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相府内。
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明亮的灯火照耀下,襄王和张相对立而坐,张相不紧不慢地品着茶,而襄则一脸焦灼。
“外祖父,如今父皇中毒不醒,但皇祖母却瞒着我们这个消息,她这是想做什么!”襄王越想越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些老臣,一个比一个精明,明明本王才是天家血脉,但他们竟然肯听一个妇人的话也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岂有此理!”
“王爷,臣是如何教导你的?”张相淡淡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襄王,一看他这般沉不住气,心里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但这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外孙子,还是建安帝的亲儿子,即使再不堪也只能忍着。
“王爷,如今陛下病重,身为儿子,你应当守在陛下跟前尽孝,若是陛下知道了你的孝心,日后你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张相苦口婆心地劝着。
闻言,襄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哀求道:“外祖父,你这次一定要帮我。”
张相咯噔一下,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沉声道:“你做什么了?”
“外祖父,父皇身子一直康健,若是我等到他百年之后再继承皇位,那到了那时黄花菜都凉了,孙儿等不及了!”在张相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下,襄王硬着头皮道:“所以,所以,我便收买了清虚道长,买了些阿芙蓉给他,做成药丸给父皇吃。”
“胡闹!”张相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哆哆嗦嗦指着襄王,一看他竟然只有些害怕但却丝毫没有悔改的样子,顿时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他连自己的父亲都能下手,日后若是他也碍着他了,他这个好外孙会不会连他也除去了。
可是世人皆知襄王背靠张府,若是他置之不理,日后事情暴露了,张府也难逃死罪。
张相沉沉地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脑海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静道:“如今还有多少人知道你做了此事。”
一听这话,襄王明白他这是打算帮着自己了,心中一喜,忙开口道:“外祖父放心,我警惕得很,只是暗中寻了清虚道长,且他有致命的把柄在我手里,他绝对不敢背叛我的,除去心腹,其余知道此事的人都被我解决了,不会传扬出去的。”
“那便好。”张相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外孙,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欣慰他做事细心还是害怕他心狠手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罢了,罢了,如今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路了。”张相脑子飞快转动,不疾不徐道:“禁卫军的副统领是我从前的半个门生,且我有恩于他,若是求他办事,他定然会应允的。”
“你母亲在宫里势力颇大,若是用些手段押扣住太后和皇后,也不是太过难办的事情,京畿卫那边有我应付着,陆修虽然冷心冷面,但我毕竟是一国丞相,谅他也不敢造次,他那里就交给我,至于京城大营,若是陛下下旨传位与你,霍国公和宋太师等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传位圣旨,你早些做好准备,宫里能用的上的势力都调动起来,趁机进宫去正德殿打探情况,看看陛下是否醒了。”
说着,张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若是陛下醒了,那你便想法子逼他写下传位圣旨,若是他活不成了,那边直接伪造一个,盖上玉玺便是。”
闻言,襄王喜不自禁,“多谢外祖父为我考虑,此计甚好,孙儿立马便去准备。”
说着,襄王就要转身离去。
张相喊住他,不放心嘱咐道:“清虚道长那里可要看紧了,绝对不能让他有反口的机会,若是可以,那边把人灭了吧,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能完好地守住秘密。”
襄赞许点头,应下了,随后急急忙忙离开了。
看着襄王离去的背影,张相心情复杂,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喃喃自语道:“陛下,不要怪老臣,老臣也是被逼无奈的,谁让你一直不立太子,还有意无意地暗中支持让襄王和信王争斗呢,老臣实在是寒心了,不得不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
晨光熹微,雾气腾腾的山峰中隐隐约约露出一角屋檐,明亮的晨曦透过厚重的雾气洒下绿瓦白墙处,氤氲了一片翠绿。
江禾曦被霍景琛扶着走下马车,漫步走进了大光寺。
忘尘大师早就等在了院子门口,翘首以盼地凝望着不远处的竹林入口。
只见一男一女携手而来。
一看见熟悉的身影,忘尘大师立马迎接了上去。
“无恙,你来了。”忘尘大师面露喜色,下意识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禾曦尚未凸显的小腹,抚掌笑道:“好好好,我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抱孙子了!哈哈哈哈哈!”
说着,又兴奋地拍了拍霍景琛的肩膀,笑呵呵道:“无恙,好样的,没让你师父失望,我的小徒孙总算要来了,哈哈哈哈哈!”
霍景琛眼底晦暗不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师父,徒儿还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拜托你。”
看着面色有些凝重的两人,忘尘大师喜悦的心情顿了一下,再看到后头的丫鬟小厮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心中顿感不妙,下意识收敛了笑容。
“你们随我进来。”
江禾曦和霍景琛对视一眼,漫步走了进去。
忘尘大师早就屏退众人,一时之间,屋子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忘尘大师给江禾曦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江禾曦忙谢过,心虚地抿了一口茶,默默不语。
霍景琛微微叹气,老老实实地把建安帝中毒一事以及他们的怀疑说了一遍。
闻言,忘尘大师冷哼一声,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我之前便说过了,这世上哪来的长生不老之药,有些人却不死心,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捡个皇位坐坐便以为自己当真是天子了,竟然还妄想做万世之君,真是可笑!”
江禾曦默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不禁为忘尘大师的胆子竖起一根大拇指,不愧是忘尘大师,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舌。
之前她还一直想不明白,这传闻中的活佛为何私底下竟然是这样一个老小孩的性子,直到听到霍景琛说起往事,她这才明白为何忘尘大师会是这般模样,又为何会这般讨厌建安帝,建安帝却屡次容忍他的不敬,原来都是心虚啊!
霍景琛无奈地摇了摇头,凝神看着忘尘大师,一字一句道:“师父,我已经在姑祖母那里知道了身世的真相,你不必再瞒着我了。”
咣当一声,桌子上打翻了一个茶盏。
江禾忙伸手扶起来,拿出帕子细细擦干水分。
只是忘尘却没心思管这些了,瞳孔紧缩,沉默了许久,直到江禾曦都以为他不会出声时,他才涩然道:“你……你都知道了。”
“嗯。”霍景琛点了点头,一把握住了忘尘大师有些冰凉的手掌,正色道:“师父,谢谢你,徒儿何其有幸遇到了您这般好的师父。”
忘尘大师眼睛一阵酸涩,抽了抽鼻子,故作镇定地摆了摆手,“你也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精,我照顾你这么多年,容易吗?”
“若是没有师父的一心教导,怎会有无恙的今日。”江禾曦笑盈盈道:“师父若是有空,日后也教教我们腹中的孩儿,若是能学到师父的一星半点,那便够用一辈子了。”
“那是自然,我的徒孙我当然要亲自教导。”忘尘大师下意识便抬了抬下巴,一看霍景琛夫妻二人眼中藏不住的担忧,心里一暖,明白他们是故意安慰自己,一颗心又酸又涨,更多的却是欣慰和开怀。
“无恙,既然你已经知情,我也不瞒着你了,我承认,从前我是为了兰馨才把你收到门下为徒,但这么多年来,我早已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从未有过私心。”忘尘大师想起往事,眼底闪过一丝追忆,温柔地看向霍景琛。
“师父,徒儿明白的。”霍景琛忙开口道。
忘尘大师满怀追思道:“你娘是个倔强性子,又半点坐不住,最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从前就连是师父也压不住她,且师父只有她一个女弟子,我们这些师兄弟都得让着她。”
“萧钦自幼便是兰馨的跟屁虫,从前我们在一块练功时,整个师门天赋最差的便是萧钦,可萧钦却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尽管再苦再累,也要把那些武功啃下去。”
“后来我却发现,萧钦的武功天赋根本就没有这么差,他不过是故意装作学不会师父教导的武艺,想要让兰馨暗中为他着急,私底下教导他罢了,哼!”
说到此处,忘尘大师越想不不是滋味,颇为鄙夷道:“萧钦此人,从小便是一肚子坏水,就连师父醉酒后都说过他性子阴晴不定,小小年纪便懂得示弱让旁人怜惜,不愧是日后能狠心夺位的皇帝!”
闻言,霍景琛和江禾曦大眼瞪小眼,都不敢说话了。
忘尘大师眼底浮现出一抹温柔,凝望着霍景琛,接着缓缓道:“你娘性子良善,自幼便可怜萧钦没了母亲,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护着,也许也是因为这样,后来萧钦才对你娘产生了执念,后来还,还害死了她。”
想起那个他一生都追悔莫及的事情,忘尘大师眼睛一酸,差点就忍不住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后,才渐渐缓了过来。
霍景琛担忧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忘尘大师慈爱地笑了笑,接着道:“你娘看着性子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如发,即使萧钦藏得很好,但她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也许你娘早就看出了萧钦对她的偏执,因而她后来渐渐疏远了萧钦。”
“萧钦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去找了师父,道他如今学艺已精,求师父同意他下山,师父心里也明白他一个皇子不可能一直待在山里,所以痛快地答应了。”
“不久后,萧钦便立下大功,被先帝封为太子,还与黎国公的嫡长女定亲了,那时我们都以为萧钦这是为了皇位放下了兰馨,虽然觉得物是人非,但我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可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萧钦坐稳皇位后,便直接把兰馨强硬地夺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一直不知道萧钦后来是悔恨还是假惺惺。”
忘尘大师悠悠望向远方的青山,眸光悠远,轻声道:“可是后来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擦拭兰馨的牌位时,我却渐渐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那般简单,兰馨虽然面上一直不在意萧钦,可是她为何一直不肯成婚,等到萧钦登基后才下定决心要断绝一切,可是什么都晚了。”
“也许,她一直都在等萧钦回头,可是她心里却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一直会存在,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她这般骄傲的性子,也不愿意与有妇之夫牵扯不清。”
江禾曦心神一震,不由得陷入沉思。
原来他们之间比她想象的还要狗血,不过以霍兰馨这般自幼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自然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只是情之一事,有些时候却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霍景琛垂眸良久,抬起头来,轻声道:“师父,我能去拜见一下娘吗?我想告诉她曦儿如今有身孕了,我们都过得很好,她,可以安心了。”
“自然可以,你们随我来吧。”忘尘大师含笑应下,带着两人走到了隔壁的屋子。
咔嚓一声,只见纤尘不染的屋子中央静静摆放着一个牌位,那油光锃亮的模样,一看便是被人每日珍视擦拭着。
霍景琛凝望着眼前这个明明见了许多次的牌位,可是这次的心绪却全然不一般了。
“无恙,我们给娘上柱香吧。”江禾曦轻声道。
“好。”
两人恭敬地点了香,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一旁的忘尘大师眼含热泪,欣慰地看着这一切。
“师父,要不我们先出去吧,让无恙和娘说说话。”江禾曦犹豫了片刻,低声道。
忘尘大师自然不会拒绝,率先走了出去。
江禾曦朝霍景琛点了点头,也漫步离开了。
两人走回方才的屋子内,相对而坐。
“曦儿,日后劳烦你多多看顾无恙了,他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你却心思灵透又活泼,平日里难为你了。”忘尘大师给她倒了一杯茶,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师父,你就放心吧,无恙如今变了许多,他其实人很好,平日里常常关心我,即使有些时候他嘴巴笨,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都念着我,什么事情都帮我解决好了,最是细心不过的一个人,我会好好与他过日子的,一定不让你操心。”
“不是我说,无恙确实是个好孩子。”忘尘大师一听,立马就来了兴致,兴奋地说起霍景琛从前有趣的往事来。
江禾曦含笑听着,也许忘尘大师自己并不知道,他如今这幅模样,倒是像极了那是为自己孩子骄傲的家长,恨不得告诉全天下自己孩子有多么好。
许久后,霍景琛终于回来了,只是眼角却有些泛红,面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江禾曦和忘尘大师只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也不多问。
“你们在说些什么?”反而是霍景琛率先开口。
江禾曦朝他俏皮地眨巴眨巴眼睛,戏谑道:“我们在说你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情,没想到你这般端正的一个人小时候竟然这般调皮,当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呢。”
“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幼时不懂事,自然就顽劣了些。”霍景琛顿了顿,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却扯开话题道:“师父,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如今京城局势复杂,曦儿又刚刚有了身孕,我不放心她待在盛京城内,就劳烦你照顾她一段时间了。”
忘尘大师开口道:“你放心,在我这里,曦儿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你就放心做事去吧,若遇到了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我虽然多年不回京了,但还是有几分薄面的,那些老家伙也不好直接拒绝我。”
“师父放心,徒儿自然不会和你客气。”霍景琛弯了弯唇,嘱咐江禾曦许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江禾曦静静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那些破事,虽然她明白霍景琛不可能出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不放心。
“曦儿,你别怕,我会派人暗中保护无恙的。”一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忘尘大师柔声安慰道。
江禾曦勉强一笑,压抑住内心的烦忧,深深呼出一口气。
直到后来江禾曦才知道,原来忘尘大师竟然是大盛唯一一个异性王的儿子,只是父母早年病逝,他又遁入空门,那个风流倜傥的荣王殿下,这才渐渐在世人面前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活佛忘尘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