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赵炎秋译2026-07-31 15:137,388

|危急时刻|

“谁呀?”布利特尔斯问道。他没有取下防盗链,将门打开一道缝,手遮在蜡烛上向外窥望。

“开门,”外面的一个男人答道,“弓大街来的警官,你们今天派人去请的。”

听到这话,布利特尔斯大感宽慰,他把门完全地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大衣、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进来,在鞋垫上擦了擦鞋底,从容得就像是住在这里的一样。

“小伙子,派个人去外面替换我的同事,好不好?”那位警官说,“他在马车上照看马儿。你们这儿有没有马车房,五到十来分钟内能让马车停进去?”

布利特尔斯做了肯定的回答,并指了指车库。这位身材魁梧的男人又退出屋子,走到大门旁,帮助他的同伴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在车库停好,布利特尔斯则十分羡慕地为他们掌着灯。之后,他们回到屋内,被引着进了客厅,脱去大衣和帽子,露出本来的面貌。

那个敲门的男人中等身材,十分壮实,五十上下,乌黑发亮的头发剪得很短,蓄着半截络腮胡子,脸庞呈圆形,眼睛很锐利。另外一个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穿着一双高统马靴,骨瘦如柴,长相寒伧,一个朝天鼻子,显得十分阴险。

“告诉你家主人,就说布莱塞斯和达夫来了,好吗?”魁梧的那个说,用手抹平自己的头发,将一副手铐放在桌子上。“啊,晚安,先生。我想和您私下谈一两句,可以吗?”

后面这句话是对刚露面的洛斯本先生说的。医生示意布利特尔斯退下,自己带着两位女士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这位是这座宅子的女主人。”洛斯本先生指着梅里太太介绍说。

布莱塞斯先生鞠了个躬,主人请他坐下来,他便把帽子放在地板上,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并且示意达夫也这样做。后一位先生似乎不习惯与上流社会交往,或者在这种场合不大自在——二者必居其一——四肢抽动了一会儿才勉强坐下,并在慌乱中将手杖的顶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现在,谈谈这里发生的抢劫案吧,先生。”布莱塞斯说,“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

洛斯本先生似乎是想多争取一点时间,讲得非常详细,还穿插了许多题外话。布莱塞斯先生和达夫先生则显得胸有成竹,偶尔相互点点头以示会意。

“当然,在看过现场之前,我不能断定什么。”布莱塞斯说,“不过目前我的意见是——我不介意在某种范围内发表我的意见——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土鳖干的。你说呢,达夫?”

“当然不是。”达夫回答说。

“我来把土鳖这个词解释给两位女士听吧。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说,企图作案的不会是乡下人?”洛斯本先生微笑着说。

“是的,先生。”布莱塞斯回答说,“关于劫案的情况就是这些,是吗?”

“就是这些。”医生回答说。

“那么,仆人们说的屋里的那个男孩,是怎么回事?”布莱塞斯说。

“一点也不相干。”医生回答说,“一个吓昏了头的仆人突发奇想,觉得他与这次未能成功的劫案有什么关系。但这完全是胡说,荒谬至极。”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达夫评论道。

“他说得完全正确。”布莱塞斯点头表示同意,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那副手铐,好像它是一副响板似的,“那孩子是谁?他自己是怎么说的?他是从哪儿来的?他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是吗,先生?”

“当然不是。”医生回答说,有点紧张地看了看两位女士,“我了解他的全部经历。不过我们可以等下再谈此事。我想,现在你们是要先看看未遂劫案的现场吧?”

“当然,”布莱塞斯先生说,“我们最好先察看现场,然后再询问证人。这是办案的老规矩。”

于是安排好灯烛,布莱塞斯和达夫两位先生在当地警察、布利特尔斯、吉尔斯,总之,在所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小房子,在窗前向外看看,然后经过草地绕到房子外面,通过窗子向里看看,接着,两位警官接过从小房间窗口递出的蜡烛,查看了窗板,接下来,又提着一盏灯笼搜寻了一下脚印,最后,又用一把草叉搜索了一下矮树林。这些做完了,他们便在其他人屏神静气的注视中回到屋里。吉尔斯先生和布利特尔斯先生被要求现身说法,讲述他们昨天晚上的历险经历。他们讲了五六次之多。第一遍讲述时自相矛盾的地方不超过一处,最后一次讲述时不少于十处。取得这样的结果之后,布莱塞斯和达夫要求大家离开房间,两人关起门来秘密而郑重地商量了很久。与之相比,多位名医就某一棘手的疑难杂症所举行的会诊,也不过是儿戏。

与此同时,医生在隔壁房间心神不定地来回踱着步,梅里太太和露丝面带焦虑地望着他。

“说实在的,”在急速地走了许多个来回之后,医生停下来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我想,”露丝说,“如果把那可怜孩子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一定可以使他免罪。”

“我对此表示怀疑,亲爱的小姐。”医生摇着头说,“我不认为这可以使他免罪,无论是告诉他们,还是告诉级别更高的司法官员。他们会问,他究竟算什么呢?一个临阵脱逃者。单从世俗的观点和可能性判断,他的故事是非常可疑的。”

“你是相信它的,对吧?”露丝插了一句。

“我是相信,尽管这个故事十分奇怪,也许我会因此成为一个老傻瓜。”医生回答说,“不过我觉得,对于经验丰富的警探来说,这个故事并不适用。”

“为什么不适用呢?”露丝问道。

“因为,我可爱的审讯官,”医生回答说,“因为在他们看来,那里面有许多成问题的地方。那孩子只能证实对他不利的部分,无法证实对他有利的部分。那些可恶的家伙,他们只会问这是什么原因,那是什么目的,从来不会把任何东西视为理所当然。你也知道,他自己说他过去有段时间曾和那些盗贼在一起,他曾被指控对一位绅士进行扒窃而进过治安法庭,后来他从那位绅士家里出来,又被强行带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既无法描述又无法指认,他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他后来又被强行带到丘特西,带他来的男人好像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们把他从一扇窗户塞进来,准备打劫那户人家。他正想惊醒屋里的人,做一件能够使他走上正道的事情,可是那个教养不够、败事有余的混账管家突然蹿了出来,对着他开了一枪。好像是存心不让他做一件对自己有利的事!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当然明白。”露丝说,微笑地看着情绪急躁的医生,“但是我还是看不到这里面有什么能够给那个可怜孩子定罪的东西。”

“没有。”医生回答说,“当然没有。愿上帝保佑你们女人明亮的眼睛!不管是好是坏,她们从来看不到问题的另外一个方面。她们看到的,永远是最初呈现在她们眼前的那一面。”

发表了这番经验之谈后,医生双手插在口袋里,以比原先更快的速度,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这件事我越想,看得就越清楚。”医生说,“如果我们让这些人知道了这孩子的真实经历,麻烦和困难就会没个完。我敢肯定他们不会相信,即使他们到头来不能把他怎么样,但仍会将这件事拖下去,把与之有关的各种疑点张扬出去,这样,你们一片好心救他脱离苦海的计划就会受到致命的障碍。”

“啊!那怎么办呢?”露丝激动地喊道,“天哪,天哪!他们请这些人来干什么?”

“是啊,请来干什么!”梅里太太也大声说道,“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要他们到这里来。”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洛斯本先生最后坐下来,带着一种死而后生的冷静说,“我们必须硬着头皮把这件事撑过去。我们的目的是高尚的,凭这一点就情有可原。这孩子有很严重的发烧症状,不能再和任何人交谈,这是一个有利条件,我们必须充分利用。如果最终无济于事,我们也算是尽了人事。请进!”

“事情清楚了,先生们。”布莱塞斯走进房间说,后面跟着他的同事。在开口说话前,他先将房门关上,“这不是一起有预谋的行动。”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有预谋的呢?”医生不耐烦地问。

“女士们,”布莱塞斯说时转向两位女士,似乎可怜她们的无知,但对医生的无知则表示鄙视,“我们把有仆人卷入的劫案称为有预谋的。”

“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怀疑他们。”梅里太太说。

“是没人怀疑,太太,”布莱塞斯回答说,“不过他们是可能介入其中的。”

“正因为没人怀疑,他们更可能介入。”达夫说。

“我们发现这件事是伦敦的老手干的,”布莱塞斯继续报告说,“因为手艺是第一流的。”

“确实,干得非常的漂亮。”达夫低声评论说。

“作案的是两个人,”布莱塞斯继续说,“他们还带来了一个孩子,这从窗户的大小一看就清楚了。眼下要说的就是这些。如果方便,我们想马上去看看楼上的那个孩子。”

“也许应该先请他们喝点什么,梅里太太?”医生说道,他的脸色忽然开朗了很多,好像想起了什么新的主意。

“噢!当然得先喝一点。”露丝急切地说,“只要你们愿意,东西都是现成的。”

“谢谢你,小姐!”布莱塞斯说,用大衣袖子抹了抹嘴唇,“干这一行的容易口渴。什么方便就喝什么,小姐。你别太为我们劳神。”

“喜欢喝点什么?”医生问,跟着年轻小姐向餐具柜走去。

“来一点烈酒吧,先生,如果不太麻烦的话。”布莱塞斯回答说,“从伦敦来这里一路上冷得够呛,太太。我发现,喝点烈酒能使人从外面暖到心里。”

这一有趣的见解是向梅里太太发表的,后者十分优雅地表示同意。而医生则乘这个机会悄悄溜出了房间。

“嗨!”布莱塞斯先生说,他没有抓住酒杯的脚,而是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酒杯的底部,将它举到自己的胸前,“这样的案子我一生见得太多了,女士们。”

“还记得艾德蒙德后巷里的那件入室案吗,布莱塞斯?”达夫先生帮助他的同事回忆道。

“那件事跟这一次有点相像,是吧?”布莱塞斯接口说,“那件事是大烟囱奇克威德干的。”

“你总是喜欢把那件算到他的头上。”达夫回答说,“我告诉你,那件事是家猫裴特干的。与大烟囱没有任何关系,就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去你的!”布莱塞斯顶嘴道,“我还不清楚。你还记得大烟囱自己的钱被偷的事吗?那才叫人吃惊呢!比我读过的任何一部小说都要精彩!

“那是怎么回事?”露丝问道,对于这两个不受欢迎的客人的任何心情愉快的表征,她都迫不及待地加以鼓励。

“那是一起盗窃案,小姐,本来谁也不会追究的,”布莱塞斯说,“那个大烟囱奇克威德……”

“大烟囱就是大鼻子,小姐。”达夫插嘴说。

“小姐当然知道这个,对吧?”布莱塞斯先生说,“别老是打岔,伙计!那个大烟囱奇克威德在战桥路开了一家酒店,那里有个地下室,很多公子哥儿常到那里去看斗鸡、捕獾之类的把戏。游戏组织得十分巧妙,我也常常去看。他那时还没有加入黑道。一天晚上,他被人抢走了三百二十七畿尼。那些畿尼是装在一个帆布袋里,被一个戴着黑眼罩的高个子男人夜深时从他卧室里偷走的。那个人先躲在床下,得手后立刻纵身跳出窗户,那窗户是在二楼。那人的动作很快,但大烟囱的动作也很快。他被响声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用一把大口径短枪对着那人开了一枪,惊动了街坊。他们马上展开了一场追捕。当他们在附近搜索时,他们发现了大烟囱击中的那个盗贼的踪迹,因为一路上都有血迹,一直滴到很远处的围篱旁,才消失不见。不过,那个强盗还是带着钱逃走了。然后,领有售酒执照的奇克威德先生的名字就与其他破产者一起登在公报上。当时为这个倒霉蛋组织了形形色色的救济与捐款,数量多少我也弄不清。而他在丢钱之后一直情绪低落,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三四天,边走边揪自己的头发,那个绝望的样子,很多人都担心他会寻短见。有一天,他急匆匆地来到警察局,与治安法官密谈了很久。治安法官打铃叫来了杰姆·斯派尔斯,那是个能干的警官。治安法官命令他协助奇克威德先生抓捕那个偷他钱的人。‘我看见了他,斯派尔斯,’奇克威德说,‘昨天上午他从我家门前走过。’‘那你为什么不把他抓住?’斯派尔斯说。‘我当时气得昏头昏脑的,你用一根牙签就能把我的脑袋敲破。’那个倒霉蛋说,‘不过我们肯定能逮到他,因为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又从我家门口经过了。’斯派尔斯听他说完,就往口袋里塞了几件干净内衣和一把梳子,以便在外逗留一两天时用。然后,他出发了。他躲在一家酒店的窗子后面,用一小幅红色窗帘做掩护,他没有脱下帽子,以便一有风声就可以冲出去。夜深了,他坐在那里抽烟斗,忽然,他听见奇克威德没命地叫喊:‘他在这里!抓贼啊!救命!’杰姆·斯派尔斯冲了出去,看见奇克威德狂叫着顺着街道往前跑,他也马上跟了上去。奇克威德继续往前跑,路人也都转过身来,人人都大声喊着:‘抓贼!’奇克威德自己一直在不停地叫喊,像个疯子似的。在他转过街角的一刹那,斯派尔斯失去了他的踪影,他赶紧冲过街角,看见那里有一小堆人,他挤进去问:‘贼在哪里?’奇克威德说:‘该死的,我又让他跑了!’这事十分蹊跷,但既然到处都找不到,他们也回到酒店。第二天早晨,斯派尔斯又坐在老地方,躲在那幅窗帘后面向外看,注意查找那个戴着黑眼罩的高个子男人,直看到双眼作疼。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一下。可就在这时,他又听见奇克威德高声大叫:‘他在这里!’他再次冲出去,奇克威德已经跑在他前面半条街远的地方。这次他们跑了比头天远一倍的路,那个贼又不见了!这样的情况还重复了一两次,直到一半的街坊认为,奇克威德的钱是被魔鬼偷去了,魔鬼偷钱之后又来捉弄他;另一半街坊则认为,可怜的奇克威德先生因为伤心过度已经发疯了。”

“杰姆·斯派尔斯怎么说呢?”医生问,他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后不久就回到房间里来了。

“杰姆·斯派尔斯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不说,”警官继续说道,“只是留神听着所有的动静,却不让人看出来,这说明他确实在行。有一天早晨,他走进吧台,掏出他的鼻烟盒,说:‘奇克威德,我已经查出这起劫案是谁干的了。’‘真的吗?’奇克威德说,‘哦,亲爱的斯派尔斯,只要能让我出了这口气,我就是死了也愿意!亲爱的斯派尔斯,那家伙在哪里?’斯派尔斯向他敬了一撮鼻烟,说:‘算了,别装模作样了!就是你自己干的。’的确是他自己干的,他还借此捞了不少钱。假如他不是那样卖力地表演,急于洗清自己,事情的真相谁也不会发现!”布莱塞斯先生放下酒杯,“咔”的一声将手铐合上。

“确实奇怪,”医生说,“现在,如果你们方便,可以到楼上去了。”

“如果你方便的话,先生。”布莱塞斯回答说。两位警官紧跟着洛斯本先生,上楼来到奥利弗的房间,吉尔斯先生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在前面为他们引路。

奥利弗刚打了一个盹,但脸色却比原先更难看,发烧也显得更严重了一些。他在医生的帮助下,勉强在床上坐了一两分钟,看着眼前的陌生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实际上,他似乎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那个孩子,”洛斯本先生声音不高,但却充满激情地说,“他因为年幼贪玩,误进了这儿后面一位先生的庄园,结果被弹簧枪〔1〕意外打伤。今天早上,他来到这里寻求帮助,但立刻被现在这位手拿蜡烛的糊涂先生抓了起来,而且受到粗暴的对待。其生命也因此处于严重的危险之中,作为医生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在吉尔斯先生这样被介绍给布莱塞斯和达夫两位先生时,他们一直盯着他。莫名其妙的管家看看他们,又看看奥利弗,再看看洛斯本先生,脸上显示出既恐惧又困惑的滑稽表情。

“我想,你不打算否认这一点吧?”医生说,同时小心翼翼地让奥利弗重新躺下。

“我这样做完全——完全是出于防范,先生。”吉尔斯回答说,“我当时真的以为他就是那个男孩,否则我不会那样对他。我不是冷血动物,先生。”

“你以为他是哪个男孩?”警官中年长的那个问道。

“那个盗贼的男孩,先生!”吉尔斯先生回答说,“他们——他们肯定带来了一个男孩。”

“是吗?你现在还是这样认为吗?”布莱塞斯问。

“认为什么?”吉尔斯茫然地望着他的询问者说。

“是不是认为他就是那个男孩?木脑壳!”布莱塞斯不耐烦地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吉尔斯哭丧着脸说,“我不能发誓说是的。”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呢?”布莱塞斯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可怜的吉尔斯回答说,“我觉得他不是那个孩子,真的,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伙计是不是喝醉了。先生?”布莱塞斯转头对着医生问。

“你真是个一窍不通的榆木脑袋!”达夫极其轻蔑地对着吉尔斯先生说。

在上述这番简短的对话过程中,洛斯本先生给病人诊了脉。这时他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说,如果两位警官对这件事还有什么疑问的话,不妨去到隔壁房间,把布利特尔斯叫来问一问。

根据这个建议,他们来到隔壁的房间。被叫到那里的布利特尔斯将他自己和他尊敬的上司卷入了比先前更为复杂的迷阵,里面充满了新的矛盾和不可能。除了证明他自己的脑袋是一团糨糊这一事实之外,没有澄清任何一件其他的事情。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个声明,那就是即使此刻将那个确实是贼的孩子放到他的面前,他也认不出来。他将奥利弗当作那个孩子,只是因为吉尔斯先生说他是。而吉尔斯先生自己五分钟前已在厨房里承认,他开始感到非常担心,他在这件事上可能过于草率了一点。

大家进行了种种异想天开的揣测,在这些揣测中,一个问题被提了出来:吉尔斯先生是否真的击中了什么人?在检查了与他昨天用过那支配套的另一支手枪之后,人们发现里面除了火药和褐色的牛皮纸填弹塞之外,并没有装上其他有杀伤力的东西。这一发现给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有医生除外。因为就是他在大约十分钟之前将弹丸取了出来。〔1〕可是,震动最大的还是吉尔斯先生自己。好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在为自己重伤了一个同类而苦恼,现在他急切地抓住这一新的想法,把它有利的一面发挥到极致。最后,两名警官不再操心奥利弗的事情,将丘特西的地方警察留在宅子,自己则到镇上过夜去了,答应第二天早晨再来。

第二天早晨,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有两个大人和一个男孩被关在了金斯顿的监狱里,他们是因为头天夜里形迹可疑而被捕的。于是布莱塞斯与达夫两位先生赶往金斯顿去了。然而经过调查之后,所谓的形迹可疑不过是因为这样一个事实:即他们被发现睡在一个干草垛下。这虽然是一大罪行,但却只能被处以监禁。按照英国法律的仁爱精神和它对王国所有子民的博大关爱,在所有其他的证据缺失的情况下,单凭这一事实还不足以判处那个或那些睡觉者犯有暴力抢劫的罪行,因而也就无法对他们施以极刑。于是布莱塞斯和达夫两位先生只好像去时一样,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总之,经过进一步的审查,费了许多口舌之后,地方治安官才被成功地说服,准许梅里太太和洛斯本先生联名保释奥利弗,但他必须随传随到。布莱塞斯和达夫得了两个畿尼的酬劳回伦敦去了。但两人对经手的这件案子的看法却有分歧。达夫在把所有的情节深思熟虑之后,倾向于相信这一未遂的窃案是家猫裴特干的,而布莱塞斯同等程度地倾向于将这一案件的全部功劳归于大烟囱,伟大的奇克威德先生。

与此同时,在梅里太太、露丝和好心肠的洛斯本先生的共同照料下,奥利弗开始渐渐恢复健康。如果说,发自内心、充满感激的热烈祈祷能够上达天庭的话(否则祈祷有什么用呢!),那么,这个孤儿为他们祈求的天恩已经进入了他们的灵魂,化为了安宁和幸福。

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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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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