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传回南都,顺德茶庄顿时炸了窝。刘黑塔还没等来人说完,便一蹦三尺高,还没等他大声喊出来,常玉儿已经走到他面前,那双凉玉般的眸子,让刘黑塔一下子定住了,喃喃道:“妹子,三日之后便要开刀问斩,这可耽误不得。”
常玉儿像没听见般,转过身道:“古大哥既然不在这儿,你们听我的可好?”
“大嫂,你说吧,我、我听!”古平文急得落泪,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第一个点头,其余人也都跟着点了头。
“一是人,二是银子。除了费掌柜,其余人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儿,立刻赶到清江浦去,到了那儿再商量对策。把所有能动用的银子也都带去,以备不时之需。”
这两条自然无人反对,可是常玉儿的下一条命令却是让众人面面相觑。
“除此之外一切生意照旧,告诉伙计们打起精神,让账房支笔银子,给所有伙计做套新衣裳。”
“妹子,这是做什么?”刘黑塔摸着大脑袋问。
“我要让古大哥回来的时候,看见买卖比原先更加红火。更要让两江人都知道,古家一定不会有事。”
等这帮人或骑马或乘车,怒马如龙卷地而去,李万堂也从顺德茶庄走了出来。这是他自从毒伤以来,第一次走出茶庄。
他沿着街道缓慢地走着,路过鸡鸣寺,向内深深看了一眼,紧接着便收回目光,一步不停地来到原本是自己的府上。
“老、老爷……”看门的下人原本在半打着瞌睡,一见李万堂出现在眼前,立马瞪大了眼睛,嗫嚅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少爷呢,让他出来见我。”
“这……”
“去叫他!”李万堂身子虽是虚弱,目中威严却丝毫不减。
“老爷别急。实在是东家,哦不,少爷、少爷几日前便出去了。”
“去了哪里?”
“……”
“说!”
下人咽了口唾沫,为难道:“小的也是顺耳听到马号备车,说是去清江浦。”
话方出口,对面的李万堂面色已然惨变,他闭上眼痛苦地摇了摇头,眼角竟慢慢滚出两滴泪。
“清江浦、清江浦……”李万堂念叨着这个地名,往日不可一世的威风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蹒跚而去的只有一个老人半躬的背影。
“我有个主意,也不算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郝师爷一口口喷着烟,眼睛已经熬得通红。
“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有主意就快说吧。”刘黑塔恨不能把那烟袋抢过来一把撅断。在场的人几乎都一样,双眼发红,神情焦躁,他们自从接信赶到清江浦,几乎就没睡上两个时辰。常玉儿包下了本地一家大客栈,两间内外打通的上房正好做议事之用,其余房间供人休息。可是众人几乎都待在议事的上房里,谁也不愿将宝贵的时间拿去睡觉。
时间实在太短了,眼见一时一刻过去,办法还是没想出来。刘黑塔急得准备重金去找几个亡命徒,干脆劫牢反狱把古平原救出来,之后则远走他乡,大不了躲上一辈子,总比死在这儿强。
“不。”常玉儿刚刚从牢里回来,这些天古家花钱如流水,虽然不能把人救出来,可是买通了大狱里里外外的牢头狱卒,不仅人可以进去探望,而且还带了一个郎中去为古平原医棒疮。
想到在大狱里的情形,常玉儿心里一疼,险些坠下泪来。古平原的伤煞是吓人,皮肉肿起足有二指高,满是紫色的淤青,肿起的地方绷紧了皮肤,在油灯的照明下反着亮光,像是随时会绽开。而被打出血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却还在渗着红黄相间的脓血,另一处大的伤口如同婴儿的嘴,向外翻着露出红色的血肉。
还好请来的那位郎中治过不少棒伤,家中存有用耗子崽儿熬成的油,加上几味凉血止痛的药材,对治疗棒疮有奇效。但是这种药油铩得伤口如同被撕开般剧痛,古平原怕妻子担心,始终强忍着,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听得常玉儿心都要碎了。
“救得了便救,救不了那是我命中该有此一劫,也无所谓了。关键是你和弟弟妹妹们要好好活下去。”古平原听妻子说了狱外的各位亲友正在苦寻良策,看着妻子忧虑的目光和憔悴的面容,他反倒笑着安慰常玉儿,“我已经很胡闹了,花了十万两银子,买了三天的命。我想就是皇帝老子活上三天也花不了这许多钱吧?”
“古大哥说了,他的命并不比其他人的命金贵,不许任何人铤而走险,冒着性命之忧来救他。”常玉儿一边重复,一边看着刘黑塔,“我们夫妻俩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不许去冒险救人。”
“那、那就让这三天白白过去?”刘黑塔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不时还拿拳头砸墙。大家谁不心烦,一开始还忍了,后来便怒目而视。见刘黑塔一副找人打架的样子,最后还是古雨婷将他拉到屋外,也不知怎么一番数落,刘黑塔蔫头蔫脑进了屋,往墙角一蹲不吭声了。
结果郝师爷刚一开口,刘黑塔腾一下又站了起来,倒把郝师爷吓了一跳,他不言声用烟袋指了指墙角,见刘黑塔蹲了回去,这才开口道:“大清律上其实有不少空子可钻,比方说临刑喊冤就是其中之一。”
“郝大哥,你说得再细些,这临刑喊冤我怎么没听过?”常玉儿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郝师爷不放。
“这是为含冤之人设的最后一次申冤的机会,而且只限那些被判了斩立决的犯人可以使用这个权利。犯人在被带到法场之后,如果临时喊冤,那么不管是皇帝勾决的死囚,还是用王命旗牌立斩的犯人,都必须立刻被带回牢房,由先前那位主审官会同一位品阶相当的官员,联合重审。倘若发现真的有冤屈,那便要改判或者延判,如果没有发现可以翻案的证据,那便一切照旧,还是押赴法场处决。这便叫作临刑喊冤。”
“既然是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每一个死囚都应该巴不得用上这个权利才是,最起码能再多活几天。”古平文说的正是大家心中想的。
彭海碗点头道:“我在南都做生意二十多年,省城的法场杀人多,我倒是见过两次临刑喊冤。犯人真的被带回收监,不过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还是免不了掉脑袋,而且听说重审的时候用了刑,白白多遭了一回罪。”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斩立决的案子大多是案情清楚,犯人知道自己到头来还是要吃上一刀,虽然能多活几日,可是过堂的时候,衙役恨他多事,害得自己受累,动刑还要加上三分力,既然早晚要死,何必再受活罪呢?死囚一进了牢里,便有狱卒将内情讲给他听,其实就是变相地警告他不要节外生枝,他又怎么敢临刑喊冤呢?”郝师爷把话说完了,磕了磕烟袋,最后又加了一句,“像这样的案子,又遇上这样的官儿,喊一声冤枉也不过就是延命数日罢了。所以我说这是治标之法,不是治本之策。”
“且慢。”常玉儿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边听边苦苦思索,问道,“重审时,要会同一位品阶相当的官员……与吴棠品阶相当的官儿,会是谁呢?”
“吴棠可是赐了尚书衔的一品总督,就算是寻常总督也不过正二品,除非是……”郝师爷思量着,慢慢抬头道,“曾大帅?”
“对,就是曾大帅。他很是赏识古大哥,为人又明利通达,总不会与吴棠沆瀣一气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吧?我听古大哥说,陷害他的人之所以不在盐铺里下毒,偏偏要在盐船上,就是为了避开两江总督,将这个案子交到漕运总督衙门。看来真凶对曾大帅颇有顾忌,也许这正是死里逃生的机会。”
“这也难讲得很。官官相护本是常事,赏识是一回事,可是为了一个生意人与地方大僚破脸,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彭掌柜沉吟道。
常玉儿站起身来到窗前,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回身道:“不能眼睁睁看着古大哥含冤而死。既然没有别的办法,总要做点什么,那只好寄希望于两江总督了。”
众人默然点头。“彭掌柜!有件事还要劳烦你。”常玉儿忽然道。
“哎,嫂夫人有话请吩咐,我就是跑断了腿也甘愿。”
“请你去一趟南通,找到当地望族张家,将这里的情形讲给他家的小少爷听。”
“啊,好好。”彭掌柜虽听得一头雾水,但先答应了再说。
常玉儿又叫着侯二爷的名字,请他马上回徽州,将此事通知胡老太爷。她同时派出一个伙计回南都,让费掌柜传下令去,古家盐铺所有的伙计要将古平原蒙冤受屈一事告知两江三省的所有主顾。至于刘黑塔和古平文,常玉儿让他们去一趟被下毒的村子,详细问问当时经过,毕竟就算是重审,也要按照大清律来审,喊一万句冤枉也比不上抓到真凶来得有用。
这一连串的命令说完,屋中人彼此相望,都搞不懂常玉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郝师爷到底是官府中人,犹豫着问道:“弟妹,你难不成是想将此事闹大?这杀与不杀都在官府的一纸判令,就算消息传了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常玉儿的声音很是平静,“这样的冤屈不能无声无息地承受,我要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们去告知的这些人,都亲眼见过古大哥的义行善举,特别是那些穷人家,要是没有古大哥,他们就得受两淮盐场的高价盘剥。我要他们知道,如果今后还是要受苦,那是因为官府错杀了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