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曦收到从惊云手中接过来的信件时,已经是七天以后的事情了。
“劳烦你跑这一趟了,不知你还要在此留多久?”
“江姑娘,按照主子的嘱托,我还有要事在身,也许要等到流萤回京那日才离开青州。”惊云垂首在一侧,声音舒缓。
江禾曦耐人寻味地看了一眼英朗俊秀的惊云,戏谑道:“那我就不留你了,流萤也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你了,估计已经等不及了,你先去见见她吧。”
闻言,惊云难得有些脸庞发烫,恭敬行礼后就落荒而逃了。
一旁的溶月好奇道:“姑娘,奴婢怎么瞧着这惊云大人这般紧张,奴婢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呢。”
“得见佳人,自然心神不定。”江禾曦抿了一口茶,慢悠悠说了一句。
溶月有些摸不着头脑,越发迷惑了。
一旁的袭月倒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惊云急哄哄地赶到了驿馆门口,但越走近里头,他竟然有些近情情怯起来,犹豫许久,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还是从外头办事回来的流萤率先发现了他。
一见这牢牢刻在心尖尖上的身影,流萤心中一颤,有些不敢相信地走上前来,只见听到动静的蓝衣男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魂牵梦绕的脸庞。
流萤大喜,立马冲上前去好哥们似的轻轻捶了一拳惊云,笑盈盈道:“惊云!你怎么来了。”
“我受主子的命令前来为江姑娘送信,顺道帮你查探一番江姑娘被人掳走一案。”看着依然活泼开朗的流萤,惊云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原来是这样,惊云,我问你个事,主子看到信后有没有很生气,他不会罚我吧。”流萤揪了揪手指,满脸忐忑地看着惊云。
惊云温柔一笑,安抚道:“没事了,主子原本是打算罚你打扫马厩来着,不过后来江姑娘的信随之而来,主子一下子就消气了,也就不打算罚你了,只不过你可要好好查探此案,也算是将功补过。”
“你放心,我定然会好好查探此案的!”一听霍景琛居然大发慈悲地饶过自己,流萤松了一口气,内心越发感激江禾曦,定然是她与霍景琛说了什么,要不然她绝对要受罚。
幸好幸好。
“你放心,我这次过来,就是帮你查案的,若是你忙于车船炮的事情,我可以全力负责此案,主子不会怪罪的。”惊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流萤,发现她好像比上次瘦了些,不由得轻轻皱眉。
流萤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笑眯眯道:“好啊,多谢你了。”
“你这般客气做什么。”惊云不知为何有些郁闷,她每次面对与白时,总是毫不客气地指使他干活,但一到他这里,就总是有些放不开,有时他竟然觉得她有些小心翼翼的,当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对了,府里最近可好,没有什么大事吧?”流萤虽然有些大大咧咧的,但她向来对惊云的情绪极其敏感,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好像有些不满,忙招呼他走进来,咔嚓一声打开了木门。
二人走进了屋子内。
“挺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一见惊云竟然犹豫了,流萤越发好奇,手中倒茶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惊云定定地看着她,缓缓道:“只是霍叔最近觉得你年纪不小了,想给你找个婆家,如今已经与主子提了好几回了。”
“什么!”闻言,流萤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没吓得喷了出来,勉强咽下喉咙的茶水后,艰就难道:“你说霍叔想替我寻婆家?!”
“嗯,霍叔也是担心你,你若是有什么意中人……也可与他说一声,免得到时候亲事不顺心。”惊云掩饰性地拿起一杯热茶,却趁着呼热气的功夫透过氤氲的雾气直勾勾地打量着流萤的神色变化。
流萤虽然不拘小节,但再大大咧咧的女子,一碰到自己的心上人,自然也希望对方以为自己是一个淑女,以此留下好印象。
因为,从小到大,流萤在惊云面前可谓是端得很,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学回来的法子,说是惊云这种沉静的男子最是喜欢贤淑的女子,所以,流萤在惊云面前远没有在与白面前放的开。
惊云也一直以为流萤和与白才是真正的至交好友,可谓是无话不说。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比起他这个闷葫芦的性子,不得不说在他眼中聒噪呆傻的与白,显然更得旁人喜欢,尤其是府里的丫鬟,就没有一个不喜欢和与白谈笑风生的。
用霍九的话来说,与白这人,最会与人打交道,只要他想,这世上恐怕没有他不能与之相熟的人,虽然人傻了点,但确实是男女老少通吃。
而流萤却丝毫不知道惊云的想法,要是她知道了,恐怕恨不得爬上青州最高山青云峰去大喊三声:“我好苦的命啊!”
这两人,就这样傻愣愣地猜错了彼此的真实想法。
流萤立马就羞红了脸蛋,水润润的眸子羞答答地看了一眼惊云,难得安静地垂眸不语。
一看她这样,惊云心拔凉拔凉的,只以为她当真喜欢与白,艰难地抿了一口茶,咽下口中的苦涩,沉默不语了。
流萤毕竟是个姑娘家,许久没有听到惊云的声音,心中一紧,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居然看到他沉着一张脸,顿时脸色一白。
他……
“时辰不早了,我该去置办好房间了,你先歇息吧。”惊云只觉得一阵窒息,留下一句话后,就逃一般走到了驿馆办事处。
流萤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
京城。
温见洲一大早就起身了,捯饬自己老半天,在那个特意从镜子作坊里特意运过来的一人高的清晰可见的大镜子面前臭美许久也不肯移步。
温三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静静等候着,腹诽道:“从前主子虽然在意自己的外貌,但也不至于这般爱照镜子,这都是今日的第几次了?这些日子每次出门,主子必定要照镜子老半天才肯出门,看来是当真陷进去了……只不过,他却不看好这事。”
但他终归只是一个下人,而且还是温见洲的心腹自然不会说些什么丧气话,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没看见这一切。
这厢,温见洲自以为帅气地甩了甩宽大的袖子,豪气道:“走吧!”
温三看了看他单薄的宽袖衣裳,再看了一眼外头雪花飞舞的景色,好心提醒道:“主子,今日冷得很,你穿这么点不冷吗?”
闻言,温见洲嫌弃地瞥了一眼温三,得意道:“你懂什么,这叫潇洒不羁,前朝那些文人墨客都是这么穿的,这样才能彰显本公子的无双风采。”
温三越发不以为然,这恐怕是病弱之姿吧,还无双风采呢,前朝那些袒胸潇洒的文人墨客,最后还不是死于五石散,难不成他也要学?
“好了,我们走吧!”温见洲美滋滋地披上了一件狐裘斗篷,矜贵地走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地行驶在漫天飞雪的街道上。
“老张,停一下。”温见洲突然开口道。
车夫忙停下了马车,疑惑道:“主子,怎么了?”
“我去买些点心,你在此等候。”温见洲披着斗篷潇洒地走进了点心铺子。
许久后,温三手里多了两盒点心。
温三无奈地看着走在前头意气风发的主子,唉,真是没救了。
“主子,这点心是要带回去给夫人吗?可是夫人不是回娘家了吗?”车夫摸不着头脑,主子又没有嫡亲姐妹,买这些甜腻的点心做什么,主子自己也不爱吃啊!
温见洲心情好,也有闲心与他解释,笑盈盈道:“这是送给一个朋友的,不是买给娘亲的。”
“哦,原来如此。”车夫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后头的温三默默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已经懒得吐槽了。
马车继续悠悠行驶,经过一个装横精美的铺子时再次停了下来。
车夫干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走进了那间铺子,抬头一看,果然又是那间名动京城的“云霓轩”。
最近主子每次出门必定来云霓轩买东西,当真是孝顺啊!
温三要是知道了车夫傻愣愣的想法,估计会无比嫌弃地抛去一个大大的白眼,还要走远几步,免得被蠢钝如猪的车夫拉低了智商。
走进门之前,温见洲低头理了理衣袍,轻咳一声,故作潇洒地走进了铺子内。
正在招待客人的娜仁托娅听到动静,下意识回头一看,竟然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有些怔愣。
还是一旁的伙计率先反应过来,余光看到冷艳动人的掌柜,眸光一闪,笑盈盈地迎了上去,“温公子来了,可真是巧了,昨日刚到了一批新货,侯夫人穿上定然十分好看。”
“你有心了,赏。”温见洲翘了翘嘴唇,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对面,却看见娜仁托娅半垂着脑袋,继续与一旁的千金小姐说话,下意识皱了皱眉。
温三认命地掏出银子,赏给了喜不自禁的伙计。
“多谢温公子!”
娜仁托娅感觉到一股无法忽视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哪里敢回头看过去,只得勉强定住心神,继续恭维着眼前的千金小姐。
千金小姐倒是没有心思继续挑衣裳了,娇羞地打量了许久温见洲,一看他直勾勾地看着这边,只以为他这是在看自己,心花怒放不已,脸蛋一片绯红。
羞答答地走了过去,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温见洲,声音柔腻得能出水,:“温公子好。”
“嗯。”温见洲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一见娜仁托娅只是恭敬地朝自己福了福身子,随后竟然走到了一旁低头不语,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千金小姐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只以为温见洲是对自己有意,故作矜持地抿嘴一笑,柔声道:“之前在长公主的赏花宴上有幸见过温公子一面,就记下来温公子的无双风采,没想到今日居然还有幸见到温公子,当真是有缘分呢。”
温见洲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不由得看了一眼眼前这位据说有一面之缘的千金小姐。
很好,果然不认识。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开口道:“这位姑娘,我还有要事在身,可否让让。”
千金小姐面色一僵,只听到几声嗤笑声,难为情地只恨不得钻进地底去,委屈地红了眼眶,再也受不住旁人异样的眼光,提起裙子落荒而逃了。
娜仁托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看来她的铺子又少了一位客人,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回了,真好呢,温二公子可真是会给她找麻烦。
一见麻烦精终于走了,温见洲也不在意铺子内的其他客人打量的眼神,余光瞥了一眼娜仁托娅,只见她依然低着头不说话,心中有些丧气。
“咳,掌柜的,家母想要定一件春衣,不知铺子内可有新鲜样。”
一见躲不过了,娜仁托娅无奈地走上前去,恭敬道:“如今还不到卖春衣的时候,不过温公子若是想要,那自然是可以先定下来。”
“那就先定下来吧,你把样式拿过来让我瞧瞧。”温见洲抬了抬下巴,故作矜持地走上了二楼。
娜仁托娅应了一声,从容地拿起一个册子,招呼一个伙计一起漫步走上了二楼。
“你怎么这般客气,就算是有外人,也不用这般冷着一张脸吧。”温见洲含笑招呼娜仁托娅过来。
娜仁托娅面色不变,垂眸轻声道:“身份有别,温公子乃是侯府公子,奴家不过是一个小掌柜,自然得尊敬些。”
闻言,温见洲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眼珠子乱转的伙计。
伙计忙识相地走了出去,只当没看见娜仁托娅不可置信的眼神,还顺带关上了门。
一看见静静等候在门口的温三,伙计朝他讨好一笑,越发佩服温三,不愧是温公子跟前最得意的手下,果然识相啊!
屋子内却一片肃然气氛。
娜仁托娅率先打破沉默,只当没看见温见洲有些委屈的眼神,轻声道:“温公子,这里头都是新出的春衣样式,你看看吧。”
“先放着吧。”温见洲嫌弃地把册子推得老远,指着桌子上的点心笑盈盈道:“这是我方才特意去宝悦斋买回来的点心,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宝悦斋大师傅那里买回来的,说起来那个大师傅名气可真大,一天竟然就只做十份点心,若不是我还有些面子,恐怕还买不到这个点心,这可是新鲜出炉的,你快来尝尝。”
“怎么,你不是最爱吃桃酥吗?怎么不吃啊。”温见洲拿出一块点心,笑盈盈地递给了娜仁托娅。
娜仁托娅咬了咬牙,瞪着大眼睛看向温见洲许久,却发现他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朝她弯了弯唇,顿时一肚子憋屈劲没处撒,僵硬地接过桃酥,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最近一直时不时就打着替宁侯夫人买衣裳的借口来她这里,别说是她自恋,实在是温见洲的动作太自然了,且总是拿好些她喜爱的点心或者其他小玩意过来,她屋子里已经堆了一大堆东西了。
但是他从前不是向来不会多看自己一眼的吗?怎么自从她搬到京城来以后,他反而经常在她面前出现。
若是以前,她定然喜不自禁,恐怕还会高兴得落泪,但……
如今可不一样了,她已经向过去道别,换了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涅槃而生,她已经不想再去回想从前那些孤苦过往。
过好眼前的日子,帮曦儿经营好云霓轩,就是她如今最大的念想了。
至于其他事情,她早就学着放下了,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扎进去,到头来只剩下头破血流是悲哀。
但如今温见洲的动作,她倒是越发看不懂了,她也不想去深想,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还有些惴惴不安,若是宁侯府的人知道了,会不会以为这都是她的手段,从而败坏了曦儿的名声?
想到这里,娜仁托娅坐不住了,不留痕迹地放下了手中的桃酥,拿过桌子一端的册子,恭敬地递给了温见洲,“温公子还是快些选吧,免得耽搁了侯夫人的春衣。”
一见娜仁托娅竟然又装作不懂的样子,温见洲气得咬牙,但这是自己提出来的借口,他哭着也要把它咽下去了。
于是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道:“劳烦掌柜了!”
娜仁托娅何尝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他,但也只当做没看见,顺从地低头不语。
温见洲越发气馁,他有这么可怕吗?至于这样躲着自己?
虽然说他从前对她态度一般,但混迹青楼……咳咳,风花雪月场所已久的他记得她从前眼里可是对他有情意的,怎么如今倒是这般冷情呢?
难不成是他搞错了?
其实他也还没有彻底搞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觉得最近总是想见到娜仁托娅,但好像又没有像霍景琛对江禾曦那种非她不可的情意。
他想多试探试探自己的内心,奈何总是不尽如人意。
看着故作懵懂的娜仁托娅,温见洲幽幽一叹,既无奈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