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里正家门口。
里正娘子早就听到了江禾曦回来了的消息,急急忙忙赶回家把里正从山里喊回来,还让二儿媳准备好茶水。
“婶子,许久未见了,你身子可还好?”江禾曦朝侯着门口的里正娘子笑着打招呼。
里正娘子拘谨地朝梁冉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身子好着呢,江姑娘终于回来了,我家当家的在里头等着姑娘呢。”
“有劳婶子了。”江禾曦走了进去,果然看见里正笑呵呵地站在屋子门口,笑道:“里正叔,许久不见。”
“江姑娘回来了,快请进。”里正朝两人礼貌颔首。
“里正叔,这次我回来主要是想处理一下作坊的事情,不瞒你说,我过几天就要搬走了,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回来,所以我想把事情都交代好了。”江禾曦朝倒茶的二儿媳客气颔首,抿了一口茶。
里正感慨道:“江姑娘有心了。”
“里正叔,我之前让你帮我请人开荒的山如今长势一片大好,我想请你帮我掌管这座山头,日后山上产的果子都供应给村里的酒坊。”江禾曦拿出一张纸张,递给了里正,“这是我立好的契约,里正叔先看看。”
“其实如今酒坊和针织作坊已经稳定了,我也不需要再多加管控,只是果山和村里种的辣椒等作物我还没有找到代管人,之前我都是让酒楼的人直接来村子收辣椒,但如今我不在荆州了,以后的事情很难预测。”
“所以我想让里正叔帮我代管好果山和辣椒收购的事情,这样的话我也好安心离开了。”江禾曦笑盈盈地看着几人。
里正娘子和二儿媳皆面露喜色,期待地看向里正,简直恨不得帮他答应得了。
里正却犹豫了一下,心中激动却有些忐忑,其实她知道江禾曦这样说只不过是说辞罢了,春江酒楼那么多人手,哪里缺一个收购的人,估计江禾曦这是在照顾他们家罢了,但一想到自己刚刚考上举人的儿子,咬了咬牙,感激道:“多谢江姑娘,我定然会帮你看管好这些的,这契书我签了。”
“那太好了。”江禾曦笑盈盈地看了一眼众人,她之所以找里正帮忙做这些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什么人手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管控好酒坊和酒楼的原料,更何况里正要是管辖这些事情,村民们定然不会不服气,以后平安村也能更稳妥些。
“对了,这是我送给李二哥的贺礼,祝贺他考上了举人,还请里正叔不要推辞,让我沾沾李二哥的喜气。”江禾曦从溶月那里接过一个木盒子,一看里正就要推拒,忙笑道:“里正叔不必客气,这里面都是笔墨纸砚,如今李二哥考上举人了,定然要去京城参加来年的会试,这些东西也能派上用场,我与叔认识多年,难不成叔连这个都不肯收吗?”
里正娘子瞥了一眼不好意思的里正,干脆走上前来,直接接过江禾曦手中的盒子,笑呵呵道:“我替二郎收下了,多谢江姑娘了,江姑娘你别理这老头子,他这是害怕了,前几日县城的富户老爷突然过来了,说要赞助二郎去京城赶考,那场面话说的那叫一个好听,老头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原来富户是想让二郎休妻再娶呢!”
“这下子可把老头子气得不轻,在家里生了好几天的闷气,幸亏我当时一个大扫帚把那些富户都给赶出去了,要不然二郎回来还不知道怎么生气呢。”里正娘子调侃地朝里正笑了笑。
“婶子好厉害。”江禾曦赞赏地看了一眼干脆利落的里正娘子,一看里正有些涨红的脸色,不由得有些好笑。
一旁的二儿媳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要不是婆婆反应及时,估计她如今说不定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不过李家到底不是那等子趋炎附势之人,要不然也不会拒绝富户的要求。
看到眉眼带笑的李家婆媳,江禾曦眉心微动,突然有些明白里正为何答应了此事,原本她还想好了许多措辞劝他一番,没想到里正倒是很快就答应了,看来李二郎进京赶考这事给里正留下心理阴影了,想要多攒些银子,日后才不会受人牵制。
看到这一家子不谗不媚的做派,梁冉暗暗点头,要是李二郎是个不错的,他们家倒是可以扶持一把他。
不要说镇南侯府势利,李二郎考出成绩了才帮扶一把,以他们家的门楣,何必费尽心思招揽一个寒门进士,不过是看在江禾曦的面子上,帮一下相熟之人罢了,这也算是官场的一种普遍现象,也不至于如此苛责。
“李二哥何时进京赶考呢?”江禾曦问道。
里正开口道:“过几天就去了,二郎已经与同窗约好了,大伙一起进京,也好有个伴,今日他去书院了,找夫子说些话。”
“如今京城的客栈定然被进京赶考的举人挤满了,李二哥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待会派人去信一封给陈贵,让他接待一下李二哥,这样也免得到时候不方便。”江禾曦笑道:“我待会把京城的地址留下来,到时候李二哥去那里找人便可,所幸陈贵也认得李二哥,到不麻烦了。”
“这感情好,多谢江姑娘了。”里正求之不得,自然笑着应下了。
“作坊那边还有些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里正叔要是有事尽管来找我。”江禾曦站了起来,告辞道。
“江姑娘慢走,我送送你。”
几人又慢悠悠地离开了里正家。
平坦的田野上站了星星零零好几个农夫,正在弯腰除草,几个老人坐在大树底下乘凉聊天,满是褶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远山一片片金黄色的果树,诱人至极,一切的一切,岁月静好。
梁冉不由得有些艳羡,她自幼在青州长大,所看到的大多数是贫苦的渔民,残暴肆虐的倭寇,每年战争不断,直到近年来才有些好转,青州不再是那般荒芜贫瘠。
原本她以为远在边境,甚至紧靠北狄与西域的荆州定然要比青州还要艰苦,但这边的百姓虽然生活不算富裕,但却比京城的百姓坚韧得多,就像青州的百姓一样,风雨过后,终将会如彩虹般绚丽。
加上近两年大盛推广了红薯土豆等作物,荆州自然是第一个响应朝廷的号召,种植了大量的红薯土豆,如今的荆州俨然已经一片如火如荼的盛景,不久后说不定就能摆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战后惨像。
而平安村,更是在这普遍贫穷的荆州中的一个特例,梁冉可以很肯定地说,平安村比起京城的普通老百姓也不差什么,只不过是地域上的不同罢了。
那健硕的身姿,灿烂的笑容,是她在许多地方都没有见过的。
这一切,都是身旁的女子带过来的。
一想到这,梁冉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嘴角噙笑的女子,有时候她也会觉得奇怪,明明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为何总会想出不一样的奇思妙想来。
“表姐,我们去针织作坊那边吧,你不是说很想去看看吗。”江禾曦笑看着梁冉道,却发现她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前方,不由得有些疑惑,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掌。
看到突然出现的修长手掌,梁冉猛的回过神来,一见江禾曦神色古怪地看着她,讪讪一笑道:“好啊,我们赶快去吧。”
说着,梁冉就拉着江禾曦走快了几步,指着那一大片辣椒地,扯开话题道:“曦儿,那边就是你们种的辣椒吗?青州如今也有这个东西,就是价钱极高,不过用来做菜确实好吃。”
江禾曦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好奇道:“你们也喜欢吃辣?青州那边辣椒受欢迎吗?”
“就是我比较喜欢而已,青州人爱吃甜食或者鲜食,不怎么爱吃辣椒,爹爹自幼在京城长大,倒是极为喜欢辣椒。”梁冉笑道。
“那到时候我们去青州时就带一些辣椒过去,这一句舅舅就能时常吃到了,还可以让人在田庄里种一些,这样辣椒也可以在青州推广。”江禾曦心中有些失望,原本她还想着能不能在青州那边做生意来着,看来卖辣椒这条道路是行不通了,不过酒楼和其他铺子定然可以,嘿嘿……
“东家!”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江禾曦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针织作坊门口,秦荷花赫然就站在门口眼含热泪地看着她。
“秦管事。”江禾曦戏谑地喊了一句。
“东家,这就是表姑娘吧,快进来。”秦荷花嗔笑了一眼江禾曦,朝梁冉客气地福了福身子,忙招呼几人进来。
“东家,如今我们针织作坊在赶工,冬日就要到了,如今作坊忙着呢。”一看江禾曦看向忙碌的女工们,秦荷花笑着解释道。
“那就好。”江禾曦朝好几个发现自己而激动地向这边笑着的几人挥了挥手,拉着梁冉走到了厢房处。
“我这次来就是看看大家,如今你也已经适应了针织作坊的活计,我也没什么需要再教你的了,我走了以后,作坊就拜托你了。”江禾曦感慨地看向渐渐从一个农妇成长为今日大掌柜的秦荷花,见到她越来越稳重,不由得骄傲而自豪。
“东家别给我戴高帽了,我还有许多地方要向东家请教。”听到江禾曦对自己的肯定,秦荷花既激动又不舍,心中异常复杂。
“好了,你不必谦虚了,我已经和栓子兰花交代好了,要是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去找他们就好了,到时候我会处理的。”看着帮助她良多的秦荷花,江禾曦心中酸涩,温声道:“荷花姐,我要离开了,以后你要是有时间就到京城来看我,满福他们长大后来京城求学也好啊,我定然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秦荷花含泪点头,虽然极其不舍,但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好让江禾曦难过,忙咽下了酸涩,热情地与江禾曦说起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直到日落西山,江禾曦才把作坊的事情全部处理好了,一回到家里,就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任由溶月帮她锤腿按肩。
“姑娘,你今日把事情都忙完了吧?我们何事回府城啊?”溶月一边认真地按着江禾曦的肩膀一边低声道。
感受到酸痛的肩膀终于得到缓解,江禾曦享受地眯了眯眼睛,慵懒道:“后日吧,明日去一趟县城,下午回来歇息。”
“那奴婢先把东西收拾好了。”溶月认真地记下了,笑道:“姑娘,上次浩学跟我说他如今认了许多字,都是给二公子当书童时学会的,云山书院当真是不一般,那儿的夫子比其他夫子厉害多了。”
“那是自然了,我就是觉得那里的夫子好才把阿昀和阿暄送到那里念书的,不过他们年纪还小,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等去了京城,就不让他们住在书院了,这样的日子对两个孩子来说太苦了。”江禾曦感慨道。
“你也知道他们辛苦,如今总算是良心发现了。”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江禾曦惊喜回头,果然看到一袭青衫的谢言含笑站在屋子门口。
“阿言!你来了,快进来啊,溶月快去倒茶。”江禾曦朝谢言招了招手,抱怨道:“我今日都没有见到你,谢管事说你去了县城,真是好不巧。”
“私塾的笔墨纸砚不够了,我去县城买一些。”谢言接过溶月倒过来的茶水,朝她客气颔首,温声道:“我听伯父说你回来了,怕你明早就要离开了,就赶着夜色过来送送你。”
“我后日才回去。”江禾曦摆了摆手,看到谢言如从前一般清隽的眉眼,眼珠子一转,故意试探道:“我可是听闻最近谢夫子的桃花运不错,不知道我何时能喝到谢夫子的喜酒?”
“曦儿,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谢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哪里不知道她这是故意的,脑海中瞬间想到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心中微叹,正色道:“我命途多舛,无法保证给人平安喜乐的日子,你是她的好友,多劝劝她吧,她一个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实在是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怎么就不可以了!你如今过的日子不就是平安喜乐的生活吗,茜茜是我的好友,我知道她虽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但她善解人意,体贴又周到,只要你不拒绝她,你怎知她不愿意与你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而且,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阿言,你不能一直执着于过去,我们要往前看啊。”看到谢言有些暗淡的目光,江禾曦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你就当我多嘴吧,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有些可惜,多嘴多舌一番而已,你想如何做还是得看自己的心意。”
“不说这些了,我给你带了今年的春茶,都是你喜欢的山茶。”谢言指了指桌子处的几个黄纸包,温声道:“你要离开荆州了,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送你的,这些就当是一些小礼物吧。”
“我收下了,多谢你。”江禾曦朝溶月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收下,“对了,如今私塾的情况如何?银子可还缺?”
“村里的孩子都很乖巧,你每月都送这么多银子过来,哪里会不够花。”谢言微微一笑,“只不过如今我打算招揽多一些夫子,也好让孩子们多学些本事,总归只有我一个人是不够的。”
“那也行,这样你也能轻松些。”江禾曦自然不会拒绝,看到如今私塾办的不错,她也是十分欣慰的。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早些歇息吧,要是有事可写信给我。”谢言站了起来,理来了理衣衫,看到江禾曦脸色红润,眸光微动,笑道:“曦儿,你如今日子安稳,我替你高兴,若是将来你与霍将军成婚了,定然要告诉我一声,我到时送你们一份大礼。”
闻言,江禾曦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谢言早就看出来了,但她向来厚脸皮,不慌不忙道:“行,那我家不与你客气了。”
看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谢言弯了弯唇,浅笑道:“好,我走了,你多保重。”
夜凉如水,繁星闪烁。
一道颀长的身影慢慢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在皎洁的月光下投映出一个高瘦的影子,突然一阵凉风习习而过,竹林处想起哗啦哗啦的响声,那般沉静,那般寂寥。
男子抬眸望了一眼明亮的月光,一动不动地沉默了许久,良久后轻笑一声,再次抬起步伐,慢悠悠地走回去了。
其实,有些时候,人确实不必沉浸于往事,但往前看,也是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的,毕竟曾经那般绝望过,那些苦楚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没有一丝光明如何能让飞蛾甘心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