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好。
孟凌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顾行云呈上的朝臣关系图。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长忽短。
她的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户部侍郎赵庸。
前世,赵庸是孟婉宁暗中联络的第一个朝臣。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被打入冷宫的第二个月,赵庸在朝会上突然倒戈,揭发她“私吞军饷”“结党营私”。那些罪名是凭空捏造的,但在赵庸的“证据”面前,她百口莫辩。
此人贪墨成性,却善于逢迎,在朝中人缘极好。孟婉宁许他将来的户部尚书之位,他便甘为鹰犬,暗中为帝党筹措银钱,拉拢朝臣。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但孟凌霄不打算等三个月。
翌日,她让人去叫柳尚仪。
柳尚仪此时还只是个管器物的小女官,三十出头,眉眼清淡,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她站在殿中,低着头,手指交叠在身前,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你带人去内库,调一份旧档。”孟凌霄把一块令牌推到她面前,“先帝在位时的账目,秘密封存的那些。”
柳尚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敛去。
“臣遵命。”
那份旧档,是先帝在世时命人暗查的贪墨名录,从未公开。孟凌霄前世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这一世她翻遍了先帝寝殿的每一个暗格,才在御床夹层中找到那本薄薄的册子。
名录上,赵庸的名字赫然在列:三年间侵吞赈灾银二十七万两,假借修缮河堤之名中饱私囊。
她没有声张。
三日后,她选了一个赵庸独自在衙门值夜的时辰,只带了一名侍卫,悄然而至。
户部的值房里点着一盏孤灯。赵庸正伏在案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线涎水。听到门响,他猛地惊醒,抬头——
看到来人,酒杯直接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裤腿。
“长……长公主殿下?!”
孟凌霄坐到他对面,将那份名录轻轻推过去。
烛光下,赵庸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桌案上。
终于,“扑通”一声,他跪了下来。
“殿下饶命……”
“本宫不要你的命。”孟凌霄端起他掉落的酒壶,替自己倒了一杯,“本宫要你做一件事。”
赵庸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
“往后,凡是有人私下联络你,无论许你什么好处,你都照常接受。但每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内容,你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本宫。”
赵庸瞪大了眼睛。
他有太多事想不通——长公主怎么知道会有人联络他?她怎么知道那些事?她怎么知道……
但他不敢问。
“你有两个选择。”孟凌霄抿了一口酒,味道寡淡,远不如毒酒来得刻骨铭心,“其一,做本宫的人,将功折罪。其二,明日早朝这份名录摆上御案,你自求多福。”
赵庸没有犹豫太久。
“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走出衙门时,夜风吹起孟凌霄的衣袍。她抬头望向天上一轮冷月,掌心里凤印的轮廓硌着她的皮肤。
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但她清楚,这盘棋远没有这么简单。
前世孟婉宁身边的暗棋不止赵庸一人。沈太傅那张老狐狸的网比任何人编织的都大,那密密麻麻的线条,每一条都通往她看不见的地方。
这一世,她要把这张网一根线一根线地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