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皇宫内,金丝楠木牌匾下方,建安帝端坐在正上方,嘴角含笑,底下群臣满座,一片君臣相乐之景。
一个太监突然快步走了进来,高声喊道:“陛下,靖王和威远侯等人偕同使臣求见。”
“宣!”建安帝来了精神,一双凤眸定定地看向前方。
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映入眼帘的是老王爷硬朗的面容,霍景琛跟在后头,随之而来的是宋子霆,一旁赫然就是金发碧眼的詹姆斯等人。
群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坐在底下的梁彧微微睁大了眼睛,倒是难得失态了。
他还以为,这些外国人与大盛人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毕竟他见过东夷人,舍罗人,都与大盛人面容一般,不过一想到西域人那高眉深目的模样,梁彧稍微释然了,想必这西洋人也是如此。
建安帝也是如此想着,面不改色,嘴角含笑。
老王爷行了一礼,豪气道:“陛下,臣不辱使命,偕同宋大人等人出海一年有余,途径十多个国家,所到之处或许繁华,或许贫瘠,但臣等人皆谨记我大盛只之风采,皆以仁礼相待,以不动兵戈的方式实现威服众邦,带回各国异域珍宝,奇药异兽,匠人数十名,撒克逊的詹姆斯王子因此敬仰我国风采,特意跟随臣等回国,就是为了瞻仰我大盛之万丈光辉!”
“好!好!好!”建安帝面色激动,哈哈大笑起来,“王叔,你们辛苦了,此行艰难,多亏王叔等人奋力共进,朕铭感于心。”
“高德胜!”
高德胜摊开圣旨,高声喊出众人的赏赐。
“臣谢陛下!”
宋子霆开口道:“陛下,此乃陶庆,乃是岭南一布匹商人,陶庆擅长西洋语,此行多仰仗他翻译语言,途行才得以顺畅。”
“小人,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陶庆手脚无措地行了一个大礼,始终不敢抬头看众人。
建安帝抚掌一笑,“你有功于朝廷,此行劳苦功高,朕特许你进入鸿胪寺为官,赏黄金千两,玉如意一对。”
“谢陛下,陛下万恩,小人终生难忘!”陶庆激动得满脸通红,其余赏赐倒是次要,他家财万贯,自然不会把那些银子放在心上,但他能因此摆脱商籍,跻身士人之列,这才是他真正痛哭流涕之处。
“梁修撰,区区一个商人,竟然能够凭借一张嘴当官,何等不公!何等可笑,这实在是让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的文人墨客寒心啊!”角落处的一个青衣小官员压低声音,在梁彧身旁抱怨道。
梁彧淡淡看了一眼这个新同僚,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酒,凉凉道:“周大人若是不满,何不高声告诉陛下,让陛下为你辩理一番?陶庆苦学西洋语,所耗费之艰难不比读书少,周大人只看到他如今轻而易举入朝为官,何曾想到他从前初学他国语言之苦楚。”
周临一噎,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辩驳梁彧,但一看到前方翰林院学士蒋大人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顿时吓到魂飞魄散。
他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六品侍讲,如何敢于蒋学士叫板。
原本他是想借梁彧这个出身镇南侯府的新科状元之嘴教训一番那个贱民,却未曾想到梁彧此人居然油盐不进,丝毫不尊敬他这个上司,当真是可恨得紧!
他们这些贵族子弟,生来便鼎铛玉石环绕,顿顿皆是珍馐佳肴,如何能得知他寒门学子的苦楚,如今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想到此处,周临握紧了拳头,阴恻恻地看了一眼一旁饮酒自乐的梁彧,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一旁的霍景瑞眉头一皱,心里暗暗想着待会要提醒梁彧一番才可,这周临,倒是有些魔怔了,从他们一进翰林院,就明嘲暗讽他们这些贵族子弟乃是凭借家中权势方可科举得中一甲进士及第。
这可真是笑话,他的探花郎可是凭借自身实力得来的,这翰林院编修一职他问心无悔,何曾依仗过霍国公府。
陛下固然感念镇南侯和伯父父亲等人的赫赫战功,但他向来不屑凭借家中权势上位,若是文采不佳,陛下怎么徇私包庇他们?
当真是可笑,这些道理他堂堂一个曾经的榜眼竟然想不通。
或许他不是想不通,只是一心认同自己内心的想法罢了,
不过此人已然陷入魔怔,他还是要小心为妙。
那头的詹姆斯一阵叽里咕噜,笑容满面地朝建安帝行了一个弯腰礼。
陶庆开口道:“詹姆斯王子初见陛下龙颜,惊叹于陛下风姿,撒克逊一行人千里迢迢远道而来乃是为了与大盛通商一事,希望陛下能好好考虑一番。”
建安帝捋了捋胡子,沉吟道:“通商一事,容后再议,今日乃是庆贺王叔等人平安归来,其余事放在一边。”
“是,陛下。”陶庆恭敬应下,朝詹姆斯等人低声说了几句。
詹姆斯闻言,顿时大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但都被建安帝明里暗里地推拒了,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哪里知道,建安帝初心并不是与西洋人通商,他想要的只是让大盛扬威立万,实现万国来朝的鼎盛之景,以彰显他万古功德罢了。
这区区通商,如何能让他这个万疆之主动心。
詹姆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苦心孤诣钻研的事情,竟然就这样被拒绝了,当真是天降横祸,惊得他失魂落魄。
但余光看到坐在建安帝一旁与皇帝言笑晏晏的霍景琛时,詹姆斯眸光一闪,顿时来了主意,他向来擅长揣摩人心,这威远侯一看便是皇帝近臣,虽然他不懂大盛官场,但关乎旁人对他的态度,这个年轻男子地位定然不低。
若是他能笼络了这人,通商一事定然会有所转折。
想到此处,詹姆斯嘴角一翘,顿时安下心来,朝后头急得上火的随从使了一个眼色,漫步走到位子处,低声解释了一番。
随从大喜过望,忙点头答应了。
一时之间,宫殿内只剩下莺歌燕舞之景,群臣欢宴,觥筹交错。
等到宴会结束时,已经日落西山了。
霍景琛和老王爷等人特意被建安帝留了下来,询问此行详情。
而其余官员,则直接离开皇宫。
梁彧漫步走在白玉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一旁的同僚说话,他懒得凑到自家父亲那边与那些朝廷重臣打太极,还不如在后面慢悠悠地赏景得趣。
这时他倒是有些想念起江宇来了,江宇名次不如他,只得二甲第七名,依仗镇南侯府的权势,定然可以为江宇谋求一个京城官职。
但江宇却不乐意。
“云先,我不过是二甲第七名,就算镇南侯府为我筹谋,在京城也不过是一个六部之中的小官,上头高官云集,哪有我的出头之日,还不如外放出去,谋一职实权官职,只要在任上尽心尽力,何愁干不出成绩来,日后升官指日可待。”
“不过这样的话,曦儿和阿昀阿暄就只能劳烦你们了,我这个大哥终究还是没用。”
“说什么呢你,曦儿她们是我的兄弟姐妹,你放心,镇南侯府定然不会亏待他们的,你就安心上任。”
“云先,多谢了。”
梁彧想到江宇那个方正的性子,也不得不赞同他的想法,人各有志,以他的性子,还是适合外放,京城水太深了,还是外头清静些。
“梁修撰,请稍等。”一道声音从后头传来。
梁彧转身看去,竟然看到霍景瑞疾步走了过来,不由得挑了挑眉。
虽然说霍景琛已经和他妹妹定亲了,但身为同僚的他们关系却也是淡淡的,还不如他和新科榜眼的关系亲厚。
“霍编修这是有事?”
霍景瑞也知道平日里他和梁彧关系一般,因而也有些不自在,他性子淡漠,不喜多交友,而梁彧又是个骄傲之人,又怎会低头主动与他交流。
因而,这两人虽然每日在一个屋檐底下工作,但却没有什么交流。
“既然你们有话要说,那我就先走了。”榜眼卢峰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一看霍景瑞这模样,就知道自己该避嫌了,拍了拍梁彧的肩膀后,笑着离开了。
霍景瑞这才低声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梁修撰,周临性子阴沉不定,今日你下了他的面子,恐怕他会记恨在心,你,日后要小心。”
梁彧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面色有些不自在的霍景瑞,倒是有些惊讶他会提醒自己,不过他也会承他的情便是了。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霍编修提醒,我日后定然会注意的,听闻霍编修擅画,休沐那日我要去八宝斋鉴赏岁衡真人的真迹,不知霍编修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岁衡真人?当真?我自然要去。”
“那就说好了,后日见。”
“后日见。”
正德殿内,建安帝端坐在上方,底下坐着老王爷,霍景琛和宋子霆。
“王叔,你这一年多辛苦了,母后一直担心你的身子,今日你平安归来,朕也放心了。”
老王爷呵呵一笑,“皇上多虑了,臣身子好的很,皇嫂不必挂心,待会儿臣便去与皇嫂请安也好让她安安心。”
“那就好,母后若是看到王叔,定然会高兴的。”建安帝嘴角上扬,转而看向宋子霆,开口道:“子霆平安归来,太师倒是放心了,幸好你们都无事,若不然朕如何与太师交代。”
“多谢陛下关怀,臣无事。”宋子霆悠悠一笑,“陛下,其实臣倒是极其赞同詹姆斯王子的想法,两国通商有利于百姓,撒克逊虽然不如大盛富饶,但其黄金宝石众多,航海贸易繁荣,海外更是有一众岛屿,为撒克逊提供无数珍宝粮食,可谓是西洋强国,不可轻慢。”
建安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西洋国就算强大又如何?与大盛相隔万里,不会有什么威胁的,比起西洋诸国,东夷和西戎才是真正的外患。”
一看建安帝毫不在意的模样,宋子霆不由得想起之前江禾曦说的话。
“虽说西洋各国与大盛相隔万里之远,但利益熏心,倘若他们得茫茫大海的另一边是一个比自己国家还要富裕的强国,而那个国家素来谨记礼仪之邦的风范,不会强行掠夺他国,面对遍地珍宝,毫无警惕之心的大盛,他们会不会动心?”
“你也知道,大盛的商人尚可自行组织船队出海,但西洋国却是国家支持的航海贸易,技术,政权,军队,他们什么都不缺,难道他们不会航海而来,盯上大盛这块肥肉吗?”
宋子霆心中一凛,原本他也觉得西洋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以为江禾曦只是杂书看多了,大言不惭而已。
但他想起自己在西洋国看到的重兵利器,繁华盛景,兼之西洋诸人那利欲熏心,野心勃勃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担忧。
朝廷上的官员他再是清楚不过了,向来看不起那些每年来大盛朝贡的小国,只把他们当作上门打秋风的远房亲戚罢了。
可按照他的观察,詹姆斯等人可不是随便给一点好处就能打发的人,若是他们知道了大盛的富饶,只会越发动心,说不定还会生出抢夺的想法。
想起之前途径过的撒克逊抢夺过来的小国,宋子霆眸光一寒,他可不想大盛最后变成一个为他国做奴隶,备受欺凌还要提供举国珍宝的悲惨国家。
于是,宋子霆细细地道来途中所见所闻。
“陛下,臣觉得”詹姆斯等人野心勃勃,不像舍罗国那般安分,我大盛虽然富强,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撒克逊如今已然有大国崛起之势,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啊!”
建安帝陷入沉思,但一想到西洋国距离甚远,还是有些轻视的心思。
宋子霆一看便知道建安帝还是不上心,心中一沉,忙定定看向霍景琛,眸光灼灼。
霍景琛眸光一闪,明白宋子霆的意思,一看他这坚持的模样,不由得想到方才笑靥如花的江禾曦。
当真是奇了怪了,他们两个怎么都对西洋一事如此上心,宋子霆此人他十分了解,若不是西洋国当真有猫腻,他定然不会如此谨慎。
以他这眼光于顶的性子,哪有他担心的事情,看来,此事不简单。
霍景琛思绪万千,想起江禾曦神秘的来历,也许他们都是对的。
“陛下,臣觉得宋大人说的有道理,这詹姆斯一看便不是安分之人,若是他对大盛心怀不轨,那便麻烦了。”
就连老王爷也开口道:“皇上,宋大人所言非虚,这詹姆斯一看便是另有图谋,一国王子不惜千里迢迢来到大盛,所图甚大啊。”
建安帝陷入沉思,良久后开口道:“此事还得容后再议,宋爱卿,你上一道折子,仔细说说此事,明天朝会再议。”
“是,陛下。”宋子霆恭敬应下。
许久后,几人从正德殿走了出来,老王爷与两人道别,转而走到太后的寝宫。
宋子霆一边走一边和霍景琛低声谈话。
“子霆哥哥!”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身看去,只见宝宁公主提着裙子飞奔而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就像一只飘飘飞舞的蝴蝶,轻盈而灵动。
“臣见过公主。”两人恭敬行礼。
宝宁公主忙摆了摆手,一双眼眸定定地凝望着宋子霆,眼底柔情似水,“子霆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有四百五十六天没有见过你了,我好想你啊。”
“公主慎言。”宋子霆眸光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端正着。
宝宁公主咬了咬唇,又气又委屈,眼巴巴地看着他,“子霆哥哥,你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好玩吗?有没有带礼物给我。”
“公主,臣出海乃是办公务,不是去游玩的,而且此行带回众多异域珍宝,公主深受陛下宠爱,若是你想要,陛下定然会允诺公主的。”
宝宁公主越发生气,跺了跺脚,“宋子霆,你一定要这样待我吗?说几句好话哄哄本公主很难吗!”
“公主若是想要旁人哄你,皇宫有的是人哄你,何必为难微臣。”一看她委屈得眼睛水润润的,宋子霆眼眸一颤,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
宝宁公主猛地伸出双手拍了一下宋子霆,立马转过身去跑没影了。
“宋子霆,本公主讨厌你!”
一见宋子霆定睛看着宝宁公主渐渐消失的身影,霍景琛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戏谑道:“你又何必这般对待宝宁,明明心里也不是这般嫌弃她,却始终待她没有好脸色,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终有一日宝宁定然会死心的,到了那日,她就会嫁给旁人了,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说完,霍景琛拍了拍已然身子僵硬的宋子霆的肩膀,一看他面色难看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慢悠悠地离开了。
只剩下宋子霆站在原地怔怔然许久。
许久后,宋子霆咬了咬牙,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木匣子,转身往宫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