正睿智的美誉。
吴师爷跟了吴棠这么多年,深知他贪权好名之习,对症下药一剂见效,吴棠欣然同意,吴师爷则美滋滋地等着那十万两银子进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