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托娅是她母亲为她起的名字,寓意霞光。
母亲说她希望自己一生绚丽,就像天边的云霞那般熠熠生辉。
但她的前半生,却悲苦无依。
幼时,她一直在塞外草原长大,一望无际的绿色地毯,成群的马羊,嘹亮的歌声,伴随着她长大。
她最喜爱的,莫过于放羊时躺在草原上的大石头,无忧无虑地睡觉,睡到地老天荒也不要紧,因为羊群总是会在那里的,不必担忧丢失。
她也喜欢跑马,一袭红衣,肆意欢笑,马蹄悠悠。
惬意的午后,温暖的阳光,轻柔的微风,还有那个美丽的姑娘。
娜仁托娅一直知道,她的脸蛋是她最大的利器,族里的年轻男子都仰慕她,族里的年少姑娘都艳羡她,她一直都在他人赞美的声音中成长着。
她自幼受父母宠爱长大,族里人也因为她的貌美乖巧而待她尤其好,娜仁托娅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会如此平安顺遂地过下去,纵马草原,驼铃声声。
可她没有想到,有时候貌美也会成为一种罪,一种她无法选择的重罪。
族里一直十分贫苦,为了积攒足够的粮食过冬,族长提议让族里壮硕男子与他一道去遥远的布里城用羊毛换粮食。
父亲自然也要跟着一同前去。
但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
草原上的各族人总是为了争夺某片草原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这一次,族里人算是摘了跟头,族长和一众族人都被别族人斩杀了,而她们这些留下来的女子幼童,都被卖了。
而她,凭借着一张漂亮的脸蛋,被那仇人的领袖给看中了。
她宁死不屈,而那个领袖估计也是想玩弄她一番,把她给关押起来了,就想着让她自己认清现实。
那日的月亮格外地皎洁,暮色苍茫,夜凉如水。
“托娅,你快离开这里。”
“阿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娜仁托娅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帐篷中的娘亲,怔怔地看着她。
妇人苦笑一声,仍然秀美的脸庞上依然是那般温柔,“托娅,你不必管这些,这是银子,你快些离开,我已经准备好一匹马了,你待会跟在娘亲背后,我带你离开。”
“娘,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们快走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是她们到底没能一起离开,其实仇人领袖早就知道了阿娘的计划,只不过是故意耍她们罢了。
可惜阿娘,为了她,竟然委身于一个仇人。
她的美貌是从阿娘那里继承而来的,阿娘虽然年纪大了,但依旧是草原最美的女子。
“托娅!快走!”
“阿娘!”
在妇人的掩护之下,白色骏马飞奔而去,再也没有回到那片水草肥美的草原。
可惜她最后还是跑不过厄运。
好不容易逃离了草原,最后却落到了奴隶贩子的手上。
她还记得,奴隶市场极其混乱,肮脏的地面,衣衫褴褛的奴隶,背后血红的印记,都在提醒着她不堪的过往。
她病了,病得很严重。
奴隶贩子看上她冷艳的脸蛋,想要卖一个好价钱,可惜她死也不愿意,绝食了好几日,甚至割伤了自己的脸颊。
那张白玉面孔终究不美丽了,可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你这个贱人!竟敢损坏我的财物,你该死!我今日就要好好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
奴隶贩子怒不可遏,直接把她打得半死不活,那一地的鲜血,与那日草原的血流成河仿佛没有什么两样。
她发烧了,伤得很严重,一直迷迷糊糊地说着话,但也没人有兴趣知道她这个将死之人最后的遗言。
可能是命不该绝,只剩下一口气的她被奴隶贩子关在铁笼子里,与其他奴隶一起等候买家。
“这人都快死了,你怎么还把她拿出来卖。”
“回公子,这贱人过于烈性,原本长着一张极美的脸蛋,但却自己划破了脸蛋,如今已经毁容了,不过公子要是不嫌弃,可以买回去做个丫鬟也好。”
“本公子可不缺丫鬟,洪妈妈,你不是要买几个奴隶回去吗,我瞧着这个还不错,虽然快死了,但说不定治好了也能干活呢。”
“温公子家业丰厚,自然不在乎这几个小钱,我只是做小本生意的,哪里的多余银子。”
“给你了,瞧着怪可怜的,买下来吧。”
“多谢公子!既然温公子开口了,那这人我就买下了。”
“好好好。”
娜仁托娅艰难地抬起头来,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潇洒俊逸的背影,还有他手中那一摇一晃的扇子。
好像还能依稀听到清朗的嗓音。
“公子,这地方这么脏,你为何非要来这里?”
“好奇而已。”
那日以后,她就沦为了怡红楼的丫鬟。
治好伤之后,洪妈妈发现她身姿不俗,一直说着些可惜的话语。
“可惜了这张脸蛋,要是没有这划痕该有多好啊,依着这身段,这脸蛋,定然能成为我们怡红楼的头牌啊!”
“你说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好好的一张漂亮脸蛋就这么被你给毁了,这都是我的银子啊!”
每到这时,娜仁托娅只会垂眸不语,待在一旁静静地侯着。
但那一日却有些不一样了。
温见洲恰好来到了怡红楼寻欢作乐,经过时听到洪妈妈大声嚷嚷的哀叹声,好奇地走了过来。
“洪妈妈,这是怎么了?”
洪妈妈一看大主顾来了,立马堆上了笑脸,“原来是温公子啊,我这是可惜这原本的好苗子呢,公子你看看这丫头,要是没有这划痕定然是个美人。”
娜仁托娅有些不安,紧紧地拽住了袖子,低头不语。
温见洲百无聊赖地看了她一眼,却只能看到纤瘦的身子,漫不经心道:“确实资质不俗,可惜了。”
“可不是嘛,说起来,这丫头与温公子还有些缘分,之前在奴隶市场要不是公子你出了银子,我还不会买这丫头回来呢。”
闻言,娜仁托娅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定定地凝望着他,红唇微张,睫毛轻颤。
温见洲有些奇怪地看了反应甚大的她一眼,“是吗,我不记得了。”
娜仁托娅眼中的光亮瞬间消失了,也是,以她这样的身份,确实不值得他记在心上。
“公子贵人多忘事那是应该的,不记得就算了。”
“不过洪妈妈你既然可惜,不如花些银子把她的脸蛋治好了,我那铺子有许多雪痕膏,你要是舍得,这丫头说不定当真会成为你的摇钱树。”
“可是,公子的东西不便宜吧。”
“洪妈妈,你这就不地道了,难不成我什么好东西都得免费送给你,既然你不舍得,那就算了。”
“哎哎哎……我买!我买还不行吗,我这就拼了。”
“洪妈妈好眼光,祝你生意兴隆。”
“多谢公子吉言。”
那日以后,她脸蛋上的痕迹一天一天消退了,直到后来,恢复了之前的光滑细腻。
洪妈妈很高兴,终于相信自己捡到了一个宝物,花了大价钱请人来教习琴棋书画,势必要把她打造成怡红楼最好的姑娘。
她也做到了,十五岁那年,她芳名远扬,荆州城内的纨绔子弟都知道她的名声,甚至有人愿意为见她一面而一掷千金。
可她每日最期盼的就是能够见到那位俊逸不羁的公子。
温见洲。
他经常来怡红楼听曲看舞,最喜欢点她的牌子。
每到这时,她总是最高兴的,用丫鬟的话来说就是,“每次姑娘看到温公子后,就像是那冬日的冰块遇上了开春的暖阳,美极了。”
旁人总说温见洲最是风流,每个月有大半的时间都在青楼度过,可她却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特意明里暗里朝接待过他的姐妹打听过了,每次温公子请她们过来,只是单纯地听曲喝酒罢了,从不做别的事情。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眼里只剩下他了,他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其他男子每次看她时,眼里都是污秽又迷恋的神色,只有温见洲,他眼里只有欣赏。
“娜仁托娅,你是我见过的跳舞跳得最好的女子,比宫里的舞娘跳的还好。”
为了他的这句话,她每日每夜地练舞,就跟着了魔一样,为的就是每次她跳舞时,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
用牡丹的话来说,她这人就是性子太倔,当初为了不改名字,能绝食三日,非要逼迫洪妈妈答应。
如今她也能为了温见洲的一个笑脸,傻乎乎地等着侯着,到最后,竟然敢不接其他客人。
洪妈妈一直希望她能卖一个大价钱,因而早早就准备着奇货可居,大算在她及笄那日拍卖她的清白之身。
但这并不代表着洪妈妈愿意包容她的任性,虽然不卖身,但她也一直在怡红楼卖艺,一首曲子便足以令洪妈妈赚得盆满钵满。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买回来的一个奴隶,你有什么好清高的,做我们这一行,这是事情都是不能避免的,温公子是什么人家,他是宁侯府的嫡公子!你连给他做妾室都不配!宁侯府那等人家决然不可能接受一个青楼女子的!”
洪妈妈没有说错,宁侯府确实是不可能接纳一个曾经做过青楼女子的姑娘入他们家的门,这一点,她后来深深体会到了。
“妈妈,我知道的,我不求这些。”
“那你必须给我去弹琴!娜仁托娅,我已经待你很好了,你看看哪个妈妈待你们这般纵容,你不愿意接客,我都容着你了,但如今你要是挡我财路,我可不依你。”
“……妈妈,我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乖孩子。”
那天她哭得很伤心,牡丹来安慰她时还是忍不住劝她。
“娜仁托娅,我们都是地底的泥巴,没人看得上我们的,你就死心吧。”
不是的,牡丹错了,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后来她遇上了一个从来不嫌弃她肮脏过往的人。
那天晚上,温公子就像平常那样来到怡红楼,点名要她去跳舞。
她很欢喜,迫不及待地换好了衣裳,点绛唇,画细眉,染花钿,舞裙摇曳,铃铛悠悠。
跳舞时,她的目光总是暗暗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个公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温公子那般放松的表情,他虽然平日里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但她总觉得那是疏离的,是她永远也靠近不了的。
可是那天,温公子与那位江公子嬉笑怒骂,眉眼间满是俊逸风采,是她从未见过的快活肆意。
那位江公子不知为何竟然谈到了她的及笄日,还调侃温公子与她的关系,她心中羞怯,却忍不住竖起耳朵,细细听着心上人的回复。
可下一刻,她感受到了彻骨生寒的绝望,就如同那一日族亡时的恸痛。
向来不会出错的她瘫倒在地,怔怔地看着眼前那个神情淡漠的男子,那一刻,她终于有些明白了,其实他们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一直都是她痴心妄想罢了。
她拿着温公子给的药离开了,可心中却没有一丝欢喜,再也没有往日收到温见洲赠物时的欢喜雀跃。
回去以后,她就大病了一场,牡丹趴在她擦着眼泪大骂她是个傻子。
是啊,她真的是个傻子,一直都是,族人被灭的惨景都没能让她成长起来,还是那般天真。
大病了一次以后,她反而慢慢想通了,忍着不去想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不管心如蚁噬,也撑着练舞弹琴,表面上还是怡红楼那位清冷无双的头牌姑娘。
可及笄那晚,那位江公子竟然点名了要她去伺候。
她心中一阵冰凉,等了许久竟然等到了旁人的名字,整个人陷入冰窖,不言不语,直到一旁丫鬟的痛哭声,才把她惊醒了。
但还是忍不住大哭了一场,为她年少的情思,也为那傻姑娘。
可是那位江公子却没有让她接客,反而要为她赎身……
她呆滞地看着传闻中那位冷酷无情的威远大将军在那位江公子,哦,不对,应该是江姑娘面前无奈苦笑,纵容她带走自己这个青楼女子。
而温见洲,也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她。
那日她就隐隐约约明白,这位姑娘,当真是不一般。
后来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总是问江姑娘为何要帮她,可江姑娘,曦儿只是温柔一笑,一切都推脱于缘分。
她也渐渐相信,她只是单纯心善罢了。
曦儿教会了她许多东西,如何做一个大掌柜,如何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
“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每到这时,她总是十分羡慕,为何会有一个女子可以如同男子那般肆意多彩,半点不在乎世人的眼光。
可曦儿说,她也能做到。
一开始她并不相信,但自从来到京城以后,曦儿渐渐培养她做大掌柜,美曰其名说是要她帮忙分担,但她知道,曦儿是想她彻底摆脱从前的人生,过上真正岁月静好的生活。
她后来也做到了,可是在她越来越安心之时,那位曾经的温公子,竟然又与她渐渐攀扯不清了。
不过是几场偶然间的帮忙,温见洲却越来越不对劲。
她承认,其实她心底一直都有他,毕竟也惦记了这么多年,但及笄那晚,她也死心了便是。
那晚她就告诉自己,以后她必须守好本心,温见洲只能是救命恩人,也不可能会是她的如意郎君。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温见洲竟然总是来云霓轩看望她,每次不是说要帮着曦儿照看她,就是要帮家中母亲买衣裳首饰。
既然他要这样说,那她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当他是普通客人。
可后来,宁侯夫人不知道为何竟然听说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还特意找上门来企图用银子恳请她离开,那位温公子的表妹更是把她青楼女子出身的身份暴露了出去,整个京城人都在议论纷纷。
宁侯公子与青楼女子纠缠不休,对于世家大族来说,那是多么丢人现眼的事情。
曦儿也因此名誉受损,被人责骂野心过大,企图拉拢宁侯府,为她这农女出身的霍国公世子夫人增添筹码。
尽管曦儿劝慰她此事与她无关,让她不必放在心上,但她终究没有脸面继续留在京城了,她拖累曦儿良多,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后来她去了江南,还是在云霓轩当大掌柜。
江南烟雨蒙蒙,她最爱的便是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漫步在细雨氤氲的街道上,行人已然归家,只剩静谧悠然。
可转角时,却遇上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我乃扬州新来的州丞,今日原本是想出门走走的,但没想到却碰上了你。”
“原来如此,民女见过民女家中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你慢走。”
后来她才从曦儿口中知道,她离开的这几年,温见洲竟然一直没有娶妻,还奋发图强去考科举了。
不知为何,最后却放弃了入宁侯为他安排的职位,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曦儿信中满是戏谑与试探,但她只当做看不见,有些事情,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这样便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