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米朵的脚到现在都没完全好,除了非必要的事她都是躺着,因为平时当差习惯起早,所以那天她尽管躺着可却早早就醒了。
“过来帮忙的人要打水煮茶还得洗衣服,你肯定听到脚步声了吧!”依莲娜说罢脱下自己的牛皮拖鞋,轻轻拍打在大理石地面上。
由于五号寝室的学生还未开始统一着装,所以穿的鞋子仍是从家里带来的。米朵仔细回忆,昨天早上寝室开锁不久后,她在里屋便听到了特别轻的脚步声,而那学生帮自己干完活就匆匆赶去上课了。“是你!”
塞玛尔的脚不自觉往回缩,只有她脚下是编织的草鞋!“我没有偷…是…那天我…看见了,觉得新奇…想让房间清香些…就…点上…后面又去烧水忘记拿出来……”
达娜上前狠狠揪住她的耳朵,“你个兔崽子,竟还敢撒谎!撒谎!就该让你去蹲监狱!”塞玛尔吓得赶紧瘫软在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两人你追我赶吵得不可开交!
“全都停下!”失控的场面顿时镇定了下来,依凡眼中散发着无尽的寒冷,“一切按宫规处置,罚你受杖责二十下!”
塞玛尔额头重重撞到地面上,“求求你饶了我吧,求求你了,求求你……”她一下又一下撞击的额头很快染上红色,依莲娜见状一股冷意从头顶灌注到脚下。
“我刚进宫的时候也是低等奴隶,从迈入宫门那刻,我就知道入此者,必将放弃一切希望!”依凡略抬头间双目仿佛散发出光芒。
“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吧……”塞玛尔一下又一下磕头,苦苦哀求着。依凡却顿时厉目望向周围的群众,“我是你们的校长,有教育你们的义务!米朵你是她的老师,由你告诉她,该怎么做?!”
同样是德米舍梅体系出身的米朵,用手杖支撑着站直身体道,“你要做的是谢谢大人的批评教育,等你领了责罚这件事就过去了,任何人不许再提!”
“我…我……”塞玛尔眼里仍源源不断涌出热泪,“……”
“根据你的罪责,二十下已经是少的了!”达娜满脸不屑道。匍匐着的塞玛尔全身一下子便瘫倒了下来,仿佛用尽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半晌,她才缓缓起身机械般跟着老师去领罚。
依莲娜不明白杖责二十下意味着什么,可整整一天她都心不在焉的。“你怎么了?”旁边同学拍了下她的肩膀。依莲娜这才反应过来放学了,她立即收拾桌面的东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居尔,坐在你旁边都两天了!”她不由得捏了把汗。“哦,很高兴认识你。”依莲娜说完便飞快地跑了,她做事总比别人慢,所有只能争分夺秒。
“呜呜呜……”刚到寝室门口便听到低沉的哭泣声传来,依莲娜心下一惊,只见塞玛尔光着身子,趴在床上双眼紧闭,表情显得十分痛苦。“你…你…”依莲娜彻底被吓住了。
“我不要你假好心!”塞玛尔顿时睁开双目朝依莲娜大吼一声,“啊……”她后背随即传来剧烈的疼痛感,身旁的热娜忙为她擦汗。
卡丽麦直逼近依莲娜,“还不是你!看到依凡校长在那里,你就不该说,假惺惺!都是你害的……”
依莲娜侧过身去,她们都厌恶嫌弃自己,一句句的咒骂声仍不绝于耳,双眸再也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流了出来!“下午轮到我们去皇家清真寺聚礼,大家该干嘛就干嘛!”拜拉图大喊,随即又朝塞玛尔道,“你的伤口已经渗出血丝,要再乱动只会更严重!”
塞玛尔强忍住要杀了依莲娜的眼神,乖乖躺下,“下午我帮你领饭!”大家又开始各忙各的,而依莲娜仍在那里举起袖子擦眼泪,昨晚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洗,她没有时间哭,她不能再哭,她是再也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了!
聚礼结束后是大家进宫以来第一个休息日,全班同学都围坐在地毯上,兴致勃勃聊着天。依莲娜坐到居尔身旁,观看中间几个女孩儿跳舞。“我的同乡热娜跳得真好!”居尔连连鼓掌。
始终一言不发的依莲娜伸出手要拿眼前的椰枣,一只手却横空出世,迅速夺走了她刚触碰到的东西,抬眼只见卡丽麦滔天怒火地直瞪向自己。
“你这是干嘛?!”居尔看到了她的挑衅。“干嘛!?”卡丽麦心头一凛,“干应该干的事,我也劝你离她远点!”
依莲娜顿感委屈,她从来没想过要害任何人啊!害怕眼泪再次流出,她起身离开了那个满是欢声笑语的人群。她去找巴布尔,对方却不在,依莲娜像根随风飘摇的浮萍,最后竟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座庭院前。
她提起勇气走了进去,目光所到之处只有斑驳的墙壁。最深处的房中也仅有一四方案桌,上面精致的帆船模型立刻引起依莲娜的注意。黑乎乎闪着油光的船身,木头花纹的甲板和桅杆,上飘扬着雪白的帆布。帆由许多根拉得很紧的绳子支撑着,每根绳索都被紧紧勾在甲板和桅杆上,仿佛随时要乘风破浪,遨游在浩瀚无垠的大海蓝天中。
帆船旁边,立着一高高的木棍,顶部两边还粘贴着小纸片,依莲娜不懂这是什么。好奇的手不由得伸向它们,就在快要触碰到时,依莲娜却立即收了回去。后院的屋檐下添了张纱布吊床,伴随着微风的拂过轻轻摇摆,夏日浓郁热情的悠闲气息,她踮起脚尖凑了上去。
比起往日里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冷沉,此刻的少年安静沉睡,像只绵软的羔羊,更能打动人心。阳光仿佛都在眷顾他,流泻在他的侧脸上绝美而立体。
只是为什么?紧锁的剑眉在睡梦中也不舒展?依莲娜的呼吸不自觉靠近,少年骤然惊醒从吊床翻身而下,他双拳紧握下一秒便要攻击对方。
“我…我吵到…你……对不起!”依莲娜说罢便垂下了头。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回屋,他从一堆杂货里翻出块长木板便跑了出去,依莲娜依旧步步跟随着。
“我最讨厌跟屁虫了!”少年突然回头朝依莲娜一吼,小女孩连忙退后几步,“我刚好也要走这里!不是跟着你!”她突然展开一张嬉笑的脸,少年脸上却仍是怒意,他加快脚步往前奔跑,只想甩掉她。
周围的建筑和草木逐渐退场,沙漠露出它原本的面目。沙丘绵延起伏,形形色色的人们在滑沙或是聊天,少年将赤足深埋进沙中,被太阳晒得发热的沙堆刺激着人体的穴脉,他闭上双目享受。
过了一会,少年卸下身后的滑板卧在其中,伸出脚稍一用力。他宛若流星般滑了出去,根本控制不住速度,前方到处是坑坑洼洼,他的双手立即紧抓两侧的扶手……
“小心!”依莲娜突然朝滑沙的人群大喊,声音却被人们的喧闹所掩盖。少年的滑座一上一下,感觉快要翻车了,可最终他还是平稳坠落。
太阳逐渐升得老高老高,热空气在黄沙上方翻滚。旁边的人全都回了帐篷休息,只留少年独自扛起滑板回到原地,随后再次滑落——别的人都有帮佣抬滑板,而少年始终孤独一人。
想起还有活没干,依莲娜匆忙跑回寝室,只有在无人的时候她才能得到片刻的轻松安逸。此时的寝室果真一片静寂,她轻松地摇摆着双手入内,迎面却见床塌上躺着个人。
塞玛尔僵直的身体看起来特别奇怪,脸上仿佛发出一种异样的惨白光辉,似挣扎又似屈服。依莲娜靠近,张大了的嘴巴却毫无气息,像是要吸取旁人的温度。
“啊!”依莲娜大喊一声连连后退,“死人了,死人了!”她颤抖着一边跑一边喊。管理门锁的白人太监很快将尸体抬走草草埋葬,随即又安排了居尔住进五号寝室,这一切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件十分平常的事。
夜幕将近,所有人都躺下准备入眠,依莲娜却倚靠着墙壁思考。从前她以为的死亡,只是去一个永远不能回来的地方!但塞玛尔那张痛苦万分的神情,始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怎么?心虚了,还是觉得开心啊?”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应有的寂静。
“什么?”依莲娜不明所以,娘亲常说屠杀牲畜尚且要顾念其痛苦,塞玛尔的死她也感到悲痛,毕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难道不是你害死塞玛尔的吗!?”卡丽麦怒嗬,声音在小小的寝室回荡,在场的人纷纷起身。“为什么你明明见到依凡校长在那里,还要再说沉香的事?”
“……”依莲娜想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真是她害的吗?!她一一望向周围的人,目光最终在居尔身上停留。居尔眼里尽是不解,“这件事热娜已经跟我说了,你都不懂吗?!事情闹到校长那里就麻烦了。”
“就是哦!”卡丽麦连忙附和,“塞玛尔被杖责二十下,才八岁的她哪里受得了…”
依莲娜原本以为她已经能控制住眼泪了,可是做起来却是如此困难,这里好窒息,好窒息啊!每一次呼吸仿佛都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塞玛尔你死得好惨啊!呜呜呜……”哭喊声一串接着一串。“都给我住口!”拜拉图一声便嗬停了众人,“谁想哭到空地去哭,我还要睡觉,明天上课!”
此时的依莲娜早已听不到任何声音,“砰!”她从床上跳下来便往门口冲去,入夜门口就会上锁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去哪里?”热娜惊异于她的举动,随即伸手拦住,却被她一下子甩开。“别出去,别再惹出什么事了!”卡丽麦也规劝道。
“对啊,这里是皇宫可不能乱来。”居尔的声音还在身后,依莲娜却早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要跑!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马斯喀特的夜晚总是特别寒冷,依莲娜稀疏的长发随风摇摆,只着件单衣的瘦小身躯,在晚风的摧残下瑟瑟发抖。她要回家,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城堡,那里还有阿妈还有……
只是为什么周围没有一点光亮,她怎样找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无人的黑暗中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