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谢言
栖迟南方2025-07-28 15:515,086

  自他记事以来,他便知道他与旁人是不一样的,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府城陈夫子一句批语罢了。

  垂髫神机,终有一日化蛟为龙,翱翔天地之间,终得所愿,感念一方。

  父亲欣喜若狂,伯父十分欣慰,他们都祈祷祖先保护,庇护他们谢家。

  长辈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以科举之路使谢家摆脱镖师的出身。

  虽然说镖师一行不愁吃穿,但走镖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活计,每次父亲与大伯出镖使,母亲总是担惊受怕的,每日每夜都不得安稳。

  由于多年奔波,大伯渐渐放弃娶妻生子的想法,一心走镖。

  父亲与大伯一直都想转行,但这突然转行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且不说他们谢家镖局养着一大群汉子,倘若他们镖局关门了,那些镖师又该如何是好。

  大伯待他如亲儿一般疼爱,不愿自己走家族的老路,在得知他的聪慧以后,毅然决定要他走科举一路。

  他还记得,那日母亲十分高兴,眼含热泪地抱着他低喃不已。

  “娘亲,为何你如此开怀?”

  “娘亲高兴,以后娘亲的小阿言不需要像你爹爹和大伯一般劳累了,我的阿言身子不好,走科举更好些,娘亲希望你以后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只剩下书法弈棋,四书五经。

  他一直以为,他的人生只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十岁那年遇上了楚星。

  楚星是他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算得上是他的远方表妹。

  那年楚星八岁,母亲病逝,父亲续娶,继母狠毒,无奈离家。

  于是,向来心善的谢母可怜这孩子年幼失母,把她接了过来。

  他还记得母亲那一日还特意拉着楚星走到他跟前,极其温柔地把他们二人的手掌拉到一起。

  “言哥儿,以后星儿就是你的妹妹了,你要记得,不许欺负她,也不许旁人欺负她,要好好护着她,记住了吗?”

  “娘,我记住了。”

  “乖孩子。”

  那日以后,楚星就变成了他的小跟屁虫,他念书,楚星就在一旁小声地念着三字经,他练字,楚星也拿着纸张在一旁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就连他去私塾,她也要背着娘亲绣给她的小书袋跟着他一起去。

  每到这时,私塾里的同窗就会嘲笑他们。

  “哦~谢言的小媳妇又跟着过来了,大家快过来看啊。”

  “谢言,这是你的小媳妇吗,我也要跟我娘要一个小媳妇,让她陪我念书。”

  “小媳妇,你真是不知羞,这是我们男子念书的地方,你不许来!”

  一到这时,向来在他面前乖巧懂事的楚星就会变成凶巴巴的小狼崽,把那些比她大几岁的男子按在地上打。

  伯父总是说楚星骨骼惊奇,乃是天上的习武奇才,虽然她是女子,但伯父向来不拘小节,寻得楚星同意后便让她跟着镖局的师傅习武。

  在镖局各位叔伯的悉心教导下,楚星就像是吸收了日月精华的小野草,一日一日茁壮成长,最后在十一岁那年居然长得比他还高。

  因而,在九岁那年,楚星就可以打遍私塾无敌手,那些笑话她的同窗,最后都不敢再笑话她了。

  私塾的夫子与伯父是莫逆之交,性子极其宽和,且同情楚星小小年纪就命途多舛,一直待她格外亲厚,对楚星跟着他念书一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楚星十三岁那年,无论老夫子如何偏爱她,渐渐长成少女模样的她再也没办法跟着他一起念书了。

  他还记得那日他第一次看到楚星哭了。

  “别哭了,丑死了。”

  “阿言,你居然嫌弃我,呜呜呜。”

  “……我,我只是不想你吓着别人了,你没看见方才走过的那个小孩吗,他都被你吓着了。”

  “我不是故意的,阿言,你相信我。”

  “我知道。”

  “阿言,以后我就不能陪你一块念书了,要是别人欺负你了你该怎么办,呜呜呜。”

  “笨蛋,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被他们欺负。”

  “嗝……真的吗?”

  “那当然了,我这般聪慧,他们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可你明明不会打架,之前厨房的刘大娘让你帮她抓那只跑走的鸡,你还被吓得脸都白了,你连一只鸡都害怕,你怎么打得过他们啊。”

  “……胡说!我才不是害怕鸡呢!我那是,我那是嫌弃那只鸡太脏了!没错,你也不想想,那只鸡浑身都是泥巴,我要是碰它了,那我的衣裳岂不是要被它弄脏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害怕鸡呢。”

  “才不是呢,你笨死了。”

  “哪有啊,我才不笨呢,伯父说我最聪明了!”

  “你怎么也跟着我喊伯父,都说了你应该喊大伯叔父。”

  “我才不要呢,我要和阿言一样,嘻嘻嘻。”

  “你真麻烦。”

  “阿言等等我,不要走这么快。”

  “快点。”

  “来了来了!”

  那日以后,楚星就跟着伯父一起走镖去了。

  原本娘亲是不愿意的,但奈何楚星去意已决,娘亲又向来疼她,根本无法拒绝楚星的苦苦哀求。

  “阿言,明日我就要跟着伯父一起去走镖了,你可要好好的,要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记得告诉我,等我回来一定教训他们。”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我不会有事的……对了,你保重,注意安全,不要总是逞强,万事都听伯父和爹的就好了。”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会听阿言的,阿言最好了。”

  才不是这样,楚星就是个大骗子,他要是信她了,那他才是大傻子。

  可他后来还是屡次相信了楚星的谎言,明明他最了解她,她每次撒谎他都能看出来,可是为何最后那几次谎言他竟然都未能看出来。

  “公子,不好了!姑娘受伤了!”

  “什么!”

  “公子,你的书!那可是你最爱的书啊,书被茶水打湿了。”

  那日他难得失态了,顾不上小厮的喊叫声,急急忙忙跑去楚星的院子里。

  “阿言,你怎么来了。”

  “别挡了,我都看见了。”

  “楚星,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明明说好了不会逞强的,这伤是怎么一回事!”

  楚星难得慌张了,也顾不上手臂的伤口,拉着我不停地说着软和的话语。

  “阿言,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没有下次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阿言,我知道你最好了,这次真的只是意外,不信你去问伯父。”

  “好阿言,你别生气了,我最怕你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的样子了,太瘆人了!”

  “阿言,我说笑呢,你一点也不可怕,嘿嘿嘿。”

  那天晚上,娘亲特意来到了他的院子。

  也不说话,只是一直对着自己笑,笑得极其意味深长。

  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拽紧了手中的书册。

  “言哥儿,娘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失态,那本书可是老夫子在你考上秀才后奖赏给你的孤本,你平日里最是爱惜它了,怎么今日一听到星儿伤着了,竟然把茶盏都打翻了,孤本不要了?”

  “娘!我修书的手艺极好,不过是一点茶渍,我会想法子修好的。”

  “那就好,这样娘也能放心了,免得你以后每日冷着一张脸,还要怪小厮没有护着你的孤本。”

  “娘,儿子才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

  “好好好,娘的言哥儿最是守礼的君子,娘信你。”

  “星儿年纪不小了,前些日子镖局老张的妻子向我打听星儿可有婚配,说是张安瞧上星儿了,想要我问问星儿的意思。”

  “娘想着你和星儿自幼一起长大,平日里感情最好,你这个当哥哥的自然要为妹妹的亲事操劳一番,不如你去试探一下星儿的口风,这样也免得星儿不自在。”

  直到如今,他还依旧记得那日脚底生寒的后怕感。

  “娘……星儿那丫头年纪还小,你这般着急做什么。”

  “不小了,过几年就可以嫁人了,如今又不是立马就要星儿上花轿,只不过是先定下来罢了,也好趁着星儿年纪小时多相看相看几户人家,免得日后嫁得不好。”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之前娘原本想着让星儿嫁给你的,但为娘看你们二人这么多年来的相处,也不见你与星儿产生情愫,也就一直没有提这件事。”

  “罢了,既然做不成夫妻,继续做兄妹也是极好的,这事你不要告诉星儿,免得她不自在。”

  他已经不记得那日娘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自己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娘原本是想让星儿嫁给你的。”

  “娘原本是想让星儿嫁给你的。”

  “娘原本是想让星儿嫁给你的。”

  “嫁给我……”

  那天晚上,他竟然梦见了楚星!

  梦里的楚星难得身着一袭红裙,清丽的面容盈盈一笑,水润润的杏眸直直凝望着自己,白嫩的肌肤被那摇曳的烛光照得清晰可见,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毛,只把他弄得溃不成军。

  经历了一个不可言说的梦境以后,他再也没有脸面面对楚星了。

  每次楚星走镖回来后,他总是特意避开她,不是出门会友就是待着私塾里,生怕遇到了楚星,被他看出自己的卑劣。

  可是楚星自幼性子执拗,虽然她向来没心没肺的,但自己无缘无故疏远她,时间一长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日他回屋子时,竟然发现楚星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他的床上!

  “楚星!你一个闺阁女子,怎可擅自闯入男子的房间!竟然,竟然还……唉!”

  “这有什么,我以前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也从未见你说过什么。”

  她十分委屈,抱着自己的枕头泄愤似的蹭了蹭。

  他只觉得那摇晃的枕头就像自己悬浮已久的心,那般不安,那般无措。

  “楚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阿言,你是不是厌弃我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突然就疏远我了!”

  “星儿,你没错,是我错了。”我苦笑一声,轻轻拂去楚星脸上的泪珠。

  看着楚星越发清丽的面孔,我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星儿,我们成婚吧?好不好?”

  “……好。”

  楚星那日极其呆愣,直到我亲吻她的脸颊,她才反应过来,羞怯地躲在了我的怀里,双颊殷红似血,眉眼盈盈处皆是情动。

  后来我才想明白了,其实那娘亲是故意的,她早就看出了我们的心意,暗中推了一把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张安喜欢上星儿的事情。

  不过那是张安没有眼光,星儿那般好,理应值得所有人喜爱,但是张安却不许喜欢她。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成婚就遭遇了不幸。

  府城豪族想要让大伯帮他们运送私盐,但伯父素来正直,自然不会答应这件事情。

  没想到,谢府却因此遭遇了灭顶之灾。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日谢府燃起的熊熊火光,不能忘记那个为了搜查证据而死在徐州府衙的清丽女子……

  那一地的血迹,染红了整片地面,久久不息。

  他和楚星终归是有缘无分,她真是个傻子,就算找到了被官府抢走的账本又如何,既然他们谢家已经是局中人了,就不可能从那些饿狼口中生还。

  也是他命不该绝,没想到竟然熬过了荆州苦役,最后还遇上了江禾曦。

  那个与楚星生得十分相似的女子。

  第一次见面时,他甚至怀疑她就是楚星,但她一开口,他就知道不是了。

  星儿虽然性子爽利,但却没有江禾曦这般细腻,就算她们长得如何相似,她们终归不是同一个人。

  一开始,他承认他对江禾曦是特别的,但那只是一种想要企图从她身上找到星儿影子的不甘心罢了,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江禾曦只是江禾曦,楚星也会是楚星。

  自从回去修缮坟茔以后,看着星儿的坟墓,他渐渐明白了,终归只是他一直沉溺于过去,不肯从往事走出来。

  他一直潜意识就认为楚星没有死,像她那般明媚张扬的女子,怎么可能就这样没了呢,她不是号称武艺天下第一吗,怎么会死在区区一个府衙……

  江禾曦总是问他为何觉得自己看她时好像总是透过她看旁人,每次他总是轻轻一笑,却仿佛没有听到那般,从来没有回应过。

  而她,竟然也每次都不会再追问下去,好像只是简单好奇罢了。

  直到遇上了霍景琛,那个极其幼稚的男子,明明是堂堂荆州威远大将军,竟然就像一个孩子一样,总是莫明吃干醋。

  刚开始他总是故意逗弄他,还特意与阿暄说他喜欢曦儿,为的就是想看这少年英雄气急败坏的样子罢了。

  无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后来,他渐渐敬佩于江禾曦为平安村所做的一切,原来女子也可以这般厉害,就像是当年的星儿,不顾艰险,一心为镖局做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那颗原本冷硬不已的心居然渐渐软和了,想来是每日对着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的缘故,他竟然也有了一丝温情。

  但曦儿总是嫌弃他没有人气,想要为他介绍一个好姑娘,让他也体会一下儿女情长的滋味。

  他知道她是为了他着想,但他真的不需要了。

  他的心只有这么大,前半辈子给了楚星,后半辈子也只会有楚星。

  后来被唠唠叨叨的媒人烦的不行,他终于告诉了至交好友自己的往事,那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从前的事情。

  “……对不起,阿言,我不知道这些。”

  “没关系,都过去了。”

  “罢了,你们的事情我不管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时候不必执着于过去,往前看说不定也会遇上极好的人。”

  “我记住了。”

  “茜茜是个好姑娘,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失望,又想着你如今也是一个人,这才撮合你们二人的,以后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嗯,霍将军也是个好人,我瞧着他也不错,你们以后要是好事将近记得给我一份媒人礼。”

  “你在胡说什么,少来了,赚银子竟然赚到我身上来了!”

  “我可没有胡说。”

  明明看上去那般一个精明的丫头,最后竟然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就像是当年的自己。

  不过没关系,迟早有一天,她总会明白的,以霍景琛对她的执着,他们终归会好好的。

  只是,他总是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位阮姑娘,其实她确实是难得的好姑娘,只是他的心早就随着那一夜长眠地下,再也没有心思爱上旁人了。

  不过后来听曦儿说,那位阮姑娘最后遵从父母的命令,嫁给了一位富商,儿女双全,一生幸福美满。

  他的愧疚之心也终于能放下了。

  直到老去,我再也没有想过娶妻一事,唯一一个会催婚的人已经看透了,不再催我了。

  我也终于有了安宁的日子,一生教书育人,平安村的孩子渐渐走了出去,也慢慢回来了。

  私塾门口的那颗桃子树,每年还是会结出鲜甜的桃子。

  直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回想起前半生,好像也没有辜负幼时陈夫子的批语。

  垂髫神机,终有一日化蛟为龙,翱翔天地之间,终得所愿,感念一方。

继续阅读:番外二娜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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