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梁家军军营处。
一袭红装的流萤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直接走到镇南侯的营帐处。
“这位大哥,兵部校尉霍流萤求见镇南侯。”
“霍校尉,侯爷如今不在军营。”守门将士尴尬道。
流萤好奇道:“侯爷今日怎么没有来军营,他不是一向勤勉吗?”
闻言,守门将士脸色一僵,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
一看他这样,流萤心中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一股不妙的预感,眸光似箭地盯着他,沉声道:“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侯爷出事了?侯爷可是梁家军的首领,他的安危关乎整个青州,陛下派遣我来青州,就是为了青州百姓的安危,若是侯爷出事了,你担待得起吗!”
将士吓了一跳,无奈地叹了口气,“霍校尉,我也就不瞒着你了,侯爷没出事。”
说着,将士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发现没有闲杂人等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霍校尉,其实是侯爷府上的表姑娘出事了,她前几日被贼人抓去了,侯爷如今正忙着找她呢。”
“你说什么!表姑娘江禾曦吗?她出事了!”流萤心下大骇,死死揪着将士的衣领,眼眶泛红。
将士被她这突然其来的剧烈反应吓到不轻,有些委屈道:“霍校尉,你抓着我做什么,这也不是我让人掳走表姑娘的,你快些放开我啊。”
“对不住,是我失态了。”流萤勉强扯了扯嘴角,急忙道:“如今侯爷在哪里?军师呢?”
“他们都去寻人了,具体情况我这个小兵哪里能够知道。”将士极其不解,这霍校尉怎么这般紧张,难不成表姑娘与她是亲戚?
流萤又急又气,立马转过身跑出去了。
将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转眼之间就看不见流萤的身影了,只得迷惑地挠了挠头。
*
二人手挽着手漫步走在漆黑的山林中。
听着耳边呼啦呼啦的萧索风声以及野兽偶尔低吼的刺耳声音,袭月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惊恐地看着前方一闪而过的莹绿色光芒。
“啊!”
江禾曦心中一颤,差点没忍住跳起来,也不知道是安慰袭月还是想要让自己镇定些,“没事没事,那只是小虫子,我们快些走吧。”
“姑娘,不会有狼吧?我小时候听我娘说山里有许多野狼,奴婢好害怕。”袭月牙齿一阵打颤,既是冷的,更是害怕的。
江禾曦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到那些古怪的声音,不免得也有些害怕,但一想到后头就要追上来的贼人,即使身旁危机四伏,也还是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坚持一下,等我们走出这个林子就安全了。”
“姑娘,奴婢不怕,不怕……”袭月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江禾曦转身看去,竟然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丝火光,心中大骇,急切道:“袭月,他们追来了,我们快走!”
袭月僵硬地回头看去,果然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带着颤音哭道:“姑娘,怎么办!”
“快走!”江禾曦也顾不得害怕了,一把抓住袭月的手臂,火急火燎地往前快步走去。
二人快步走到一个山洞附近时,江禾曦犹豫了片刻,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她们身子骨向来柔弱,又被关押了许久,体力原本就不行。
如今更是赶路了大半夜,两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要不是靠着一股气撑着,恐怕早就倒下了。
但后头的贼人却是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子,她们二人的脚速根本比不过他们。
看到山林中一闪而过的幽森光芒,江禾曦灵光一现,在腰间摸索许久,只找到一个荷包,立马把它扔进了山洞口。
“袭月,我们换一条路。”
“好。”袭月有些明白江禾曦的用意,内心稍安,拉着江禾曦的手快步往前走。
等两人大概走远了一段距离后,老李他们还是追了上来。
“老李,这里有一个山洞,她们不会躲在里面了吧?”傻大个眼前一亮,指着山洞一脸兴奋,内心暗暗想着这终于可以弥补自己之前犯过的错,嘿嘿嘿。
老李犹豫片刻,原本他也有些怀疑她们会待在里面,如今被他一怂恿,迟疑道:“那你们两个进去看看。”
闻言,傻大个兴冲冲道:“老李,让我去,我去。”
“去吧。”看他屁颠屁颠的模样,老李嫌弃地摆了摆手。
傻大个和另外一个男子走了进去。
“啊!”
一声尖叫从里面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野兽的怒吼声。
老李几人对视一眼,忙握紧腰间的大刀,急急忙忙跑了进去。
许久后,几人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
老李的脸色格外难看,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脚踹向捂着被老虎咬伤的手臂低声哭泣的傻大个。
“你给我马上回去!这里不需要你找人了!”
“……是。”傻大个既委屈又内疚,耸拉着脑袋跟着其他受伤的人员下山疗伤去了。
老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好得很!我就不信了,我老李还抓不到你们两个小姑娘。”
“我们走!”
“是!”
黑沉沉的天空渐渐褪去,东边慢慢吐出鱼肚白,一抹金色的光芒从黝黑是幕布中爬了起来,点亮万家沉睡的原野。
江禾曦二人走了一夜,终于走出了山林。
看着前方那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江禾曦差点没激动得哭出来。
天知道她这一晚上有多害怕,山林中到处都是野兽杂草,她的手掌脖子处如今全是划痕,两只脚就像是灌了铅一般,累得几乎麻木了。
背后又是追杀的贼人,她生怕被人追上来了,一晚上不敢停歇,强撑着一股气硬生生走出一条路,带着袭月一路快赶逃离了山林。
“姑娘,你看,前面有人住!”袭月激动得直接哭了出来,她也没好到哪里去,衣裳被树枝野草刮得破碎,脸上手掌多了几道划痕,泪眼婆娑地看着前方岁月静好的小村庄。
江禾曦脸上挂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早就疲倦不堪的身子突然鼓起一阵力气,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口,“我们走!”
“嗯!”袭月重重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漫步走到村子处。
江禾曦细细打量村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看不远处有个妇人正疑惑地看着她们,刹那间看到大活人,她一个激动,三步并两步地走了过去,热泪盈眶地凝望着妇人。
妇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的两个狼狈不堪的姑娘。
看到妇人害怕的眼神,江禾曦晕乎乎的脑子立马清醒了,懊恼地晃了晃脑袋,刚想开口求助,却突然想起之前傻大个与那个清瘦男子说起的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嘴角挤出一抹悲切的笑容。
“这位姐姐,求你救救我们!”
江禾曦直接拉着妇人的手就要跪下来。
妇人被她吓了一跳,立马扶她起来,硬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开口道:“这位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袭月也被自家姑娘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吓得不轻,瞪大了眼睛,傻愣愣地看着江禾曦接下来一顿颠覆她十多年来人生准则的猛如虎表演。
只见江禾曦瞬间变了一张脸,泪流满面地拉着妇人哭了又哭,凄厉无比地哭喊道:“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我们两个孤女要被族人卖去给肺痨鬼冲喜啊!”
二人娇躯一震,皆不可置信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江禾曦。
妇人是同情兼震怒,袭月则是傻眼了。
“你说什么,这世间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们怎可如此行事!”妇人怒不可遏,简直恨不得挽起袖子去把那些贼人乱棍打死。
“姐姐,你不知道,我们姐妹二人原本是青州城雁南楼大掌柜的亲侄女,但伯父近日去了京城办事,只留下我们两个弱女子在家。”
“族里人本来就嫌弃我们二人,前几日找了一个到时,非要说我们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若是继续留在家里,就会克死所有的亲人。”
“他们还说,我爹娘是被我们克死的!族人以此为借口,想要趁着叔父不在,把我们卖给那个肺痨鬼冲喜啊。”
江禾曦梨花带雨地捧着袭月的手掌,一脸哀切道:“可怜我的妹妹,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要跟着我这个姐姐嫁给一个肺痨鬼!”
“你们姐妹二人都嫁给肺痨鬼?!”妇人震惊得直接脱口而出道。
江禾曦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悲切地点了点头,“姐姐,族人说要是我们两个都嫁了过去,那冲喜的效果定然会更好,我们只是弱女子,哪有本事违抗族人的决定。”
“要是族人逼迫我一人我也就罢了,但我的妹妹有婚约在身,那还是爹娘生前为她定下的娃娃亲,不可废啊!”
“妹妹与张公子青梅竹马,可族人为了肺痨鬼许诺的那些聘礼,竟然不惜把妹妹的亲事给退了,张公子不愿意,但苦于张家长辈已经答应了。”
妇人眼睛一瞪,脑海中立刻脑补了一出苦命鸳鸯被贪财长辈拆散的苦情大戏,顿时一脸同情地拉着袭月的手安慰地拍了拍,“苦了你了。”
袭月嘴角一抽,但事到如今,无奈地看了一眼朝她挤眉弄眼的江禾曦,也换上了一张“我委屈,我痛不欲生,但我仍旧坚强!”的面孔。
“为了妹妹的后半生,也为了爹娘的临终嘱托,我不得不逃出那个吃人的狼窝,可族人不肯放过我们,一直从青州城追到了这里,我们姐妹二人逃了三天三夜,实在是没有力气继续逃了。”江禾曦掩面哭泣,呜呜不停。
妇人感动得眼泪哗啦啦一片,立马握住江禾曦二人的手掌,大义凛然道:“你们放心,我们村子可不是吃素的,若是你们的族人追过来了,我定然会护着你们的。”
“我家当家的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猎户,公爹更是村子的村长,他们都是仁义之人,定然不会放任那些恶心玩意欺负你们两个小姑娘的。”
“好孩子,快进来,我给你们煮些东西吃,暖暖身子。”妇人怜惜地看着一脸憔悴的江禾曦,同情道:“姑娘,你做的没错,错的是你的族人,你不必愧疚,是你救了你和你妹妹啊!”
脸皮厚如江禾曦,看到妇人这般赤忱的眼神,也免不得有些愧疚,这姐姐当真是好人,竟然如此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江禾曦跟着妇人走进了屋子,不留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发现屋子虽然简陋,但却十分干净整洁,暗自点头,笑盈盈道:“姐姐,多谢你,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娘家姓杨,夫家姓吴,旁人都喊我吴婶子。”妇人拉着袭月坐了下来,笑呵呵道。
江禾曦惊讶地扬了扬眉,眨巴眨巴眼睛,亲昵地挽着妇人的手臂,“可我瞧姐姐年轻貌美,明明就是个小姐姐,我应该喊姐姐杨姐姐才对。”
“姑娘真会说话。”妇人乐得合不拢嘴。
袭月则别开眼没法看了,没想到自家姑娘居然这般会拍人马屁,她当真是自愧不如啊!
“杨姐姐,我姓甄,青州城内雁南楼大掌柜甄其是我的叔父,我估摸着这几日叔父应该从京城回来了,但我如今却不能回城,青州守城门的将士如今已经被我的族人收买了,上次我想回府城找人救命,却差点被守军给抓了!”
江禾曦假意抹泪,“要不是我跑得快,如今我说不定已经拜完堂了。”
“可怜的姑娘。”妇人越发怜惜她。
袭月则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杨姐姐,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江禾曦殷切地看着妇人,张了张嘴,却仿佛有些为难地闭上了嘴巴。
妇人只以为她不好意思,忙体贴道:“你说。”
“杨姐姐,你能不能帮我送信回青州,如今我们二人也不能进城,叔父那边也联系不上,若是你能帮我们送信,那叔父也好来接我们回去。”
“行,你们放心,我待会跟我家当家的说一声,让他帮你们走一趟。”妇人大方应下了。
江禾曦感激一笑,“多谢杨姐姐,等叔父过来了,我们定要好好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说这些就生分了,你们也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些吃食,你们先在这坐坐。”妇人摆了摆手。
这时,一个小姑娘睡眼惺忪地走了过来,迷迷糊糊道:“娘,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锦绣起来了,快过来,这两位是是甄姑娘。”妇人怜爱地摸了摸女儿凌乱的发丝,拉着她的小手走到江禾曦二人身旁。
“甄姑娘,这是我的女儿锦绣。”
吴锦绣眨巴眨巴眼睛,软糯糯道:“两位甄姐姐好。”
“你好啊,小锦绣。”江禾曦眉眼弯弯,弯下腰摸了摸吴锦绣的小脑袋。
“锦绣,你给两位姑娘倒茶,我去给她们做饭吃。”妇人嘱咐一句看到女儿点头应下后就笑着离开了。
吴锦绣犹豫片刻,好奇道:“姐姐,你们是谁啊?为什么你们会在我家里,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们。”
“我们被坏人追赶,好不容易逃到这里,你娘亲好心收留了我们,锦绣,你能帮我们保守秘密吗?若是旁人知道我们在你家,那坏人就会找到我们,姐姐就会被人抓去给人冲喜。”江禾曦故意说得可怜,甚至故作惨兮兮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吴锦绣瞪大了眼睛,“冲喜是不是嫁给快要死掉的人,之前村东头的梅花姐姐被她奶奶卖给了一个快要病死的老男人,我娘说梅花姐姐如今已经成为寡妇了,好可怜的。”
“是啊,姐姐不想成为寡妇,锦绣你能帮帮我们吗?”江禾曦顺势应下,可怜巴巴地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吴锦绣重重地点了点头,严肃道:“姐姐你放心,我定然会保护你们的,爹爹说我最胆大了,我还会武功呢,坏人别想欺负姐姐。”
“锦绣真厉害,姐姐就靠你了。”江禾曦含笑点头,怜爱地摸了摸乖巧的小姑娘的小脑袋。
一旁的袭月已经麻木了江禾曦张口就来的行为,默默地抿了一口茶。
“锦绣,我们去帮你娘亲做早饭好不好?”江禾曦点了点锦绣的小鼻尖,拉着她的小手说道。
锦绣乖巧点头,“好!”
于是三人漫步走到厨房。
“你们怎么来了,到外头坐着就好了,厨房脏乱得很,你们大姑娘怎么好过来。”妇人虽然出身乡野,但也能看出二人不是普通人,特别是江禾曦,通身贵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哪里敢使唤她们。
江禾曦抿嘴一笑,“杨姐姐说的什么话,我虽然手艺一般,但也是会厨艺的,我妹妹更是精通厨艺,杨姐姐不如让她露一手,也好让我们报答一番你的收留之情,要不然我们该多不好意思啊。”
“好吧,那就劳烦甄二姑娘了。”妇人大喜,有些期待地看向袭月。
“不麻烦。”袭月柔柔一笑,挽起袖子就要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