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赵炎秋译2026-07-31 15:135,892

|奥利弗与好心的朋友们一起,开始幸福的生活|

奥利弗的病痛既不轻也不少。除了折断的手臂的疼痛和治疗延误造成的后遗症之外,由于在寒冷和潮湿中待得过久,他还患了热病和疟疾。病魔纠缠他达几周之久,使他的身子变得轻飘飘的。但他终于慢慢地好了起来,有时也能满含热泪地说几句话,说他多么刻骨铭心地感到两位可亲的女士的好心。他热切地希望待到自己身体恢复、重新强壮之后,能够做点什么事表达他的感激之情,让她们看到他心中充盈的爱与感恩。这些事尽管微不足道,但能向她们证明,她们的仁慈与慷慨不会白费,那个全凭她们的恻隐之心从苦难或死亡中拯救回来的苦命孩子,一片真情地渴望着能够报答她们。

“可怜的孩子!”有一天,奥利弗费力地说出了涌到他苍白嘴唇边的这些感激的话,露丝听后说,“只要你愿意,你会有很多可以为我们效劳的机会。我们打算到乡下去,我伯母准备带你去。那个地方环境安静,空气清新,加上春天的愉悦和美丽,要不了几天,你就会完全复原。当可以麻烦你的时候,我们用得着你的地方多着呢。”

“麻烦!”奥利弗叫道,“啊,亲爱的小姐,我是多么渴望为你们尽点力啊。我非常高兴能为你们浇浇花,喂喂鸟,整天为你们跑跑腿。只要能让你们快乐、高兴,我愿付出我的一切!”

“你什么也不需付出,”梅里小姐微笑着说,“因为我告诉过你,我们用得着你的地方多着呢。你只要做到你刚才答应做的一半,就会使我非常愉快了。”

“非常乐意,小姐!”奥利弗激动地说,“你这样说对我太好了。”

“你给我的快乐比我能用言语表达的还要多。”年轻小姐回答说,“一想起我们能把一个人从你描述的那种苦难的深渊救出来,而我亲爱的好伯母就是那个出力的人,我就感到难以言表的愉悦。而如果知道她关心和同情的对象真心地感恩图报,给我的愉悦就超出了你的想象。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啊,明白,小姐,明白!”奥利弗恳切地说,“但是我觉得我现在有点忘恩负义。”

“对谁忘恩负义呢?”年轻小姐问。

“对那位好心的先生,还有那位亲爱的老保姆。他们对我太好了。”奥利弗回答说,“如果他们知道我现在这么幸福,我相信他们一定会高兴的。”

“我相信他们会高兴的。”奥利弗的女恩人说,“洛斯本先生已经好心地答应,等到你的身体能够承受得起旅途劳累的时候,他会带你去看他们。”

“他答应了吗,小姐?”奥利弗激动地叫道,脸上因为高兴而发光,“要是能重见他们仁慈的面容,我真不知道我会如何地高兴。”

不久之后,奥利弗的身体已经恢复到足以承受这次出行的劳累了。于是,一天早晨,他和洛斯本先生乘坐梅里太太的一辆轻便马车出发了。当他们来到丘特西桥时,奥利弗突然脸色变白,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孩子怎么啦?”医生叫道,像平常一样,一下紧张起来,“你看到什么啦?听到什么啦?感觉怎么样?嗯?”

“那栋,先生,”奥利弗指着车窗外面叫道,“那栋房子!”

“看到了,怎么,那栋房子怎么了?停一下,车夫。在这里停一下。”医生喊道,“那栋房子怎么啦,伙计?说呀。”

“那些盗贼——他们带我进去的就是这栋房子!”奥利弗低声说。

“这帮混蛋!”医生叫道,“喂,停车!让我出去!”

但是,车夫还没来得及从驭者座上下来,医生就自己想办法爬出了车厢,冲到那栋已被废弃的房子前,发疯似的猛踢房门。

“喂!”一个矮小、丑陋的驼背男人说。由于他突然把门打开,医生最后那脚落了空,险些跌进了过道里。“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医生叫道,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事情大着呢。出了抢劫案!”

“如果你不把手松开,可能还会出人命案呢。”驼背冷静地回答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又怎样!”医生说,将他的俘获物猛摇了一下,“那个——那个该死的家伙,他的混账名字叫,啊,赛克斯。对,赛克斯现在在哪儿?你这个贼。”

驼背瞪着一双眼睛,显出极其惊讶和愤怒的样子。接着,他敏捷地一扭身子,挣脱医生的手,咆哮着发出一连串恶毒的诅咒,退回屋里去了。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关门,医生就不打招呼地径直来到了客厅。他急切地环顾四周,可是没有一样家具,没有任何东西符合奥利弗的描述,不管是有生命还是没生命的,甚至连食品柜的位置也不对。

“喂!”驼背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问道,“你这样横冲直撞到我的家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是想抢劫,还是想谋杀?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见有人坐着双驾马车出来打劫或杀人的吗?你这个滑稽可笑的老吸血鬼。”性急的医生说道。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驼背问道,“给我出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不得好死的家伙!”

“我觉得该走的时候我会走的。”医生又向另一间客厅看了一下,但这间客厅也没有任何东西与奥利弗所说的相符。“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挖出来的,我的朋友。”

“是吗?”那个天赋不全的残废者冷笑着说,“如果你要找我,我在这等着。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既没发疯,也不形单影只,难道还怕你不成?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说着,这个矮小的丑八怪开始大声嚎叫,在地上狂跳不已,像是气得发了疯。

“这事真是愚蠢得可以。”医生喃喃地自言自语,“那孩子一定搞错了。拿着!把这装进口袋里,自己一人关在屋里闹吧。”说完,他丢给驼背一块硬币,回头向马车走去。

那人一直跟到马车门前,一路不停地发出最粗野的詈骂和诅咒。但当洛斯本先生调头与车夫讲话时,他却把头伸进车窗,盯着奥利弗看了一会。目光是那样的尖利和凶狠,同时又是那样地充满威胁和敌意,奥利弗在以后的几个月内都无法忘掉,不管是醒来还是睡着。他继续极其恶毒地骂着,直到车夫回到驾车的座位。车再次上路之后,他们还可以看见驼背在地上跺脚、扯头发,处于真假难辩的狂怒之中。

“我就是一头蠢驴!”沉默半晌之后,医生说,“你以前知道吗,奥利弗?”

“不知道,先生。”

“那么下次别再忘了。”

“一头蠢驴。”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医生又说,“即使地方是对的,人也是对的,单枪匹马一个人,我又能做什么呢?即使有个帮手,这样干除了暴露我自己,又有什么好处?那时免不了得说明我是怎样将这件事遮掩过去的。不过,那也是我活该。我总是凭着一时的冲动行事,将自己陷入这样那样的麻烦之中。这次的事情对我也许是件好事。”

事实是,这位杰出的医生一生做事总是凭着一时的冲动,但是他并没因此陷入任何特别的麻烦或不幸之中,反而因此得到了所有认识他的人的最真诚的尊敬和爱戴。这对于支配着他的冲动天性不能不说是一种很好的恭维。实事求是地讲,医生在开始一两分钟是有点生气,因为他一心想取得对奥利弗经历有利的证据,但第一次遇到机会就大失所望。不过他很快就回复了常态。他发现奥利弗在回答他的问题时依然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前后一致,依然像往常一样地真诚和真实,因此他打定主意,从那以后对他给予完全的信任。

因为奥利弗知道布朗劳先生居住的那条街的名字,因此他们可以一直驱车驶往那里。当马车拐进那条街时,奥利弗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他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好啦,孩子,是哪一栋房子?”洛斯本先生问道。

“那一栋!那一栋!”奥利弗急切地指着窗外说,“那栋白色的房子。啊!快一点!请快一点!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我全身都在发抖。”

“好的,好的!”好心的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们了。看见你健康又平安,他们会高兴死的。”

“啊!但愿如此!”奥利弗喊道,“他们对我太好了,太好、太太好了。”

马车继续前行。停下了。不,不是这栋,是前面那栋。马车又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奥利弗抬头望着那些窗户,幸福期待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天哪!那栋白色的房子竟然空无一人,窗子上贴着一张广告:“招租”。

“敲敲隔壁人家的门。”洛斯本先生喊道,挽起奥利弗的胳膊,“喂,住在你们隔壁的布朗劳先生怎样了,你知道吗?”

应门的女仆不知道,但愿意进去问一下。很快她就出来了,说布朗劳先生六个星期前已经卖掉了房产,动身去了西印度群岛。奥利弗十指一叉,身子无力地向后倒下。

“他的女管家也走了吗?”停了一会儿,洛斯本先生问。

“是的,先生,”女仆回答说,“那位老先生、女管家,还有布朗劳先生的一位朋友,他们一起走的。”

“那就打道回府吧。”洛斯本先生吩咐马车夫说,“不要停下来喂马,直到我们离开了这该死的伦敦之后。”

“那个书摊老板呢,先生?”奥利弗说,“我认识去那儿的路。去看看他吧,先生!请一定去看看他!”

“可怜的孩子,我们今天倒的霉太多,”医生说,“够我们俩受的了。如果我们再去找那个书摊老板,我们一定会发现他已经死了,或者放火把自己家的房子烧了,或者逃跑了。别去了,一直回家吧。”于是,依从医生的一时冲动,他们回家去了。

这次令人失望的旅行使奥利弗十分遗憾和伤心,尽管他此时正处于幸福之中。他在生病的时候,曾多次想象布朗劳先生和贝德温太太可能对他说的话,他想告诉他们,在他度过的许多漫长的日夜里,他一直在回想他们为他做过的事,一直在悲叹自己被人活活地与他们分开。如果能把这些告诉他们 ,那该有多么的愉快!他曾希望有朝一日能在他们面前洗清自己,解释清楚他被人强制带走的过程。这些希望鼓舞着他,支撑着他熬过他新近受到的种种磨难。可是现在他们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带着他是一个骗子、一个盗贼的印象离去的,这一印象他也许到死也无法向他们证明是错的。这种前景,已经大大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范围。

但是,这件事并没使他的新恩人改变对他的看法。两个星期之后,当天气稳定地转好,变得晴朗温和的时候,当每一棵树都抽出娇嫩的绿叶,每一丛花都开出艳丽的花蕾的时候,梅里太太一家开始做离开丘特西几个月的准备。他们把曾让费金一伙垂涎的金银餐具存到银行里,留下吉尔斯和另一个仆人照顾房子,然后动身前往远处的一所乡间别墅,并把奥利弗也带了去。

谁能够描述这个羸弱的孩子在青山茂林的环抱中,在内地乡村的清香空气中所享受到的快乐和喜悦,心灵的平静与安宁!谁能够述说这些安闲恬静的景象如何沁入那些困居于封闭而嘈杂的市镇的居民脑海,将它们的清新吹入他们困顿的心灵!居住在狭窄拥挤的街道里一生劳碌的人们,从来不曾奢望有所改变,习惯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天性,他们几乎已经爱上构成他们狭小活动天地的一砖一瓦。然而即使是这些人,当死神之手攫住他们的时候,最终也会渴望对大自然的容颜短暂地瞥上一眼;他们一旦远离了他们悲欢的旧日环境,就好像立刻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生存阶段。日复一日,他们慢慢地走向某片阳光灿烂的茵茵草地,只要一见到天空、山丘、平原和粼粼的波光,心中的诸多记忆便被唤醒,甚至预先体味一下这种天国的滋味,便可减轻他们迅速衰朽的痛苦。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寂寞的卧室窗口看着落日的余晖在他们模糊暗淡的眼前慢慢地消逝,现在,他们则能像西沉的夕阳一样安详地进入自己永久的归宿之地!平和的乡村景色唤起的回忆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思虑与希冀没有共同之处。这些回忆温和的感化力能教会我们如何为我们所爱者的坟墓编织鲜艳的花环,能够净化我们的思想,能够化解我们地旧仇宿怨。而在这一切之下,在每一颗尚能思考的头脑之中,都还徘徊着某种模糊、没有完全成型的意识:在很久以前,在某个非常遥远的时期,这种感情还充塞着我们的心灵,它呼唤着关于遥远的未来的严肃的思想,将傲慢和俗念压在下面。

他们去的,正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地方。奥利弗从小生活在邋遢的人群之中,在喧闹与吵骂声中长大,来到这里,他似乎是开始了一种新的人生。玫瑰与忍冬依附在村舍的墙上,长青藤缠绕着树干,园子里弥漫着花儿的清香。附近有一座小小的教堂墓地,那里没有高大难看的墓碑,遍布的是素朴的坟茔,上面覆盖着新生的小草和绿苔,村里的人们老去后便在那里安息。奥利弗常去那里徘徊,想着埋葬他母亲的那座荒冢,常常坐下偷偷地哭泣。但当他抬首仰望深邃的苍穹,他便不再想着她躺在地下,虽然仍为她伤心落泪,但并不觉得痛苦。

这是一段幸福的时光。白天宁静而安详,夜晚也不会带来恐惧和忧伤:既没有牢狱之灾,也无需与坏人为伴,只有愉快和幸福的思想。每天早晨,他去找住在小教堂附近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跟他读书写字。老先生和他说话是那样的和蔼,教他是那样的耐心,奥利弗觉得无论怎样使他高兴也不过分。然后,他同梅里太太和露丝一起散步,听她们谈论读过的书,或者在某个阴凉的地方,坐在她们附近,听年轻的小姐朗读。他愿一直这样听下去,直到天色变暗,看不清书上的字为止。接着,他要准备第二天的功课,他常在面对花园的一个小房间里刻苦用功,直到夜幕徐徐降临。这时,两位女士再次出去散步,他照例陪伴她们,津津有味地听着她们的谈话。倘若她们要他攀折一朵花儿,或者要他去取一件忘了的东西,他总是恨不得马上办到,并且心中充满幸福。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他们回到屋里,年轻的小姐会坐在钢琴旁,弹出一支悦耳的乐曲,或者用柔和的低音唱一支她伯母喜欢听的古老歌谣。这样的时刻,一般都不点蜡烛,奥利弗会坐在一扇窗子的旁边,出神地聆听着美妙的音乐。

星期天到来的时候,这里的星期天与他以前所过的星期天有着完全不同的过法!同样十分愉悦,就像在这段幸福时光里的所有其他日子一样!早晨的小教堂,绿叶在窗口飘拂,小鸟在屋外歌唱,芬香的空气悄悄地潜入教堂低矮的门槛,使这座朴素的建筑充满馥郁的清香。人们虽然贫困,但穿得整齐干净,跪下祈祷的神情是那样的虔诚,仿佛他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履行一种冗长乏味的义务,而是一种乐趣。唱诗的歌声也许比较粗糙,但是发自内心,至少在奥利弗的耳朵里比他以前在教堂听过的任何歌声都要动听。然后照例是散步,走访许多劳动者整洁的住房。到了晚上,奥利弗把他一个星期来都在阅读的《圣经》拿出来,读上一两章。在履行这项义务时,他觉得比自己当了牧师还要高兴与自豪。

早上六点左右,奥利弗就起了床,在田野里漫步,从远远近近的树篱上采集一束束野花,总是满载而归。他用精心挑选的野花把早餐桌装饰得琳琅满目。他还为梅里小姐的小鸟采摘新鲜的千里光草做食料,并按照在教导有方的村中社工〔1〕那里学到的方法,用千里光装饰鸟笼,使其显得极为雅致。鸟儿打扮齐整、精神之后,奥利弗通常会被派到村子里去做一件小小的善事,要不然,就在草地上偶尔玩玩板球,或者去到花园,那里总有活儿可干。奥利弗喜欢侍弄花木,他在同一位老师那里学到了这一本领,这位老师的本行其实就是园艺。他尽心尽力地工作,直到梅里小姐来到花园。这时,她总是对他所做的一切赞不绝口。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三个月即使对于那些得天独厚的有福之人也是一种纯粹的欢乐,而对于奥利弗则不啻是人间天堂。一方是最纯正、最亲切的宽仁慷慨,另一方是最真诚、最热烈的发自内心的铭记感恩。难怪在这短短的时期结束之后,奥利弗·特威斯特和老太太及其侄女已经亲如一家。炽热的爱在他年轻、敏感的心中燃烧,而她们也报以同样的深情,并以他为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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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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