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的幕布笼罩着盛京城,偶然间一股冷冽的刺骨寒风呼啸而过,刮得街头的枯枝败叶飘零摇摆,听着便有些发怵。
冬日的盛京城格外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若有人打开窗子一看,便能看见一行人奔驰在大道上,夜色如魅,黑衣端肃。
戴着斗篷的霍公公掀开帘子,定定看了一眼守着皇宫门口的护卫,拿出腰间的玉牌摊开在掌心。
护卫心中一凛,忙放行了。
一行人飞快地赶到了正德殿。
霍景琛一走进去,便看到建安帝安静地躺在龙床上,一旁坐着脸色凝重的霍太后和赵相,黎皇后,宋太师和黎国公等重臣。
“太后娘娘,陛下如何了?”
霍国公和霍景琛恭敬行礼。
霍太后幽幽叹了一口气,“皇帝突然昏迷不醒,太医说是中毒了,哀家已经审讯过皇帝身边的人了,是吃多了丹药导致的,如今殷美人和清虚道长已经被关起来了。”
“陛下前些日子身子好有所好转,怎会又开始服用那些丹药。”霍景琛沉声道。
霍太后冷哼一声,一旁的高德胜吓得腿肚子发软,立马跪了下来。
“都是奴才的错,奴才隐瞒了此事,陛下特意吩咐过了,不让奴才把此事声张出去,就是怕太后娘娘担心。”
“陛下前几日不知为何又突然暗地里召见了清虚道长,那个臭道士新研制出一种丹药,说是能长生不老,陛下心动不已,竟然又尝试了,还夜夜召见殷美人……”
闻言,众人脸色皆晦暗不明,下意识瞥向黎皇后,却发现黎皇后面不改色,眉心都没动一下。
黎皇后缓缓道:“母后,事到如今,臣妾也不瞒着你了,陛下早就耽于美色,臣妾一开始只以为陛下追求道意,这才屡屡宠幸殷美人,本想着臣妾身为后官之主,便去劝了一番陛下,可陛下明摆着要护着殷美人和清虚道长,不让臣妾插手,因而,臣妾便顺着陛下的心意不再管此事了,没想到殷美人越发嚣张,竟然联合清虚道长谋害陛下,可真是胆大包天。”
“皇后,后宫还需你把控着,殷美人之事不宜声张,等到审讯出结果了,再一尺白绫了解了她,留个干净。”霍太后眼底一沉,下意识转了转手腕处的佛珠。
“是。”黎皇后恭敬应下,开口道:“如何陛下昏迷不醒,此事迟早会被大臣发觉,母后打算如何做,张贵妃那里好像已经知道了些许消息,方才还一直往臣妾这边打听呢,不过都被臣妾四两拨千斤地躲开了。”
“不必管她,如今皇帝病着,哀家没有心思收拾她。”霍太后摆了摆手,沉吟道:“先找出皇帝种的是什么毒,封锁消息,如今朝会只能暂停了。”
霍太后苦笑一声,“太师,如今事态紧急,也许要劳烦你出师了,朝廷不能乱,如今皇帝病着,太师威望重,还请太师出山稳住朝堂。”
“娘娘放心,国家危难在即,臣定当不辱使命,为陛下尽忠。”宋太师行了一礼,面容沉静。
“京畿卫那边不能乱,陆修,你是皇帝的心腹,这些日子你把控好京城人员往来,查探是否有可疑人等出城,若有疑犯,便立即拿下。”
“是,太后娘娘。”陆修恭敬应下。
“赵相,黎国公,朝廷之事,劳烦你们挂心了。”
“臣惶恐。”赵相和黎国公弯腰行礼。
霍太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开口道:“霍国公,威远侯,京城大营乃是京城的第一道防卫,哀家怕别有用心之人想要插手军权,你们必须牢牢掌控住京城大营,不可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霍国公开口道:“娘娘放心,臣定当管控好军营。”
霍景琛行了一礼,“娘娘,臣当不辱使命。”
众人接着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直到二更时刻,宋太师等人才静悄悄地出宫了。
霍国公和霍景琛却被霍太后特意留了下来。
“无恙,你们随我过来。”霍太后带着两人走到了建安帝的御书房内。
“无恙,有件事情,如今却是瞒不住了。”霍太后抿了一口茶,神色凝重地看向霍景琛。
霍景琛心里一紧,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一看霍国公,只见他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走进来端茶的霍公公闻言,身子一颤,福至心灵,抬头一看霍太后,立马明白了她的用意,微微点头,亲自去外头守着了。
霍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伤痛,缓缓道:“无恙,原本哀家是想着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头的,但如今皇帝生死不明,小人横行,大盛危矣,这个秘密是守不住了。”
“姑祖母,您就如实说吧,我受得住。”霍景琛明白她的未尽之言,心中一沉。
霍太后幽幽叹了一口气,一眨不眨地看向霍景琛,一字一句道:“无恙,其实你是皇帝的血脉,你的亲生母亲乃是霍兰馨,你喊了二十多年的姑姑!”
“什么!”霍景琛喃喃低语,猛然看向霍国公,只见他眼眶微红,艰难点头,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瘫倒在椅子上。
霍景琛艰难地扶住椅子的把手,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许久后,声音晦涩不明:“姑祖母这是在开玩笑吗。”
“无恙。”霍太后明白他这是难以接受,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气,缓缓道:“兰馨自幼聪慧过人,智谋武功不输男子,我向来喜欢这个侄女,常常接她进宫陪伴我,兰馨可以说是在宫里长大的。”
“你也知道,我一直没有子嗣,先帝怜惜我膝下无子,怕我日后没有依靠,这才把自幼没了母亲的第二子抱在我膝下,就是如今的皇帝。”
“皇帝幼年时胆子很小,总是怯生生的,半点没有如今的帝王之气。”霍太后想起往事,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可兰馨是个调皮捣蛋的丫头,就像一个男孩一般,就连先帝,也常常笑话他们两个这是换了性子,当真是半点不像同龄人。”
“皇帝和兰馨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后来还拜入同一个师门,你的师父亦是如此。”
霍景琛眉心微动,突然明白了师父多年来时不时的孤寂身影。
“兰馨性子倔强,要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原本我心疼她,不愿她拜师学艺,可她非不听,一头钻进去了,皇帝幼时就是兰馨的跟屁虫,自然也要跟着去,后来还是先帝先心软了,由着两个孩子去了。”
“哀家一直以为皇帝不过是把兰馨当成姐姐看待的,要不然为何皇帝年长以后先帝想要让他迎娶老黎国公嫡长女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说到这里,霍太后叹了一口气,痛惜不已,“可哀家没有想到,皇帝娶皇后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黎国公府的势力而已,他心里竟然一直藏着兰馨!”
“兰馨性子不受拘束,十八岁那年便开始和你师父等是师兄弟一同游历大江南北,直到二十三岁那年才回京。”
“那时皇帝已经被先帝封为太子了,哀家觉得兰馨年纪不小了,想着要为兰馨指一门亲事,可是皇帝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连夜赶到哀家宫里,要求娶兰馨!”
霍太后磨了磨牙,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面露恳切,眼底却势在必得的年轻男子,冷哼一声,“哀家把兰馨当成亲闺女看待,自然不能让她做妾,哀家以为那晚的拒绝倒是让皇帝死心了,没想到他这是在糊弄哀家!”
“没过多久,戾王发动宫变,害死先帝,皇帝和老王爷平定叛乱,身为太子,皇帝自然而然登基为皇。”
“可哀家却知道,事情没有如此简单,哀家回过神来,哪里看不出这都是皇帝的计谋,他明明知道戾王要发动宫变,害死他的父皇!可他却当做没看见,任由他的亲兄弟害死他的父亲!”
霍太后胸口一阵起伏,俨然气得不轻。
霍国公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递了一杯茶过去。
霍太后抿了一口茶,深呼一口气,面容恢复沉静,开口道:“哀家那时便知道皇帝心性冷酷,若是身为帝王,那最是合适不过,可是他却不堪为夫!”
“兰馨性子散漫,生性热爱自由,哀家不愿她日后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中,想着趁皇帝当初忙于平定朝廷,无暇顾及此事,便想早些把兰馨的婚事定下来,定的便是你的师父,如今的忘尘大师。”
闻言,霍景琛虎躯一震,瞳孔紧缩,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却隐隐约约明白为何忘尘要收他为徒,且待他如同亲儿子一般对待。
霍太后面露愧色,“可是皇帝不知为何知道了哀家的打算,竟然先一步带走了兰馨,等到哀家再次看到她时,她竟然已经腹中有了你!”
说到此处,霍太后气得牙关发痒,死死按住椅子把手,这才没有失态。
霍国公面无表情,但紧紧握着的拳头无不在彰显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那后来呢……”霍景琛喉咙艰难滚动一下,不由得想起曾经忘尘大师说起过那个肆意张扬的女子。
一袭红衣,笑容热烈,手握长剑,潇洒不羁。
那样一个浓烈如酒的女子,竟然要被困于宫闱之中,岂不是把她的翅膀折断了。
“后来,兰馨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再也没了笑容。”想起那个向来张扬明媚的红衣女子余生那破碎骑完的模样,霍太后心中一痛,眼角泛红。
“兰馨被皇帝关在了别院,名如其名是让她保胎,实则是怕她跑了,哀家去看过她几回,每次她都强撑起精神来宽慰哀家,可哀家知道她心里难受。”
“你师父当年拼了命想要带兰馨离开,但皇帝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皇子了,他羽翼渐丰,又已经是一国之君,你师父压根不是他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兰馨被他带着,移到了一处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哀家最后一次见兰馨时,就是她难产那日。”
闻言,霍景琛眼眸一颤,袖子里的手指猛然拽紧了掌心。
“兰馨生下你没多久便没气了。”想起那个凄惨的画面,霍太后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道:“她临终之前特意留下遗愿,她不愿你像她一样,被这四四方方的皇宫束缚住,更不愿你像皇帝一样,为了这龙椅,最后变得面无全非,冷酷无情。”
“她央求哀家把你送到霍国公府抚养,觅儿当初刚嫁进霍国公府不久,她与兰馨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性子纯善,立马就同意了。”
“觅儿假装有孕三个月了,七个月后你便被抱回了府里,成了我的孩子。”霍国公接过话来,眸光温柔地看向自己一手照顾长大的孩子。
霍景琛眉心微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丝毫说不出来一句话。
“从那以后,你便是我霍廷峥的孩子,我和觅儿待你视如己出,你是霍国公府的大公子,可陛下不知为何突然想要把你接进宫抚养,还口出妄言,说是要认回你。”霍国公讽刺一笑,凉凉道:“我当年亲眼看着兰馨被他夺走,那时我便发誓以后决然不让此事再次发生。”
“于是,你便被送到了忘尘那里,成了他的徒弟,皇帝此生最怕的便是忘尘,他最愧疚的也是忘尘,自然不敢去他那里抢人。”
“琛哥儿,无论你是不是皇帝的血脉,但你始终是我们霍国公府的孩子,我一直不愿你插手皇宫之事,为的就是不想让你牵扯到皇权争斗。”霍国公神色凝重,眼底闪过一丝痛惜,“琛哥儿,天家无情,皇帝从前是那样爱护兰馨可到头来逼死兰馨的却是他!我不愿你也变成这样的人,这才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
“爹,我明白的,我只是霍国公府的大公子,姑姑……的孩子,皇权与我无关。”霍景深吸一口气气,扯了扯嘴角,“此事,便不要让娘亲知道了,就当儿子从未知道此事,一切就如同从前那般。”
“好,无恙是个好孩子。”霍太后破涕为笑,“哀家之所以要说此事与你听,不是为了让你难过的,哀家知道你一直支持的是寒儿,如今皇帝病重,说不定还是襄王或者信王下的黑色,皇家之人最是无情,无恙,你要做好准备。”
“若是襄王或者信王知道了你的身份,定然容不下你,哀家告诉你这个秘密,也是希望你有所警惕,毕竟张相当年也是追随皇帝的人,哀家担心他有所察觉,对你不利。”
霍景琛沉声道:“姑祖母放心,我明白。”
“姑祖母,曦儿已经有了一月有余的身孕,不久后您便可以抱曾孙了。”霍景琛犹豫了片刻,含笑道。
闻言,霍太后喜笑颜开,接连说了好几个好,她明白霍景琛这是特意让她有所支撑,心里既感动又酸涩,“你放心,哀家身子硬朗得很,再活个二十来年都不是问题。”
“时辰不早了,哀家也乏了,你们回去吧。”霍太后今夜大喜大悲,实在是累了,按了按眉心。
霍景琛和霍国公顺势退下了,骑马回到霍国公府。
临别之际,霍国公特意拍了拍霍景琛的肩膀,“好好回去歇息,明日再布局也不迟。”
“爹,儿子明白。”霍景琛弯了弯唇,点了点头。
一看霍景琛一如既往的态度,霍国公鼻子一酸,眸光越发柔和,转身回去了。
霍景琛定定看着自家父亲渐渐染上风霜的背影,心里一揪,眼底晦暗不明,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方才往沧澜院走去。
一走进去,霍景琛特意放轻了脚步,刚脱下外袍,便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顿时身子一僵。
“无恙,你回来了。”江禾曦放下手中的书,漫步走到霍景琛面前,一看他脸色不对,心里一沉,咬了咬唇,迟疑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霍景琛心疼地揽着她走到床边,“怎么还不睡,都这般晚了,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该注意休息。”
江禾曦抓住他的手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无恙,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宫里出事了,你放心,我嘴巴严实得很,不会说出去的,我只是担心你。”
闻言,霍景琛沉默了片刻,就在江禾曦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把她扶到床上,掩好被子,缓缓道来今夜发生的事情。
许久后,江禾曦抓住霍景琛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柔声道:“无恙,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以后也要做父母了,一切都过去了,陛下为人不慈,但你一定是个好父亲。”
“嗯,我自幼在霍国公府和师父身边长大,陛下只是陛下,与我无关。”霍景琛温柔地把江禾曦脸颊旁边的碎发夹到她耳后,眉眼带笑。
“无恙,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江禾曦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抱住了他的腰,轻声道:“我们明日去祭拜姑姑,就是娘亲,可好告诉她她要当祖母了,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她把你留在霍国公府,证明她一定很爱你。”
“我知道,她是个好母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