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到了梁冉出嫁的日子。
镇南侯府一大早张灯结彩,红艳艳的灯笼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院落,丫鬟仆妇脸上都洋溢着喜不自禁的笑容。
院子迎客处。
“华贞,侯爷难得过来一趟,你怎么不让冉儿出来见见祖父,这都快要嫁人了,也该拜见祖父才是。”平敬侯夫人钟氏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江禾曦,眼底满是寒光闪烁。
江禾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只当做没看见就要发疯的某人。
一看她竟然这般无视自己,平敬侯夫人越发不甘又气愤,要不是眼前这个死丫头,她的淑儿如何会芳华早逝。
可恨侯爷那次竟然护着她,一改往日的宠她敬她,居然对她破口大骂,甚至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那日,她在侯府众人面前彻底没了脸,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侯爷多时,可恨他居然毫不留情,丝毫不顾淑儿的生死,甚至把自己禁足了,不让她去见她的女儿最后一面!
她恨啊!
想起那个狠心肠的丈夫,钟氏讽刺一笑,就算淑儿是凶手,可他也是帮凶,若不是他待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不闻不问,她们母女二人又怎会得逞?
还不是他自己眼瞎!
就算他如今在那死去的余氏面前日日忏悔又如何?难不成他以为自己假惺惺的几滴眼泪就能让原配原谅自己吗?
可笑!
看看余氏始终藏着江禾曦不让她见他的态度就知道他这个外祖父是别想着当了!
“侯夫人怎么来了,不是说你病了好些日子,今日怎么出门了,也不怕又染了风寒。”余氏淡淡瞥了她一眼,眼底满是不屑。
闻言,钟氏脸色一僵,当初平敬侯知道梁玉淑做下的事情以后就与她几乎撕破脸皮了,要不是梁玉淑精明,最后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恐怕钟氏也难逃悲惨下场。
想起自己被禁足大半年,钟氏就一阵恨意,要不是陪笑许久,加上外孙和外孙女时不时来看望自己,今日平敬侯定然不会带她出门。
“不劳烦你费心了,我已经病好了,自然该出来多走走。”
“随你,今日我忙得很,就不招待夫人了,你自便吧。”
说完,余氏拉着江禾曦走到霍国公夫人那边笑意盈盈地说起话来,一改方才的冷淡,热络得很,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出余氏对钟氏的嫌弃。
钟氏忍不得旁人的异样眼神,想当初她是何等的威风,女儿嫁入了盛国公府,自己在平敬侯府说一不二,可是如今一切都毁了!
都是江禾曦!是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钟氏越想越怨恨,忍不住走上前去,笑盈盈地看着霍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许久不见了,听闻府上大公子定亲了,我活了多年,觉得娶妻还是要娶贤,有些人面上看着不错,但实际上不知道心肠多黑,那些不敬长辈的女子可千万不能娶,若不然还不知道日后会怎样谋害人呢!”
江禾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懒得反驳。
“平敬侯夫人说笑了,我如今还算年轻,眼神还可以,自然分得清忠奸善恶,我们家的事情就不劳烦你费心了,你还是先照顾好自个柔弱的身子吧。”霍国公夫人眼神都没多给一个钟氏,拉着江禾曦的手温柔一笑。
江禾曦亦是抿嘴一笑,眉眼弯弯。
余氏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凉意。
众人对钟氏越发鄙夷,使得钟氏再也忍不住了,急急忙忙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不久后,江禾曦跨过院子,就要漫步走到梁冉的院子内。
这时,一个鬓发微微泛白的老人恰好迎面走来。
一看见江禾曦熟悉的面孔,老人虎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颤抖:“小姑娘,你,你叫什么名字?”
江禾曦疑惑地看着眼含热泪的老人,警惕地后退一步,并不说话。
“你是曦儿吧?和你娘生得真像,我是你是外祖父,你还没有见过我吧,我是外祖父啊!”平敬侯眼眶通红,热切地看着她。
江禾曦面露惊讶,没想到这么巧,她一出门就碰见他了。
平敬侯摸索自己身子许久,忙掏出腰间是玉佩就要塞到江禾曦手上,“外祖父第一次见你,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是你曾祖父宠从前给我的玉佩,今日就送给你了,就当是外祖父给你的见面礼。”
“我不能要。”江禾曦下意识就要拒绝,她可不想要这个原主娘亲渣爹的东西,要不是他一直对子女不管不问,任由继室继女欺负他们,原主娘亲一个堂堂侯门嫡长女至于一生命途多舛吗?镇南侯一个侯府世子至于年纪轻轻就要从军拼死吗?
说什么她也不想与他扯上关系,最好让他一辈子活在愧疚当中得了。
就在两人纠缠不清的时候,梁彧那道在江禾曦听来可谓是天籁之音的声音响起。
“祖父,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平敬侯身子一僵,手中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江禾曦趁机闪开身子,急忙道:“表兄,我要去表姐那里了。”
“你去吧。”梁彧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朝江禾曦安抚地点了点头。
看着转眼间就不见身影的江禾曦,平敬侯怔怔然许久,抬头一见自己孙子防备地看着自己,苦笑一声,幽幽叹了一口气,拿着玉佩佝偻着身子踱步离开了。
梁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甚至嗤笑一声。
江禾曦走到梁冉院子后,只见里头已经聚集了许多姑娘。
古色古香的屋子内,貌美如花的贵女们欢声笑语不断,一袭大红嫁衣的梁冉端坐在镜子面前,面若桃李,顾盼生辉。
“曦儿来了,快过来。”林雯一看见江禾曦的身影,忙朝她招手。
江禾曦抿嘴一笑,拉着梁冉的手细细端详她明艳的脸庞,“表姐今日当真是漂亮,黎世子定然挪不开眼了。”
“你这个坏丫头,就会笑话我,方才你去哪里了?这么晚了才过来。”梁冉脸颊绯红,嗔怪地瞥了一眼她。
江禾曦开口道:“我方才去拜见霍夫人,舅母还让我接待了一下客人,因而就晚了一些。”
林雯笑戏谑道:“曦儿不也是去见未来婆母了吗?你的好事也快到了,不必羡慕冉儿。”
“我看雯姐姐也一样,你们都定亲了,好日子也快到了,今年真是个好年啊,这么多姐姐妹妹成亲,我添妆都忙不过来了。”余氏的侄女余娇娇笑嘻嘻道。
“你也来笑话我。”林雯小脸一红,恼羞成怒地挠了挠余娇娇的腰肢。
“雯姐姐快饶了我吧,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雯姐姐别生气了,让我来教训她。”
“我也来!”
“好啊,你们都合起来欺负我!”
一时之间,屋子里笑闹不断。
江禾曦无奈地笑了笑,坐到梁冉旁边,“表姐,你紧张吗?”
梁冉谨慎地看了一眼周围,小声道:“有点。”
“没事,不用紧张,一定会好好的。”江禾曦心里有些酸涩,今日过后,表姐就要成为旁人家的媳妇了,以后她们再也不能如同从前肆意笑闹了。
就在江禾曦低落不已的时候,一个矮墩墩的小身子突然冲进了她的怀里。
“姐姐!”
“阿昀?!”江禾曦猛然低头,果然看到许久不见的肉乎乎脸蛋,转身一看,只见江禾暄哒哒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大腿。
“姐姐,我好想你。”江禾暄依恋地蹭了蹭她的大腿,一看到今日格外明艳动人的梁冉,眼前一亮,奶声奶气道:“表姐,你今日好漂亮啊!”
“是啊,表姐今日就像天仙下凡一样,好好看!”江禾昀星星眼地看着梁冉,捧着玉雪可爱的圆脸笑得杏眼弯弯。
梁冉抿嘴一笑,“你们两个小家伙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爹爹如何了?”
“对啊,舅舅不是应该在抗倭吗?怎么会有功夫把你们送到京城?”江禾曦疑惑不已。
江禾暄解释道:“其实舅舅早就布局好了一切,在你们离开青州那日舅舅就出兵了,如今倭寇头领已经被俘虏了,倭寇众人也都溃不成军,被梁家军一举击灭,如今青州已然安稳,舅舅紧赶慢赶回京述职,也是为了能够亲自看到表姐出嫁。”
“爹爹也回来了,他如今在哪里?”梁冉面露喜色,双手下意识抓紧了。
江禾昀开口道:“舅舅进宫去了,其实我们比舅舅早出发几日,所以我们先回家了。”
“表姐,你今日是不是要嫁人了?是嫁给谁啊?阿昀见过吗?”
梁冉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柔声道:“阿昀待会就可以见到他了。”
“好了,阿昀,阿暄,你们别挤在表姐旁边了,快过来。”江禾曦拉了拉在梁冉旁边扭来扭去的小家伙,“你们两个赶路许久累不累,一路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姐姐,我们都好的很。”江禾暄开口道。
林雯抿嘴一笑,“曦儿,这就是你的双胞胎弟弟吧?长得真可爱。”
江禾曦忙朝众人互相介绍一番。
这时宋子霏姐妹俩走了进来。
“梁姑娘,恭喜你今日大喜了。”宋子霏得体一笑,“添妆那回我们没来,今日就当是补上了,还望你不要见怪。”
梁冉客气道:“宋大姑娘不必客气,多谢姑娘的一番美意。”
看着客气寒暄的二人,林雯脸色有些不自在,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宋子霏,发现她竟然面不改色,丝毫没有颓废之意,不由得暗暗敬佩。
宋子雪笑吟吟道:“说起来今年真是好日子多多,我姐姐如今也定亲了,还是霍二公子呢,以后姐姐与江姑娘可就是一家人了。”
江禾曦有些惊讶,立马看向宋子霏,只见她腼腆一笑,“恭喜宋大姑娘了。”
“也是刚刚定下来的事情,雪儿也真是着急,这么快就说出来了。”宋子霏客气道。
林雯娇躯一震,惊讶地看着面色从容的宋子霏和面露得意的宋子雪,她是知道宋子霏有意黎彦一事的,不过因为她与梁冉交好,只得装作不知道此事。
之前她还担心以后几人相处会不会很尴尬,却没想到宋子霏这么快就定亲了,而且面上还这般从容,还真是出乎意料。
江禾曦丝毫不知道此事,只顾着低声问着两个小家伙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姑娘,吉时到了,该上花轿了。”一个丫鬟走了进来。
余氏随之走了进来。
众人皆有眼色地告退离开了,只剩下江禾曦姐弟三人。
“冉儿,彦哥儿已经来了,你……该出门了。”
梁冉眼眶一红,“娘!”
“别哭了,妆花了就不好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该高高兴兴的。”余氏拉着梁冉的手不放心嘱咐道:“你爹爹今日特意赶了回来,就是为了能够亲眼看着你出嫁,你记着,我们镇南侯府的姑娘不必惧怕旁人,若是以后黎国公府的人欺负你了,定要告诉娘亲,娘亲和爹爹一定为你做主。”
“嫁人后就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意妄为了,以后要尊敬丈夫,孝顺公婆,好好过日子。”
“娘!”梁冉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了余氏,哽咽不已。
江禾曦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两个小家伙也是哭唧唧的,金豆豆掉了一地。
余氏擦了擦眼角,慈爱一笑,“好了,时辰到了,该出门了,别让姑爷等急了。”
“是。”
大红盖头盖住了所有的不舍与情意,那个明艳飒爽的姑娘终究成了端庄得体的世子夫人。
院子处,江禾曦怔怔地看着梁彧背着梁冉出门,久久回不过神来,一旁是眼眶泛红的镇南侯和余氏。
不远处的霍景琛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只是距离太远,终究听不见。
江禾曦仿佛应有所感,猛然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霍景琛关心的眼神,心中一暖,扯了扯嘴角。
人海之中,两人遥遥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宾客后,伤心过度的镇南侯再也忍不住了,坐在院子处灌起酒来。
“一眨眼,冉儿也嫁人了,不久后曦儿也快嫁人了,这时间,可过得真快。”镇南侯府喉咙一涩,猛地灌了一杯酒。
一旁的军师知道他心里难受,也没劝他少喝些,反而应和道:“是啊,时光荏苒,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京城都大变样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师父,既然如此,你何不多留些日子,也好仔细赏赏美景。”梁彧趁机开口道。
军师隔空指了指梁彧,笑骂道:“你这个小子,如今倒是想要下套给我钻了,能耐了啊。”
“师父,徒儿哪敢啊!”梁彧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讨好一笑,“师父,你也忙碌多年了,也该安定下来,让徒儿尽尽孝心,日后为你养老。”
“我还年轻着呢!谁要你养老了!”军师立马横眉竖眼,“你这个大不倪的徒弟,竟敢嫌弃为师年纪大?”
江禾曦一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了,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军师,快说说青州的事情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我被人掳走的那件事的幕后凶手找到了吗?”
闻言,镇南侯端正了神色,也顾不上伤心了,正色道:“曦儿,舅舅要与你说一声抱歉,事情查到京城便线索断了,如今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不过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的,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此人极其狡猾,恐怕很难判断到底是何人。”军师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不过此人竟然惹到我了,我倒是对他有些兴趣,索性如今青州倭寇一事已了,我闲得很,就陪他好好玩玩便是了。”
“舅舅,青州一战你有没有受伤?如今大家都好吧?”江禾曦倒了一杯酒给镇南侯,余光瞥到江禾昀想偷偷地倒酒喝,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蠢蠢欲动的手掌。
江禾昀小身板一震,讨好地朝江禾曦笑了笑,“姐姐我错了,我只是想尝尝味道而已。”
军师哈哈大笑,不顾江禾曦难看的脸色,倒了一杯酒给江禾昀,豪气干云道:“既然阿昀想喝那就好好尝尝,曦儿你也别太在意,不过是一杯酒罢了,不值当什么。”
一看江禾昀就跟偷腥成功的猫儿那般得意,江禾曦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懒得再管,别开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镇南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缓缓道:“青州一战我准备多时,霍校尉和工部众人助力不小,这才得以一举击灭倭寇。”
“车船炮果然威力巨大,那些倭寇的大船在我们改良过的大船面前可谓是不堪一击,一场大战不过耗费三日便结束了,倒是难得的大捷。”
“如今陛下已经派了新的青州守军前往青州,我也该结束多年的戎马生涯,回京城养老了。”镇南侯微微一笑,慈爱地看了一眼江禾曦,开口道:“今日是冉儿的大喜之日,原本我应该进宫喝庆功酒的,所幸陛下隆恩,让我提前回来了。”
“那就太好了,以后我们都不必分开了。”江禾曦掩藏下思绪,笑盈盈地开口道。
“是啊,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