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安排周密,将驼队和马队分为十二组,杨四负责总提调,杜头领和孙领房居中指挥,日夜不停地赶赴周边收购粮食马草,而且所到之处大肆宣扬,只要有粮草送过来,一律比市价高出三成来收。老百姓过日子恨不得一个大子掰成两半花,听说有这好事,一传十,十传百,像阵风儿般刮遍了黄土坡,没出几日就有上百里外的村民撵着驼马队来卖粮食,而且人是越来越多。古平原一开始还担心粮食的来处,此时已是全然放下了心。
这又应了此消彼长那句话,粮食都被古平原大笔买入,同样奔驰在黄土地上的西征军就弄不到粮了。但是人不吃粮,马不吃草怎么和清兵去拼?
转过天来半夜时分,忽然马队外围来报,说是有两个人指名道姓要拜访古平原。等到一见面,古平原立马就认出来,走在前面那个英气勃发的将军正是在恶虎沟见过的宇王张日宇,后面一脸怒容的大高个则是刘黑塔。
“古掌柜,能不能借个地方说两句话?”
等进了帐篷,张日宇微笑着,“听说古掌柜最近可发了财了。”
“哪里哪里。”古平原隐约猜到他们的来意,正在心里想着如何应对,口中含含糊糊答应着。
“既然是打开门来做生意,古掌柜能不能卖点粮食给我,我不打欠条,付现银。”张日宇说了个数目。
“这……”古平原可为难了,按说张日宇要的粮草不多,只供人马每日一顿就可,如今粮草来路广,也有些存货,供给他们不成问题。但这是助逆,与谋反无异,事情一旦败露,那是杀头的罪名,外面那么多人都要受牵连,古平原不能不多加考虑。
刘黑塔可容不得他考虑,见古平原沉吟不语,张口就骂开了:“姓古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就快断粮了,刚生完孩子的女人都没了奶,小孩子饿死了十几个,你说你缺德不缺德!”
古平原被他骂急了,一挺腰站起身,“难道我没有帮你们的忙吗?我为什么有时午时送粮,有时黄昏送粮,就是看僧王的马队追赶你们是否追得紧,追得紧我就晚送些,他们手里没存粮,当然不敢全力深入。”
原来如此,张日宇躬身一拜,“多谢古掌柜大义相助。”
“我不敢居功,当初答应过那位黄头领,只是说到做到罢了。”古平原话只说了一半,答应黄一丁是不假,但是他如此做其实还是为了做生意。官军和西征军打不起来才妙,僧王追得越久,自己的粮食卖得越多,古平原有此妙悟,才动了这番手脚,用粮食来牵制官军的行动。僧格林沁要是知道他这么做,甭管有没有粮食,肯定把他抓过来活剥了皮。
话又说回到卖粮一事,古平原始终下不了决心。掐点送粮那件事是暗的,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算有人犯了疑心也拿不住把柄。但是卖粮给西征军这件事却是实的,一旦被人当场拿住,罪名想赖都赖不掉。
刘黑塔又要犯急,张日宇知道他和古平原是故人,这才带他来,没想到两个人交谊不终,连忙伸手止住刘黑塔,“咱们不能强人所难,还是另想办法吧。”
“此地有粮何必另想办法!”帐篷帘一挑,苏紫轩走了进来,对着张日宇道,“宇王,您的大名实在是久仰了。”
“不敢当,您是?”
“我叫苏紫轩,算是这驼马队的财东。您说的事儿我能做主。”苏紫轩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乍看上去,与古平原的目光竟是十分相像,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僧王这十万人既然出了西都,就别想活着回去!如今遇到西征军首领,恰是拖住僧王的好时机到了。
“苏公子,咱们说好了的,借银子还银子,你不能干涉买卖上的事儿。”古平原急道。
“对,我是不能干涉,可是我总能说情吧。方才在帐外我也听到了,我只说一句话。古掌柜你要是不卖粮给义军,今夜还会有孩子饿死,你就真见死不救,就真的忍心听那母亲的哭声?”苏紫轩说着眼圈微微红了。
这话说得太赶劲儿了,帐中三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古平原。古平原闹了个大红脸,生生被苏紫轩这两句话挤到了墙角,要是再说一声不卖,那成什么人了。
“好吧。”古平原勉勉强强道,“就卖给你,但只能半夜时分来拉粮,不能穿西征军的服色。”
“一言为定,古掌柜,你这功德大了。”张日宇再三感谢,古平原报以苦笑。
“苏公子,你如此热心帮忙,今后凡用得上西征军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张日宇对苏紫轩更是感激万分。
古平原知道苏紫轩肯定是另有目的,但是眼下还猜不透。送走了张、刘二人,他见苏紫轩往自己的帐篷走去,便抬脚跟了过去。
苏紫轩刚要弯身进帐,古平原喊住了她:“苏公子,我借您一步。”
苏紫轩微微一愕,想了一下点点头,随古平原走出营盘之外,四喜寸步不离跟在后面。
古平原沿着黄土沟壑的边沿默不作声地走着,直到走到一处巨大的裂谷边上,眼前无路可通,他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七八条沟壑的交会处,正中间黄土拱起一条高高兀立的柱子,高有数丈,顶上生长着一株酸枣。酸枣本是小木,可是这一株酸枣却长得硕大无朋,上面的枝冠足有黄罗伞盖那么大,其下盘根错节,有些树根伸到了那土柱的外面,张牙舞爪,看样子竟然直插地底。
这是难得一见的奇景,苏紫轩不觉怔怔地看住了。
“这土柱若不是被根茎缠住,早就轰然崩塌,那酸枣树也就活不了。”古平原转过身看了一眼苏紫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苏公子,你说呢?”
苏紫轩默然半晌,忽然扑哧一笑,“或许我就是想听那一声轰然倒塌的巨响呢?古掌柜,你一个小小生意人,管好自己的买卖就是了,何必瞎担心呢!”
她心思千灵百巧,一听就明白古平原是对自己向西征军卖好起了疑心。土柱就是国,酸枣就是民,古平原以此作比,当然是看出了苏紫轩有结交西征军,对付官军的意图。
“话不是这么说,天下兴亡……”
“兴亡之时是乱世!”古平原才说了一半,就被苏紫轩打断了,“像你这样的人,越是乱世越能施展才干。”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知道!”古平原伫立在山坡上,西风烈烈吹扬着他的衣襟,笑容中带着些苦涩。
“我知道,你是永远也不服输的那种人!”苏紫轩说着要过四喜手中的怀剑,把手一扬,那柄短剑落到古平原脚下。
“我看得出来,你心中有仇恨,有仇人!”苏紫轩一指那柄剑,“如果四野无人,仇人就在眼前,你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将他刺死吗?”
古平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柄剑,眼前出现了张广发、王天贵他们的影子,他想象着这几个人都出现在眼前,自己拔剑在手……他缓缓摇了摇头。
苏紫轩凝视着他,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古掌柜,我说对了吧。你就是这样的人,别看你做出事来惊世骇俗,但你心里有打不破的规矩。你要争的是那口气,是要看到仇人在你面前认输!”
苏紫轩这句话如同在古平原心中轰地投下一颗巨石,他像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晃了晃身体,愣愣地看着苏紫轩。
苏紫轩走上两步,仿佛怕这空旷的野地上有什么人在偷听,在风声呼啸的间隙里轻轻地说:“我和你一样,也有仇要报。”
古平原身子一震,惊讶地望着苏紫轩的眼睛,那眼里忽然闪出一团隐藏得极深的怒火,简直要把世间一切都烧毁殆尽。
“希望你不要成为我的仇人!”苏紫轩留下一句话,带着四喜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