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赵炎秋译2026-07-31 15:134,400

|叙述奥利弗的新探望者们对他的看法|

医生再三向她们保证,她们见了那名罪犯以后会感到那是一种愉快的惊讶。他伸出一只手挽起年轻小姐的胳膊,又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给梅里太太,礼貌而又庄重地领着她们上了楼。

“现在,”医生轻轻地转动卧室门上的把手,一面低声说道,“让我听听你们对他的看法吧。他已经一段时间没有理发了,不过看起来一点也不凶恶。不过先等一下,我先看看他的健康状况是否适合探访。”

他跨步向前,向房间里看了一下,然后示意她们跟上来。待她们进入房间,他关上门,轻轻地拉开床帘。她们原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亡命之徒,没想到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孩子。他被疼痛与疲惫折磨得憔悴不堪,此时已经昏昏沉沉地入睡。他那只受伤的左臂已经包扎好,并用夹板固定,放在胸前,他的头靠在另一只胳膊上,他的长发从头上飘垂下来,将那只胳膊遮住了一半。

这位心地坦荡的绅士拿着帘子,默默地看了一分钟左右。在他这样望着病人的时候,年轻小姐轻轻地走过来,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将盖在奥利弗脸上的头发捋开。当她向孩子俯下身去的时候,她的泪水落下来,滴在他的额头上。

孩子动弹了一下,在睡梦中露出微笑,好像这些怜悯和同情的表示唤醒了某种充满爱意与深情的美妙梦境,这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有的时候,一段柔和的音乐,或者一处幽静之地的潺潺水声,或者一朵花的芬芳,或者一段熟悉的言词,都会突然唤起对生活中从未出现过的某种场景的模糊想象。它们会像一阵轻风那样飘然而逝,但它们似乎总能短暂地唤醒一些早已消逝的比较幸福的往事,而这些往事在其他情况下无论怎样绞尽脑汁,也是回想不起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年长的女士喊道,“这可怜的孩子决不可能是盗贼的徒弟!”

“邪恶,常在许多神殿里面栖身。”外科医生放下床帘,叹息着说,“谁能说美好的外貌下就不会包藏祸心呢?”

“可是他还这么小!”露丝不以为然地说。

“我亲爱的小姐,”医生痛心地摇着头说,“罪恶,就像死亡一样,并不是只青睐年老与衰朽,年轻与美貌之人也常常被选为它们的牺牲品。”

“不过,你,啊,你真的相信这么脆弱的孩子会自愿地充当这伙最坏的社会垃圾的同伙吗?”

医生摇着头,其神态表明他担心很有可能是这样的。觉察到他们有可能打扰病人,他将她们引到隔壁的一间房子。

“不过,即使他做过坏事,”露丝继续说,“也该想想他是多么年轻,也许他从未享受过母爱或家庭的温暖,也许是虐待、打骂和饥饿迫使他与那些强迫他犯罪的人混在一起。伯母,亲爱的伯母,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仔细想想吧,别让他们把这个生病的孩子投进监狱,那样会断送他改过自新的所有机会的。啊!你是爱我的,你也知道,正是由于你的善良与慈爱,我才从未感觉到自己父母双亡。不然,我也会尝到做孤儿的滋味,也会像这个可怜的孩子一样,孤立无助,无依无靠。可怜可怜他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我的宝贝,”老太太说,将泪流满面的姑娘拥入自己怀中,“你以为我会伤害他一根毫毛吗?”

“不会,不会的!”露丝热切地回答说。

“当然不会。”老太太说,“我在世上的日子不会很长了,我只有先宽恕别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宽恕!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先生?”

“让我想想看,太太,”医生说,“让我想想看。”

洛斯本先生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他不时停下来,脚后跟抬起又放下,眉头吓人地紧锁着。他忽而宣布,“我想出办法了”,忽而又说,“不,这个办法不行”。如此反复说了几次,踱步与皱眉头也重复了几次之后,他终于站定,说了下面这番话:

“如果你全权委托我,去将吉尔斯和布利特尔斯唬住,这件事我能搞定。我知道,吉尔斯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但你可以用其他各种办法来补偿他,再嘉奖一下他的好枪法。你不反对这样做吧?”

“除非还有其他什么能够保全这孩子的好办法。”梅里太太回答。

“没有别的办法了,”医生说,“请相信我,找不出别的办法了。”

“那么,我伯母全权委托你处理此事,”露丝破涕为笑,“不过除非确有必要,请不要过分难为那两个可怜的人。”

“梅里小姐,”医生说,“你似乎以为,除了你自己,现在的每一个人生来都是硬心肠。为了正在成长中的男性一代,我只希望,当第一个够格的年轻人吁请你的垂顾时,你也能如现在这样面慈心软。可惜我不是年轻人,否则我一定马上利用现在的大好时机向你表白。”

“你跟可怜的布利特尔斯一样,是个大男孩。”露丝红着脸回答说。

“这个嘛,”医生开心地笑着说,“倒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不过,还是谈这个男孩吧。我们这个协议的要点还需讨论。我估计他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醒来。虽然我对楼下那个死脑筋的警察说过,病人不能移动,也不能谈话,否则会有生命危险,但我想我们和他谈谈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现在我提出一个条件:我将当着你们的面盘问他,如果从他的话中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并且我能让你们冷静的理性意识到,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彻头彻尾的坏蛋(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么他只能听天由命,至少,我是不会插手了。”

“啊不,伯母!”露丝恳求道。

“啊行,伯母!”医生说,“就这样决定?”

“他不可能彻底沦为一个大坏蛋。”露丝说,“决不可能。”

“那好,”医生接口说,“那就更没有理由反对我的提议了。”

最后,协议达成了,双方坐下来,带着有点焦急的心情,等着奥利弗醒过来。

两位女士的耐心注定要经受比洛斯本先生预料的时间更长的考验,因为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去,但奥利弗仍然昏睡不醒。事实上直到傍晚,好心的医生才给他们带来消息,说他终于恢复过来,可以和他谈话了。医生说,那孩子病得很厉害,而且因为失血过多而很虚弱,但是他的内心十分不安,急于想吐露些什么。因此医生觉得最好还是给他这个机会,不一定非要他保持安静,等到明天早晨再说——如果在其他情况下,医生是会要求他这样做的。

谈话进行了很久。因为奥利弗的一生虽不复杂,但他讲得非常详细,并经常因为疼痛和精力不济而不得不停下来。在这间光线遮暗了的房间里,听一个患病的孩子用虚弱的声音讲述那些狠心的人们加在他身上的各种灾难与不幸,委实是一件令人动容的事。唉!人们在迫害和折磨自己同类的时候,为什么不想一想,人类犯罪的黑色证据就像浓密的乌云,尽管上升得很慢,但一定会上达天庭,最后总有报应倾泻到他们自己的头上?为什么不在想象中听听那什么力量也压抑不住、任何尊严也阻挡不了的死人的声音所作的深切证言?如果他们能这样想一想,听一听,哪里还会有日常生活中层出不穷的伤害、不义、痛苦、困厄、残忍和冤屈!

那天晚上,奥利弗的枕头有一双温柔的手为他抚平,在他睡着的时候,有友爱与德行守护着他。他感到宁静与幸福,即使就这样死去也毫无怨言。

这次意义重大的谈话刚一结束,奥利弗安定下来又准备入睡,医生便揉揉自己的眼睛,同时责怪它们太不中用,然后就下楼找吉尔斯先生的茬子去了。由于在客厅没有找到人,他心想,这件事在厨房办起来也许更有效,于是他来到厨房。

在这个家政议会的下议院里,聚集着女仆、布利特尔斯先生、吉尔斯先生、补锅匠(他因为在事件中出力不少,被特邀在这天余下的时间里享受盛情款待)和一名警察。后面这位先生有根很粗的警棍、一个很大的脑袋、一双很大的半统靴、两只很大的眼睛和一对很重的眉毛。他看起来已经喝了数量不菲的啤酒,事实上他也的确喝了不少。

正在讨论的议题还是昨天晚上的惊险事件。医生进去的时候,吉尔斯先生正在大谈自己如何地临危不乱。布利特尔斯先生手里拿着一大杯啤酒,每一件事,在他的上司还未谈到之前,他就预先加以证实。

“坐着,别站起来!”医生摇摇手说。

“谢谢您,先生。”吉尔斯先生说,“太太和小姐吩咐让大家喝点啤酒,先生 。我不想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想和大家待在一块儿,先生,因此也到这里来了。”

布利特尔斯带头讲了几句含含糊糊的话,在座的女士和先生都清楚,大意是表达对吉尔斯先生赏脸光临的感激之情。吉尔斯先生带着恩主的神态环顾四周,意思是说,只要他们行为妥当,他是决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

“病人今天晚上还好吧,先生?”吉尔斯问。

“没什么大的改善。”医生回答说,“我担心你给自己惹上麻烦了,吉尔斯先生。”

“你不是说他快要死了吧,先生?”吉尔斯先生哆嗦着问,“要真是那样的话,我这辈子就再也快活不起来了。我不愿杀死一个孩子,啊,不,包括这里的布利特尔斯在内,给我全郡的金银餐具我也不会这么干的,先生。”

“问题不在这里,”医生神秘地说,“吉尔斯先生,你是一个新教徒吗?”

“是的,先生,我想应该是的。”吉尔斯先生结结巴巴地说,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那么,你呢,孩子?”医生突然转向布利特尔斯说。

“上帝保佑,先生!”布利特尔斯说,吓了一大跳,“我——我和吉尔斯先生一样,先生。”

“那好,我要你们两个回答,”医生说,“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敢不敢起誓,肯定现在楼上的那个孩子就是昨天晚上从小窗口塞进来的那个?说,快点!我们等着你们的回答!”

医生一直被公认为世上脾气最好的人之一,却以如此可怕的盛怒语气提出这种要求,已经被啤酒和极度的亢奋弄得晕头转向的吉尔斯和布利特尔斯不禁被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警察,请注意他们的回答,好吗?”医生说,同时极其严肃地晃动着一根食指,并用它轻轻地敲击自己的鼻梁,以提醒那位重要人物集中起他那明察秋毫的注意力,“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那位警察尽量显出聪明的样子,提起他的警棍。那东西本来是懒洋洋地靠在壁炉的角落里的。

“你会发现,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验明身份的问题。”医生说。

“正是如此,先生。”警察回答说,一边大声地咳嗽。他刚才匆忙地把啤酒喝完了,可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走岔了道,呛入了他的气管。

“头天夜里,有贼闯进了这间房子。”医生说,“当时硝烟弥漫、一片漆黑,两个男人心慌意乱,在刹那间曾瞥见一个孩子。第二天清晨,一个男孩来到这幢房子门前,由于他恰巧有只胳膊用东西包着,这两个男人就对他痛下毒手,从而导致他的生命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可是他们还一口咬定他就是贼。现在的问题是,根据事实,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是否正当?如果不正当,他们把自己置于什么境地?”

警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并且说,如果医生说的还不在理的话,他倒想知道什么是在理。

“我再问你们一次,”医生雷鸣似的说,“你们,在庄严的誓言下,能否肯定没把那孩子认错?”

布利特尔斯疑惑地看着吉尔斯,吉尔斯疑惑地看着布利特尔斯;警察一只手罩在耳朵后面,等着他们的回答;两名女仆和补锅匠探出半个身子,以便听得更加清楚;医生敏锐地看了一下四周——这时,大门口响起了铃声,同时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警探来了!”布利特尔斯叫道,显然大大松了口气。

“什么!”医生惊叫道,现在轮到他吓呆了。

“弓大街的警探来了,先生。”布利特尔斯回答说,拿起一支蜡烛。“我和吉尔斯先生今天上午托人去请的。”

“什么?”医生再次惊叫道。

“是的,”布利特尔斯回答说,“我托马车夫捎的信。我奇怪的是,他们怎么这时才到,先生。”

“你们请来的,是吗?你们这些该死的——该死的马车,慢腾腾的这时才到。不说了。”医生说完,便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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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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