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大人,事情便是如此。”古平原坐在一位白须老者身侧,双手扶膝,神色恭敬,“我今日来一是看望大人,二来大人久在朝中为官,我特来请教,有什么人能和恭亲王分庭抗礼。”
那老者便是当初在瀚海草原对古平原极为赏识的理藩院尚书崇恩,他回京不久便告了老,在玉泉山归了本旗居住。古平原想到了这位老大人,辗转打听到他的住址,备了厚礼特来求教。
“哎呀,你这可问住老夫了。恭亲王是秉国亲王,军机处的领袖,食双亲王俸,什么人能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压过一头?这老夫实在想不出来。”崇恩摊了摊手。
见古平原一脸的失望,崇恩又道:“不过我倒替你想到了一条路子。”
“哦?”古平原举目待听。
“内务府。内务府管皇家进贡的御茶,一来这是笔大生意,二来无论什么茶只要被内务府挑中成为内廷供奉,必然是声名鹊起。如今的内务府总管是当年我手里取中的进士,我写一封信,荐你去见见他。”
古平原大喜过望,谁知拿着崇恩的这封信见了内务府总管,人家一听不过是个普通茶商,立时揉鼻子打哈欠,一副老大不耐烦的样子。古平原深通人情冷暖,惯看世态炎凉,便知道这人不地道,人走茶凉已经不把崇恩大人放在眼里,只得忍气吞声辞了出来。
看来此路不通,古平原站在内务府的走道上,只顾低头想事情,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这人手里拿个托盘,也没看见古平原,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古平原倒没什么,这个人可惨了,托盘翻落在地,上面的十几束绢花和一捆彩带悉数落在地上。
那人连忙低头去捡,古平原定睛一看,心里暗暗叫苦,看服色这是一名太监,如今是自己理亏,等会儿还不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也顾不得多想,忙俯下身帮人家捡东西,等把东西都放在托盘上,两人这才同时抬头。
这么一望不要紧,古平原立时腿一软,咕咚一声坐倒在地,目瞪口呆看着面前这个人,就像被雷殛了一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对面那人先带着哭腔开了口:“古大哥,是你吧?古大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世非兄弟!”古平原大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抱住这个人的肩膀,把他那张脸看了又看,又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兄弟,我以为你死了,可你怎么、怎么当了……”
出现在古平原眼前的赫然竟是早已死在山海关,首级被悬城门楼子上的何世非。古平原咬了咬自己的手指,没错,这是真的,这个当初义气深重,冒险把自己从许营官的客栈房间里换出来的流犯兄弟居然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
何世非脸上也写满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但是他比古平原还要冷静一些,左右看看,二人这一番动作已经惊动了不少内务府的人,他擦了一把眼泪,拉起古平原。
“古大哥,咱俩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内务府紧挨着皇城根儿,在皇城脚下有一片街市,人称盐集,取阉、盐谐音,是专为不能远离宫中的太监们提供买卖、歇乏、饮食甚至赌博之所。
何世非把古平原带到了盐集里,到了一家二荤铺,里面喝茶饮酒聊大天的都是公鸭嗓的太监。两人拣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古平原一肚子的疑问,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当初一出关就听说你已经被许营官处死了,难道是有人说了假话?”
“并不假。”何世非慢慢地摇了摇头,“只不过流犯逃出山海关,曹守备和许营官都要受处分,所以秘而不宣,并且用了一具站死在笼里的囚犯,拿来杀鸡给猴看。”
他随着自己的话语陷入了苦涩的回忆中,“我被许营官带回尚阳堡,他费了好大的手脚才掩住了自己偷漏军款的事儿,自然是恨透了你,连带还有帮你逃走的我。于是一回到营里,分派给我干的都是最累最险的活儿,要不是我跟着古大哥你学了几手本事,早就被熊吃了,被雪坑埋了。许营官三天两头借故责罚我,把我绑在木桩上,用烧红的铁丝在身上烫花,然后用鞭子抽,用盐水泼,好几次我都疼死过去……”想到那无边的痛楚,何世非依旧浑身瑟瑟发抖。
“兄弟……”古平原听得心如刀割,要是知道自己把何世非害得这么惨,无论如何,脑袋不要了也得回沈水大营自首,他紧握何世非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自己早晚要被许营官打死,与其这样零敲碎打地受折磨,不如一死百了,于是准备了毒药,打算在我母亲忌日的那一天服毒自尽,到泉下去侍奉父母双亲。”
这时从京里来了一个老太监,是奉命到关外采办御用的人参。都知道太监难伺候,这个差事便落在何世非头上。何世非一心求死,却被这老太监给发现了,他说:“你要死,我不拦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活路。”
这活路就是把自己阉了,然后由这老太监带到宫里去,何世非思来想去,到底是好死不如赖活,便点头同意了。本来新入宫的太监都不能超过十五岁,年龄大了便有危险,可说是九死一生,多亏这老太监在去势房里当过差,知道一些偏方,保住了何世非的性命。
“就这样,我养好伤到了宫里,也已经快两年了。”何世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做哥哥的对不住你……”古平原使力握着手里的酒杯,当初自己在关外一向照顾何世非,他也把自己当亲哥哥一样看待,怎料最后竟是自己害苦了他。
“古大哥,你千万别这么说。”何世非红着眼,安慰地拍了拍古平原肩膀,“后来我也想开了,怎么活着都是活,不受罪比什么都强。”
“太监不也可以出宫吗?我带你回徽州,给你买一处宅院置上地,咱们好好活着。”
何世非苦涩地一笑,“我这种人在天底下就只有一个去处,只能待在这儿,这儿也挺好,虽说有时候也挨罚,不过顶多是罚跪不给饭吃,比大营里强上百倍。”
古平原心里更是难过。何世非不愿让他多想下去,岔开话题道:“你不是回家乡了吗,怎会跑到内务府去了?”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古平原简短截说了自己的遭遇,最后说到来京里参加万茶大会,经崇恩大人指点来找内务府总管,结果却不如人意。
“嘿,要我说你就是和内务府的总管大臣接洽上也没用。”何世非进宫两年,平素听那些太监空闲时谈天说地,对京城官场并不陌生,“内务府总管在恭亲王面前都不敢直腰,别说京城,整个大清朝,凡是有顶戴的,就没有人能大过恭亲王的。”
“照你这么说,恭亲王说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有顶戴的里面,恭亲王最大。”何世非瞧了瞧左右,“可是没有顶戴的反倒能压恭亲王一头。”
“没有顶戴的……”古平原看了看眼前巍峨的宫墙,心中一动,指着紫禁城说,“你是说皇帝?”
“皇帝才八岁,懂得什么?如今是垂帘听政,掌权的是太后。”何世非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后有两位,慈安太后是先皇的正配,所以位列东宫,慈禧太后,也就是圣母皇太后在先皇驾崩时是贵妃,因为是当今天子的生母,所以位列西宫。慈安性子淡泊仁爱,一向深得宫人和宗室的爱戴,但论起爱管事儿的,还得说是慈禧。
慈禧最近对恭亲王大为不满的事儿,何世非也听说了,便当作一桩新鲜事儿讲给古平原听。古平原一个字不漏地听在耳朵里,眼神里放出光来,可是当他再看了看何世非,眼神却又黯淡下来,忽然笑了笑,“兄弟,你放心,别看你在宫中,哥哥也一定照顾好你。你还要回宫交差,过几天哥哥再来看你。”说着一端酒杯就要告辞。
何世非本来没什么心机,可是皇宫之中最为是非之地,两年下来他也学会了看人的脸色,一见就知道古平原有事儿瞒着自己,“大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是不是要让我帮什么忙?”
“不,不。”古平原心里想的是,自己把何世非无意中害成了残废之人,已经是终身无法弥补的大错,再托他办什么事,万一再捅出娄子来害了人家,那可就太说不过去,所以他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却不敢让何世非知道。
“古大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我……”何世非的脸涨得通红。
“兄弟,我可绝无此意。”古平原想不到何世非误会了,“我是怕再连累你。”
“我不怕。说句实话,要是能帮你做点什么事儿,我还能觉着自己有点用处。”
古平原无奈,只得说:“那我问问你,你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说上两句话吗?”
“那可不行,太监一样有品级之分,能在太后跟前伺候的都是蓝翎子。而且非是储秀宫的老人儿不可,不然太后也信不着啊,现如今,西太后跟前最得宠的是个叫安德海的公公。”
“哦。原来太后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古平原沉吟着,忽然问,“他贪财吗?”
何世非笑了,“太监少有不贪财的,这个安德海更是雁过拔毛的主儿。”
古平原点了点头,“那就好办了,我想请这安公公吃顿便饭,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