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了一整夜,青色的台阶上满是积水,天空沉静而清晰,偶然间一缕炊烟袅袅而起,氤氲在朦胧晨雾中。
早晨的盛京城街道早已零零星星聚集了许多人,城外的百姓进城卖货,城内的小贩卖力吆喝着,举目皆是生活气息。
一座雕梁画栋的屋檐处,咔嚓一声,二楼窗沿突然被撑开了一角,底下的行人若抬头一看,就会发现一个昳丽女子静静站在那里,眺望着青黛色的远山。
“掌柜,今日不是要去陪东家去码头吗?时辰快到了。”伙计蓉娘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门。
娜仁托娅头也不回,直到蓉娘都以为她不会理自己了,一道轻柔的嗓音方才响起。
“我知道了,去备马车吧。”
“是,掌柜。”蓉娘刚想转头离开,但想到什么,硬生生停住步伐,迟疑道:“掌柜,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东家,若是东家知道了,定然会为你做主的。”
许久后,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不必了,免得让曦儿为难,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让它过去便是了。”
闻言,蓉娘立马炸毛了,眼睛一瞪,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姑娘,女子的清白何等重要,你就这样白白丢了身子,温公子应该对你负责!”
“前天晚上我们就不应该赶回来的,如今到好了,温公子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他可能还以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掌柜,你不说,温公子怎么知道那人是你呢!”
“好了!”娜仁托娅厉声喝道,一看蓉娘既委屈又心疼的眼神,心中一颤,深吸一口气,苦笑道:“你不必说了,那晚温公子只是喝醉了而已,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蓉娘,你记着,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你明白吗。”娜仁托娅一字一句说着,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警告蓉娘。
蓉娘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反驳,但一看到娜仁托娅苍白的脸色,以及想到她这两日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终究还是没忍心让她继续难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掌柜,可温公子日后若是知道了真相那该如何是好?”
“他不会知道的。”娜仁托娅定定看向底下忙碌的行人,淡淡开口。
“……好吧。”
半个时辰后,平日里喧闹的码头今日格外清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路过。
一个刚到此处的客商一看到这古怪的场景,忙拦住一个行人,“这位大哥,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盛京城最大的码头今日这么安静,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位兄弟是从外头来的吧?”行人咧嘴一笑,骄傲地挺了挺胸口,眉飞色舞道:“你不知道,今日是朝廷派出去的官家船队回来的日子,朝廷早就出了公文,今日闲杂人等都不许到此处做生意,就是为了腾出地方迎接船队归来。”
“啊!大伙都不做生意了?”客商顿时傻眼了。
行人耐心解释道:“就半日不做生意而已,不会如何,而且朝廷早就赔偿了大伙,大家不用做生意还有银子拿,不知道多高兴呢。”
“我不与你说了,我也要去东面那边看看热闹,听说船队马上就要到了。”行人摆了摆手,迫不及待地快步走远了。
客商犹豫片刻,忙跟着跑了上去。
此时的码头东面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欢声笑语一片,翘首以盼地凝望着远处的平静海面。
“听说这次出海老王爷也去了,老王爷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大老远跑出海去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王爷平日里对求仙拜佛最为感兴趣,前几年就一直念叨着要出海寻仙山,若不是陛下和太后娘娘严词拒绝了,说不定老王爷早就跑了!如今这么一个好机会摆在眼前,他能不出去嘛。”
“我倒是听我邻居的表舅舅的姨母说了,老王爷那是代表我们大盛的颜面去的,朝廷这次出海是为了扬我国威,寻异域珍宝,老王爷那是吉祥物来着,当然要一起去了。”
“这次朝廷可是下了血本了,这么多人一起去,都出海一年多了,也亏得朝廷财大气粗,要不然这如何能平安归来。”
“可不是嘛,朝廷这是上心极了啊!”
江禾曦站在平地上,饶有兴致地听着百姓们的嘀嘀咕咕声。
“曦儿,你今日怎么不进宫,反而先到这里来了。”娜仁托娅靠在江禾曦耳畔处,小声说道。
江禾曦压低声音道:“宫宴那么多人,能看清楚什么,这里视野才开阔呢,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娜仁托娅下意识看向这个视野极好的地方,想起江禾曦特意问霍景琛要来的好位置,不由得无奈一笑,“你啊,我如今倒是替侯爷担心了,以后只有你欺负他的份。”
“我哪有这般野蛮,我是讲道理的人好不好。”江禾曦不服气了,哼哼一声:“你如今怎么胳膊往外拐了,是不是跟静和待在一起久了,如今都偏袒他们那边了。”
说着,江禾曦戳了戳娜仁托娅的手臂,笑道一脸意味深长。
娜仁托娅面色一僵,不自在地别开了眼,垂眸轻声道:“船队回来了,快看。”
闻言,江禾曦忙转身看去,果然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缓缓升起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船,随后是一列船队。
只见一杆龙飞凤舞的“盛”字旌旗高挂在船帆边上,海风呼啸而过,旌旗摇曳,波涛滚滚。
“船队回来了!”
“好大的船啊!”
“你们快看,那上头还有一艘不一样的船呢。”
江禾曦眯着眼睛看过去,果然看到几艘与大盛船只风格迥异的大船,心想这应该就是别国的船只了。
转身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定睛看去,果然是霍景琛。
说起来,江禾曦很少看到这样的霍景琛,面色沉静,眼神坚定,腰间配剑,整个人意气风发,宛如利刃出稍般光彩夺目。
江禾曦不禁有些看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俊朗的男子。
也许是应有所感,霍景琛突然转过身来,猛然对上了江禾曦的眼神,嘴角下意识上扬,几不可见地颔首。
江禾曦低头一笑,索性大大方方地朝他挥了挥手,笑靥如花的脸庞上方是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眸。
霍景琛眉眼弯了弯,狠下心来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免得自己又分心了。
转眼间,船队渐渐靠岸。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精神矍铄的男子。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霍景琛,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无恙,许久不见了,听闻你如今已经是威远侯了,恭喜恭喜!”
“不愧是霍廷峥一手教出来的儿子,大破北狄,扬我国威,果然厉害!有你爹当年的风范,哈哈哈哈。”
“王爷,许久未见,你倒是不减风采,风华依旧。”霍景琛微微一笑,朝后头迎面而来的宋子霆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子霆,辛苦了。”
“这有什么好辛苦的,都是公务,最辛苦的是王爷才对。”宋子霆扬了扬眉,煞有其事地朝老王爷行了一礼,“王爷辛劳许久,下官感念在心,这一路上平安归来,多仰仗王爷才思敏捷,方可逢凶化吉。”
老王爷捋了捋胡子,笑呵呵道:“你这个小子果然会说话,本王定然会在陛下面前为你多美言几句,这一路上你也辛苦。”
这时,几个礼部官员和商人带着七八个金发碧眼的男子走了过来。
宋子霆忙介绍道:“这位乃是撒克逊国的詹姆斯王子,其余几位皆是撒克逊的大臣,这次前来大盛,乃是为了谈通商一事。”
一个商人叽叽咕咕对詹姆斯等人说了一通。
宋子霆解释道:“这是陶庆,乃是岭南的布匹商人,擅长番语,这次出海多亏了他为我们沟通。”
陶庆忙朝霍景琛行了一个大礼,“侯爷,这位詹姆斯王子说他十分向往大盛繁华国土,今天对码头欢迎的人群十分感动,多谢百姓们的夹道欢迎,此次前来希望与大盛友好通商,希望侯爷好好考虑。”
闻言,霍景琛嘴角一抽,倒是没有想到这个黄头发的男子这般自恋,居然以为这些百姓都是为了欢迎他才到此处的。
不过他也不会说出真相就是了,不如就让这位所谓的王子高兴高兴,也好显示他们大盛礼仪之邦的风范。
于是霍景琛微微一笑,骄矜地与詹姆斯王子握了握手。
“我滴个乖乖,他们怎么长成这个样子,活像阎王爷手底下的牛头马面似的。”一个妇人惊呼出声,一把捂住了嘴巴,震惊地看着不远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一旁的男子俨然也是吓到了,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这些人可真是古怪,也亏得威远侯竟然不嫌弃他。”
其余百姓也是议论纷纷,若不是兵部的人拦住了他们,估计他们都恨不得冲过去好好观摩观摩他们了。
但在詹姆斯等人看来,他们却以为大盛百姓这是在欢迎他们,脸上不自觉就有些骄傲,朝陶庆喜笑颜开地说了几句话。
陶庆眼皮子一抽,没还意思告诉他们真相,面不改色地把话翻译了一遍。
闻言,霍景琛几人皆沉默了,不过都默契地没有拆穿这个美丽的误会,含笑应下了。
不远处的娜仁托娅震惊地看着坦然自若的霍景琛等人,心中油然而起一股敬佩,不愧是当大官的人,面上就是兜得住,“曦儿,他们都不害怕吗?这些人生得当真奇怪。”
江禾曦自然听到了百姓们的闲话,但她从前见得多了,自然不会觉得奇怪,耐心解释道:“没事的,他们不过只是长得与我们不一样罢了,在很远的地方,还有浑身黑乎乎的人呢,只不过我们生活的地方不一样,样貌才会有所变化罢了。”
“你看你,不也是眼睛比我深邃许多吗?这也是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而已,但我们终归都是人,其实没有多大差别。”
娜仁托娅陷入沉思,许久后重重点头,“曦儿,你说的对,是我狭隘了。”
江禾曦看着詹姆斯几人若有所思,虽然詹姆斯和陶庆说的话和现代的英文有所差别,但她大致也能听懂一些。
原来他们跟着过来是为了经商。
想到此处,江禾曦摸了摸下巴,眼里精光闪烁。
也许,她可以分一杯羹,这些西洋人,不是最喜欢丝绸和瓷器吗?这些东西,她的云霓轩和琳琅阁都有啊!
嘿嘿,也该是她宰人一笔的时候到了,不赚白不赚!
“王爷,时辰也不早了,既然使臣已到,那我们先入宫吧,陛下已经在宫里等候多时了,请王爷随我入宫赴宴。”
“好,那我们先进宫吧!”老王爷抚掌大笑,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马车。
“王子请。”宋子霆朝詹姆斯客气一笑,带着几人漫步走到早已准备好的华丽马车处。
詹姆斯等人一看到富丽堂皇的马车内,惊艳又震惊,互相一阵讨论,朝陶庆叽里咕噜说了好几句。
詹姆斯更是眼睛发亮,越发笃定要与大盛合作一事,若是他把这些宝物带回撒克逊,并且吃下大盛这条商路,以后的王位定然非他莫属!
想到远在撒克逊的从小与他斗得你死我活的同父异母弟弟,詹姆斯握紧了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陶庆开口道:“宋大人,使臣说这马车就像上帝,也就是他们的佛祖驾驭的神车一般美丽,他们敬佩不已,大盛实在是富饶极了。”
闻言,宋子霆嘴角一抽,心中对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越发鄙夷,还记得一开始他都不相信这人居然是个王子,这般寒酸,当真不是个骗子?
游览西洋各国以后,他发现这詹姆斯在他们那边居然还是个强国的王子,原来不是他们太贫穷,而是大盛太富有了。
不过即使他们没有大盛富足也没关系,他们那些宝石香料还是好东西,只要他们有价值,他们自然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想到此处,宋子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既然詹姆斯王子喜欢,等你们回去时,这辆马车就送给王子了,自然,其余人也赠送一辆马车。”
听到陶庆的翻译后,詹姆斯王子等人喜不自禁,顿时对宋子霆感激涕零。
看着一脸感动的几人,宋子霆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霍景琛漫步走向马车那边,临走前特意朝江禾曦那边微微颔首,一见她朝自己挥手告别,嘴角不自觉一翘,留恋地看了一眼后,这才骑着高头大马离开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至皇宫。
百姓一见没有什么乐趣可看的,也都纷纷离开了。
江禾曦不愿入宫,就推脱没去,转而和娜仁托娅一起走到船对那边去。
“这位大人,我们是当初与朝廷合作的商人,这是我的文书,不知宋大人承诺带回来的货物在何处?”
青衣官员细细看过江禾曦递过来的文书,开口道:“既然你们有文书,那就随我过来吧,你们商人的货物都在后头那艘船里。”
“多谢大人。”江禾曦眉眼弯弯,立马拉着娜仁托娅走了过去,后头跟着一众丫鬟伙计。
一行人走到一艘大船处,只见许多商人和伙计已经在搬货物了,热火朝天的众人脸上皆是兴奋的笑容。
看着琳琅满目的货物,江禾曦眼睛碰发出绚丽的光彩,下意识搓了搓手掌。
“搬!”
“是,东家!”
等到江禾曦一行人好不容易把货物搬回云霓轩时,日头已经爬上了天空正中央。
“曦儿,你怎么在这里,你没有进宫?”在云霓轩等候多时的温见洲一看见江禾曦的身影,挑了挑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娜仁托娅,却看见她避开了自己的眼神,低头不语,不由得暗暗皱眉。
她这几日是怎么回事,总是避着自己,不就是喝酒时碰见了吗?至于这般嫌弃他吗?他只不过是单纯地谈生意而已。
“你不也没去嘛,我去搬货物去了,这船队终于回来了,我盼得脖子都长了,自然得第一时间就过去把它们搬回来。”江禾曦喝了一口茶水,一看温见洲只顾着看娜仁托娅,眼珠子一转,狐疑地盯着二人看了好几眼。
“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娜仁托娅突然开口,一看江禾曦和温见洲皆定睛看着自己,既心虚又紧张,忙开口道:“我去看着他们搬东西,免得损坏了好东西。”
江禾曦朝着娜仁托娅的背影抬了抬下巴,“你得罪她了,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怪怪的。”
温见洲眉头紧锁:“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最近她好像在躲我。”
“唉!”闻言,江禾曦心中了然,幽幽叹了一口气,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也去帮忙了。
只剩下温见洲越发摸不着头脑,怔怔站在原地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