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僧格林沁的军队如期出兵,城里百姓夹道相送,说是祝大军早日凯旋,其实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有些人恨不得他们尽数死在黄土坡上才好。
古平原也牵过那匹菊花骢上了马,扬鞭出城,去与等在城外的杜头领、孙领房会合。远处的长街尽头,常玉儿红着眼圈,呆呆地看着他骑在马背上的身姿,“古大哥,祝你早日平安归来。”
苏紫轩的马车也紧随古平原之后,“他的粮食都交卸了,人还跟着大军做什么?”四喜摇着头,只觉得古平原与自家小姐做事都是神出鬼没,难以揣度。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这一百万两银子换来的肯定是场大热闹,咱们就等着瞧吧。”苏紫轩微微咬着下唇,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苏紫轩说的一点都没错,清军按着探报,一路往西北去追,这些兵大爷憋得久了,不用将令来催,第三天就跃过了凤翔府,然后就是平凉。这一带是陕甘交界,最是荒无人烟,黄土上打着旋风,旋风里刮着黄土,一望无际,四野寥廓。
前面不时有西征军的小股部队出没,都是轻骑快马,清兵一撵上去,他们拨马便走,大部队追不上,还要防着他们是故意把路引岔,行军的速度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随军的十几员参将副将觉得这样拖着十几万之众跟在西征军屁股后面追始终不是办法,于是约好了一起来找僧王,希望能把队伍分散开,轻重骑各有分工,马队步兵各司其职,分路包抄堵截,才是正办。这就看出瀚海将领和汉人将领的区别了:前者仗着马快,希望一鼓作气撵上西征军,然后决一死战;后者则以兵法见长,主张围而不打,等到了火候,再把西征军一举歼灭。
两方在大帐里争来吵去,把僧格林沁听得心烦意乱,他还是倾向于让瀚海人立功,不愿意听汉人的建议,手一拍桌案,刚要做个决断,忽然管火头军的把总战战兢兢进大帐请见。
“王爷,这不知为何……”一屋子都是将军,面前还有僧格林沁亲王,这个小把总话都说不利索了。
“讲!”
“断粮了。”
“胡说,粮草整备齐全,大军方才开拔,这才几天,怎么会断粮!”站在僧王旁边的铁哈齐先就呵斥道。
“是,是真的。”那把总满脸淌汗,站都站不稳了,“末将命人抬了一袋粮食来,王爷一看便知。”
粮食放在帐中央,袋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倒,众将官围过来一看立时大哗。这哪里是粮食!有树皮有沙土还有破棉花套子,就是不见半粒粮。
僧格林沁又惊又怒,连声道:“唤督粮官来!”
不多一会儿,督粮官邓铁翼进了大帐,他一眼就看见那堆“粮食”,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常态,站在当场只等王爷问话。
僧格林沁一下子就看出这个督粮官必知内情,他从座中转出来,来到邓铁翼面前,冷笑一声:“你是湘军转到本王帐下吧?”
“是!”
“听说湘军吃了不少空饷,可有此事?”
天下军队没有不吃空的,邓铁翼没回答。
“所以你就吃到我这儿来了,我问你,粮食呢?”僧格林沁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威压,邓铁翼早有准备,还是打了一个冷战。
“禀王爷,粮食在大营外。”
这个回答倒是谁也没有料到,“你说什么,在大营外?”
邓铁翼还没等再说话,守营官兵来报,“大营外有一人,带着一队粮车求见王爷。”
僧格林沁阴沉着脸看了一眼邓铁翼,“叫他进来。”
等这人一进帐,不卑不亢深施一礼,“草民古平原见过王爷。”
“又是你。你究竟捣的什么鬼?”僧格林沁眯起眼睛,射出两道寒光直逼古平原。
“王爷驾前,草民岂敢捣鬼。实在是王爷逼得太紧了,草民没办法,只得用这些东西冒充粮食,其实是怕乱了王爷的军心。”
“哈哈哈!”僧格林沁仰天大笑,笑过了把脸一抹,“好大胆子,敢戏耍本王。来人,连这个邓铁翼一同推出去斩了。”
“且慢,王爷,虽然军营里无粮,可是草民却有办法供给大军粮草,如今粮车就在门外。”
“……”僧格林沁迟疑了。
“不过只有三天的用量。”古平原把话接全了,气得僧格林沁的脸涨成猪肝色。
“对,三天,而且这批粮食得来不易,不是白给的,而是要卖给王爷。”
僧格林沁知道事情不妙,如今大军粮草只怕都要着落在这个小小商人身上,“哼,粮钱都用来抵了辎重的损失,两不相欠,何来买卖?”
“王爷错了!”古平原一句话,帐中将官一起变色。从没听说谁敢说僧王有错,偏偏这个掌柜的就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想必王爷也知道,这南方的荔枝运到北方来,价钱立马就翻上十倍不止。为什么呢?”
古平原好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店铺,信步走了几步,徐徐说道:“货没变,地方却变了。做生意,就是把那些本地没有的东西运来,卖个好价钱。商人辛辛苦苦,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你说这些做什么!”僧格林沁一时也听呆了,回过神来才勃然大怒。
“这里是黄土高坡,放眼望去哪有粮食,全靠我的马队驼队一村一户高价收粮,甚至跑上几十里就为了到一个只有十几户的小小村庄去搜集粮食。这粮食的价钱可就不能按照在西都城里的算法了。”
“那依着你,应该怎么算?”
古平原背对着僧格林沁,举起一根手指,“十两一石!”
“放屁!”铁哈齐瞪圆了眼珠子,“市价二两一石,你敢黑王爷的钱!”
“这批虽然是粮食,可我要卖个荔枝的价。不然,王爷就请到别处去买吧!”
僧格林沁怒道:“哼,本王现在就没收这批粮食充作军粮!”
“好!”古平原霍然回身,把牙一咬,“这是王爷的大营,王爷自然说一不二。粮食收得,古某的一条命也收得。”说着他把衣服用力一撕,露出胸膛。
古平原真豁出去了,他心想,僧格林沁!你不是瞧不起生意人吗?你想来横的,我偏要和你做生意,我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生意人,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王爷你可记住,命只有一条,粮食却不止这一批。你杀了古某抢了粮食,就不会再有第二批粮运来,你的大军三天之后就要断粮!你拿什么去追西征军,别说打仗,就是撤回西都也难!断粮,军心必乱,西征军来攻,你就要全军覆没!”古平原闷声吼着,他一向温文尔雅,此时却一反常态,把这些天受的气全都发泄了出来,横眉立目看着僧格林沁。
中军帐内鸦雀无声,这么多杀人如麻的将军就木立在两侧,呆呆地看着一个小小的商人在僧格林沁亲王面前咆哮如雷。他们这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有好几员将弁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伸手使劲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就连一向凶蛮的铁哈齐都合不拢嘴惊呆了。
僧格林沁带了多年的兵,深知缺粮断水谁也带不起兵,别说打仗,不出三日非哗变不可。军饷可以欠,兵粮却欠不得,还有战马,要是不上草料,蹄子就软,更是上不了战场。看起来非向眼前这个人低头不可了。他突然发现一件事,这个叫古平原的人不怕死!
“咣!”他一拳捶在桌案上,“好,这批粮本王买了。”不怕死的人有资格和他谈交易。
“那就请王爷签了这张欠条。”古平原伸手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案上。
僧王重重出了一口气,提笔花了押。古平原又跟上一句:“还有王爷的大印!”
帅印!!!僧王鼻子都气歪了,有清一朝以来,在欠条上盖帅印的只怕自己还是头一人。
“王爷,既然签了契约,每隔三天,必有粮食运到。”
“那要是运不到呢?”
“十两银子一石,这么好的价钱我拼了命也要把粮食运来,请王爷放心好了。”
僧格林沁这才听明白,古平原由头至尾没把自己当成王爷,只当是一个生意场上的对手,这副胆子他也不能不服气。心想一切等我剿了西征军回到西都,咱们再算账!
邓铁翼把古平原送出大营,依旧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兄弟,我那日还是说错了,你的胆子不只比我大,简直比天都大。你知不知道,僧王瞪眼不杀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杀了我,他的十万大军就要给我陪葬,他不是傻子。”古平原淡淡一笑,“我也不是胆大不怕死,只是尽一个生意人的本分罢了。”
“黄土漫天,千沟万壑”,古平原的驼马队就在十里外的一处沟壑里,杜头领、孙领房还有跑堂的杨四正在向沟外遥遥望着,眼里都是担心。等看到古平原带着车队回来了,大家不由自主齐声欢呼。
“哎呀,古掌柜,你去了这么久不回来,真是把人吓死了。”杜头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哈哈,那僧王花大价钱买了咱的粮去,每一袋都要验看清楚,不然再上一当,非哭死不可。”古平原笑呵呵地说,引来众人一片笑声。
杨四乐了,“这么说,咱们的买卖不愁没买主儿了?”
“现在就看你的了,这方圆百里散布的各村各庄,哪怕是独门独户,只种了一垄高粱,你都要带人找上门去,高价把粮收过来,转手就是几倍的利。”这杨四真是得力,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一幅活地图,连一眼巴掌大的窑洞都记在心里。古平原这三千两银子给得太值了。
苏紫轩和四喜一直在后面看着。四喜早就惊呆了:“想不到……”
苏紫轩打断她,“这个人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跟着大军后面卖粮食,这种做生意的手法不是高明,而是可怕,因为让人想不到,所以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