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庭这个名字还是他母亲取的。
他的母亲,乃是大盛公主,即建安帝的最小的妹妹长华公主。
当年北狄与大盛大战一场,那一战大盛惨败,边疆动荡不安,虽然后来还是霍国公世子的霍廷峥最后力挽逛澜,死死守住了荆州城,但大盛还是伤亡惨重。
当时的皇帝怀仁帝心急如焚,担忧大盛百年基业毁于他手中,为了保住一时安稳,竟然听从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张相的建议,让大盛主动提起议和之事,且让公主和亲,以定边疆。
怀安帝子女不多,当时未成婚的公主只有年纪最小的四公主。
可笑的是,四公主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身份低微,向来不得怀仁帝宠爱,母女二人在宫中就是透明人。
四公主甚至连一个封号都没有。
怀仁帝假仁假义地说了一通大道理,就让他那从未感受过父爱的母亲死心塌地地为怀仁帝卖命,心甘情愿地踏上了北狄的和亲之路。
他的母亲长华公主,就这样带着一列随从一路颠簸,来到了北狄。
当年老北狄王年老体弱,已经不复往日的神武,历经大战以后已经是强弩之末,为了平稳地过渡王权,终究是答应了和亲一事。
于是长华公主最后嫁给了即将继位的大王子,艾孜买提。
虽然这场婚姻乃是两个国家强行撮合而成的,但两个年轻人最后却也渐渐磨合,恩爱一生,实在是令所有人意想不到。
长华公主性子柔弱娴静,艾孜买提温和有礼,日日夜夜的相处中,二人渐生情愫,一年后,长华公主就诞下了艾孜买提的长子,阿尔斯兰。
也就是贺庭。
长华公主母家姓贺,贺美人是小官之女,但素来十分疼爱这唯一的女儿。
娘亲为了纪念外祖母,为他取大盛名字贺庭。
“阿庭,有了一个大盛名字,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娘亲的家乡,也好方便行事。”
可娘亲却不知道,最后他也只剩下了这个名字,其余的一切都没有了。
父亲十分仰慕大盛文化,娘亲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和娘亲为他寻了许多大盛名师,教导他学习大盛文化。
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他可谓都是十分精通。
父亲性子温和,可弟弟图鲁却野心勃勃,当年他就不满老北狄王答应大盛的议和,更别说最后老北狄王把王位传给了他的父亲,而图鲁,只封了一个小王。
新王即位,北狄大喜,图鲁再不甘心也只得灰溜溜地带着人回到自己的封地,当他的小王。
可图鲁向来性子暴虐,北狄人生性好斗,以勇者为尊,根本不像大盛那般遵循长幼有序,兄友弟恭。
新王乃是老北狄王亲自传授的王位,且拥有一大批勇士效劳,图鲁不敢轻举妄动,表面上还是一副尊敬新王的安分模样。
但这一切只不过是他有意为之的演戏罢了,他之所以肯伏低做小,只是在等候反击的最佳时机。
新王把战后的北狄治理得井井有条,北狄渐渐安稳,大盛与北狄也迎来了最亲密友好的时刻。
他的父王艾孜买提性子温和,感念弟弟图鲁在草原深处日子艰难,不顾部下劝阻非要把他接到王庭,最后图鲁甚至渐渐成为了他父亲的左膀右臂。
幼时,他也曾天真地认为这个叔父乃是最为和善之人,每次遇到了什么好东西,图鲁想到的第一个人总是他,王庭的人总是说王爷待王储比亲儿子还要亲厚。
每到这时,尚且稚嫩的他总是十分得意所有人都这般宠爱自己,他年幼时最喜欢做的事情莫过于把图鲁送给他的宝马骑到他的两个堂弟面前炫耀。
看着他们明明十分嫉妒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每次都报以哈哈大笑,甩着马鞭扬长而去。
而父王与图鲁,亦是含笑地看着他们兄弟几人打闹的身影。
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权利的欲望会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或者只是把原本隐藏在阴暗处的毒蛇暴露在阳光之下罢了。
原来这么多年来,图鲁一直暗地里笼络王庭的官员,特别是当时的最大的贵族,也就是后来的老丞相,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为的就是夺取父王的王位。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王庭的刀光血影,没了生息的父王与娘亲躺在地上,流了一地的殷红血迹。
图鲁嚣张地坐上了原本属于父王的王位,眼神阴鸷地盯着浑身战栗的自己。
“父王!”
“来人,把阿尔斯兰拿下!”
“保护王储!”
父王把大半的亲信都留在了他的身边,护着他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
为了躲避图鲁的追杀,一直护着他的亲卫找了一个与他身量相似的男子,设了一个局,让那男子毁容后葬身火海。
就这样,阿尔斯兰死在了那场火海中,活下来的只是贺庭。
为了复仇,他一直隐姓埋名,化名为仇久,一直活跃在大盛与北狄之间,最后凭借着多年的部署在大盛京城和北狄王庭培养了一批探子。
后来更是在他的故意设计之下,重新结识了那位曾经的堂弟,努尔。
努尔与他父亲图鲁一样,性子暴**狠,却最会装模作样,表面上温和有礼,实际上却是一条躲在暗处等待时机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毒蛇。
为了以防万一,即使多年未见,图鲁等人也许已经不认得自己了,但他还是把自己的脸给毁了,努尔根本认不出他就是当年的阿尔斯兰。
有时候他真是觉得命运可笑,当年图鲁一直极其排斥大盛女子,当初在他父王与娘亲成婚之时,反对声音最大的就是图鲁。
可是后来,图鲁却迷恋上了大盛女子柳夫人。
还真是讽刺。
不过,让他最疼爱的儿子亲手杀死自己,也算是他送给图鲁的一份礼物,就当是礼尚往来了,毕竟当年那场弑君布局他也费力不少不是?
可是在他渐渐接近努尔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当年的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殿下,你怎么会与大盛人有所联络?”
“原来是军师,如今军师也是本王麾下的人了,本王也不瞒你,其实这是父王的关系,当年父王与大盛皇帝做了一场交易,只要大盛皇帝不出兵救助长华公主,北狄就献上五十万两白银。”
“……大盛皇帝。”
“没错,就是当年还是安王的建安帝,之前他只是一个王爷,虽然有养母霍太后和霍国公府的支持,但终究是差了一些势力,而这培养势力,就必须要银子,建安帝与长华公主关系一般,哪里会在意这个便宜妹妹的死活。”
“原来是这样……”
“军师,原本本王打算大力发展京城的探子的,但一直找不到好的人手,既然今日军师知道了这些事情,不如就让军师来着手这件事如何?”
“某定当不辱使命,请殿下放心。”
原来,当年父王其实发现了图鲁的狼子野心,但那时图鲁的势力已经浸透了王庭,父王已经无力回天了。
为了守住王位,父王恳请娘亲写了一封求救信待会大盛,但却没想到这封信最后落到了安王,也就是建安帝手里。
安王暗自扣押下了这封信件,却暗地里联系了图鲁,提出了五十万两白银的价码。
原本图鲁是不愿意的,但安王还提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事成之后,本王还会极力劝阻父皇继续与北狄续签和书,即使你最后成功继位,但艾孜买提的支持者可不少,北狄势必会有一场内乱,你也不想这时大盛出兵攻打北狄,让北狄陷入内忧外患之路吧?”
事到如今,图鲁还是没有放过这个实力雄厚的外援,毕竟安王背后乃是霍国公府,他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
而霍家军,世代守护荆州,乃是北狄军世世代代的强敌。
于是,他的父王娘亲,就这样死在了两个阴狠小人的算计之下。
后来,安王作为使者,与图鲁再次签订了和书,叛乱后的北狄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原来,这都是阴谋啊……”
后来,他变成了一个只会复仇的工具,在大盛京城与北狄王庭之间往返,埋下一颗又一颗的钉子。
刺杀霍景琛,不过是他复仇的第一步罢了。
只要霍景琛死了,荆州必定大乱,霍国公戎马一生,身体早就染上了各种恶疾,已经没有办法征战沙场了。
霍二爷虽然也是一名猛将,但却没有大将之风,只适合小型战场。
更何况,如今的霍家军,乃是霍景琛以一己之力整改训练过的,当年的统领法子已经不适合如今的霍家军了,这威武之师只能由霍景琛带领。
而大盛朝堂,世代只会仰仗霍家军来守护荆州,情急之下,建安帝根本找不出合适的领兵之人。
他也早就在徐州做好准备了,只要北狄军一攻城,他的人就会里应外合,拿下徐州,随后再是守卫微弱的柳州,占领边疆。
原本这计划是极好的,信王与襄王各自设局,通敌叛国,勾结北狄人杀死霍景琛,霍家军群龙无首,荆州大乱,北狄军趁机攻城,歼灭荆州,挥军南下,直击京城。
可惜啊,这一切都败在了一个纰漏之下。
没想到霍景琛居然如此命大,跌落悬崖也没有死成,竟然还被一个农女给救下了,当真是功亏一篑!
他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暂时撤离大盛,掩饰暗地里的探子。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他终于眼睁睁看着图鲁死在自己亲儿子手里,他那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可真是好看啊!
父王和娘亲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原本他打算直接杀了努尔等人,坐上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北狄王位。
但没想到,霍景琛居然趁乱攻入北狄王庭,几乎歼灭了北狄军。
为了保命,他不得不再次狼狈逃离。
“霍景琛!”
“主子,如今我们大仇得报,既然威远大将军如今已经攻占王庭了,不如我们还是先退回西域,养好伤以后再计划也不迟。”
“只能如此了……”
可是后来他却发现,霍景琛就是他的死对头,还有那个江禾曦,他们夫妻二人就是与他八字犯冲,只要一碰到他们,他准没好事。
明明都到了最后一步了,可是他还是入了他们的局,难道这就是命吗?
可他从来不信命!
“霍景琛,你为何如此忠心于建安帝?”
“霍国公府忠君报国,这是我自幼的信念。”
“可你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霍国公府的人,建安帝那个阴险的伪君子才是你的亲生父亲!堂堂威远侯不是最为清正不阿吗,怎么,连你也要帮着这样不仁不义的暴虐之人吗!”
霍景琛终于沉默了,也是,以他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怎么可能可以接受自己有这样一个不堪的父亲的事实。
他终于可以找到他的致命点了,恶意地笑了笑。
“霍景琛,你身上流的都是肮脏的血液,你原本崇敬皇帝只是一个背信弃义的虚伪之人,他还是你的父亲,你有没有觉得恶心,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不过与我一样,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看着霍景琛终于露出了狠厉的眼神,他心中从未有过的畅快。
凭什么他可以轻易地得到一切,而他只能做一辈子阴沟里的老鼠,他不甘心!他才是王族血脉!
可那个向来让他讨厌的江禾曦却说出了一番令他无比痛恨的话语。
“贺庭,事到如今你还何必这般做派呢,虽然你很可怜,但不否认,你更可恨!”
“你最痛恨的其实是你自己的无能为力,当年你年纪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死于非命,却什么也不能做。”
“后来,你终于亲眼目睹仇人死去,却没能恢复北狄往日荣光,甚至还宛如丧家之犬那般落荒而逃。”
“即使到了京城,你还是没能亲手杀死皇帝,因为你根本就做不到!”
“皇帝固然可恨,他对你娘亲和父亲见死不救,这是他的错,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当年那封信件到了怀仁帝的手上又如何?他当年既然忍心把你娘亲送去北狄和亲,如今又怎会派兵助力你父亲渡过鬼门关,他巴不得北狄内乱,只有这样,大盛才会越发安稳,他底下的皇位也会坐得更稳当。”
“你最应该责怪的是你的父亲!要不是他优柔寡断,听信谗言,竟然接回一条毒蛇留在自己身边,而身边所有的人几乎都被图鲁收买了竟然还一无所觉,还真是天真得可以啊!”
“以你的聪慧,你不会看不清这一切,你只是不敢承认这一切,想要找一个宣泄口,企图通过报复他人来使自己活着还有一丝意义罢了。”
“你!”
江禾曦此人当真是令人厌恨,就如同霍景琛一般,都是他此生最为厌恶之人。
可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是隐隐羡慕他们的。
曾几何时,他也这般肆意欢笑过,可后来一切都没有了。
那日,他原本以为霍景琛定会亲自了断他,却未曾想,他居然放了他。
“……你为何要留我一条性命。”
霍景琛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语气却没有曾经那般令他怄气。
“之前曦儿说的话有些难听,你不要放在心上,她没有恶意的。”
“你居然袒护她!”
听到他说的这番话,霍景琛竟然低声笑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般温柔,眉眼盈盈处皆是柔和,丝毫不像那位冷冰冰的威远侯。
那样柔情的眼神,与他父亲看他娘亲的眼神一般无二……
“大盛终归是亏欠了长华公主,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如今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离开这里吧。”
“我曾听闻长华公主一直思念故国,既然她没有机会回到大盛,不如你带着她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吧,比起一辈子执拗于仇恨,想必她更希望你快乐些。”
“你走吧,以后好好过日子,随便你想去哪里,再也不会有人烦扰你了。”
“……你为什么帮我。”
“只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你走吧。”
霍景琛毫不留情地走了,可他却没办法那般心如止水,看着那之前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男子,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一丝茫然。
“主子,既然威远侯肯放过我们,我们还是快些逃吧,日后好好过日子。”
“……嗯。”
那日,他终究还是离开了,离开了这个他痛恨了半辈子的地方,乘一辆马车悠悠行驶向远方。
他一生未娶,带着随从走遍了大盛江山,最后在荆州的一个小院子里度过了余生。
后来他总是听到霍景琛与江禾曦的消息,摄政王如今又颁布了何等利国利民的政策,摄政王妃感念天下百姓,设立育婴院和女子书院。
摄政王在陛下十五岁那年还政陛下,带着摄政王妃云游天下去了。
他总归赢了霍景琛一次,还是他有先见之明,趁着年轻的时候就游历了大盛河山,不像霍景琛,劳累了一辈子,老了才有空闲,一辈子为他人作嫁衣裳。
还是他厉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