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赵炎秋译2026-07-31 15:137,972

|在本章中,有一位神秘人物登场,

还发生了许多与本传记不可分割的事情|

老犹太一直跑到街角,才从托比·克拉基特的信息造成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没有放慢他那反常的速度,仍然以同样狂野与疯癫的姿态继续前奔。突然,一辆马车从他身边疾驶而过,路旁的行人看见他面临的危险不禁失声惊叫,这才使他返回人行道上。他尽可能地避开大街,专拣背街小巷悄悄急行,终于来到斯诺山。到这里后,他甚至走得更快了,哪儿也不停留,直到他重又拐进一条胡同。似乎意识到此时他已进入自己的活动范围,他才回复惯常的拖着脚走的步子,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些。

如果你从市中心的方向过来,在快到斯诺山与荷尔本山交汇的地方,右手边有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通往番红花山。小巷内的肮脏店铺,很多都有一块块二手丝绸手帕陈列出售,各种规格款式的都有。因为这里的商人专门从小偷那里收购这种东西。数以百计的手帕挂在窗外的木钉或者门柱上随风飘荡,而屋内的货架也堆满了这种货色。尽管田野巷不大,但它照样有理发店、咖啡店、啤酒店和炸鱼店。它本身就是一个商品的集散地,一个销售低档贼赃的市场。每天清晨和黄昏,一些沉默寡言的客户来到这里,在阴暗的后厅做着各种交易,走的时候也如来时一样神秘莫测。估衣商、皮革匠和收废品的商人在这里摆出自己的商品,这些东西正好成为小偷绝好的招牌。在这里,一堆堆的废铁和骨头,以及发霉的毛麻织物的碎料,都挤在积满污垢的地下室里生锈、腐烂。

老犹太走进的就是这样一条巷子。巷子内面有菜色的居民都熟悉他。当他经过时,那些守在自己店铺门口做买卖的都像老相识般对他点头招呼,他也同样点头致意,但并不进一步交谈。直到来到巷子尽头,他才停下来与一个身材很小的店主说话,后者将身子尽可能地缩在一张童椅里,坐在他的店门口抽烟斗。

“哟,费金先生,只要一见到你,连眼疾都能治好。”这位可敬的商人说,对费金询问他的健康表示感谢。

“这一带近来风声有点紧,赖夫利。”费金说,抬起眉头,双手交叉搭在肩膀上。

“是的,这样的抱怨我也听到过几次了。”那位商人回答说,“不过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说呢?”

费金点头表示同意。他指着番红花山的方向,问那边今晚有没有人。

“瘸子店吗?”那人问。

老犹太点点头。

“我想想看,”商人沉思着说,“有人,据我所知,大概有六个人去那儿。你的朋友好像不在里面。”

“你是说赛克斯没在里面?”老犹太问,显出失望的神情。

“就像律师们说的那样,Non istwentus〔1〕,”小个子摇摇头说,显出非常狡猾的表情,“你今晚有什么货要交易吗?”

“今晚没有。”老犹太回答,转身走开。

“你现在准备去瘸子店吗,费金?”小个子在他身后喊道,“等一等!我和你一起去喝一杯吧!”

但是老犹太回过头来摇摇手,示意他更愿意一个人去,加上小个子商人要从椅子里脱身出来也并不容易,因此这一次瘸子店的门牌失去了接待赖夫利先生光临的荣幸。等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老犹太已经不见了踪影。赖夫利先生踮起脚尖,想要捕捉到他的背影,但只是徒劳,于是他只好重新将自己挤进那把小椅子,与对门铺子里的一位女士交换着摇了摇头,神态中明显交织着怀疑和不信任,然后,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继续抽他的烟斗。

三瘸子店是赛克斯先生和他的狗经常光顾的一家酒店的店名,熟客们习惯于叫它瘸子店。费金只是向柜台里的那个人做了个手势,便直接上了楼。他推开一间房子的门,悄悄地溜了进去,用一只手罩在眼睛上,焦急地四下看了看,似乎在找某个人。

房间里点着两盏煤气灯,强烈的灯光被上了闩的窗板和褪了色的红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外面一点也看不见。考虑到煤气灯烟熏火燎的影响,天花板干脆漆成了黑色。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雾气,才进来的人很难看清什么东西。不过,由于一部分烟雾逐渐从敞开的门中消散出去,渐渐可以辨出同充斥耳中的喧哗一样的乱七八糟的一堆人头。随着眼睛逐渐适应这一场景,新来者慢慢可以发现,屋子里有一大堆男女挤在一张长桌周围。长桌的顶端,坐着手拿象征身份的小锤的主席,一位鼻子发青,因为牙痛而将脸包扎起来的职业乐师,正在一个较远的角落弹着一架叮当作响的钢琴。

费金悄悄走进去的时候,职业琴师正在键盘上敲出一串过门作为序曲,接着大家嚷嚷着要求来一首歌。嚷叫声停下来之后,一位小姐唱了一首四节歌词的民歌以娱听众,她每唱完一节,伴奏的琴师总要把过曲尽可能响亮地弹上一遍。这个节目结束之后,主席发表了感想。在这之后,坐在主席左右两边的职业歌手又自告奋勇地唱了一首二重唱,赢得了满堂掌声。

观察人群中几张比较突出的面孔倒是比较有趣。主席本人(也是这家酒店的老板)是一位鲁莽粗野、身材结实的壮汉。当歌唱节目进行的时候,他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表面上看是在寻欢作乐,但实际上留神观察着发生的每一件事,捕捉着说出的每一句话,而且眼睛耳朵都十分地敏锐。他旁边的歌手以职业艺人的淡漠态度接受着大家的恭维,并先后喝了由他们的狂热崇拜者奉敬的十几杯掺水白酒。这些崇拜者的面孔呈现出几乎所有层级的所有的邪恶表情,每一种表情无不以其极端令人厌恶的特点引人注目。狡猾、凶残和程度不同的醉态鲜明地表现在这些面孔之上。在场的妇女,有的还残留着已快凋谢的青春气息,而有的则完全丧失了女性的特征与痕迹,仅仅为淫乱和犯罪提供了一种令人厌恶的对象。而这些女人有的还是少女,另一些也是少妇,没有一个过了盛年;这些构成了这一凄惨画景中最阴暗、最悲惨的部分。

费金并没抱有这些严肃的情感,在这些活动进行的时候,他十分急切地将这些脸一张张地看了一遍,但显然没有遇到他要找的那张。但最后,他总算引起了担任主席的那个人的注意,他向那人招了招手,就像进来那样悄悄地离开了房子。

“有什么事吗,费金先生?”那人跟着他来到楼梯口的平台,问道,“要不和我们一起乐和乐和?大家一定都很高兴。”

费金不耐烦地摇摇头,低声问道:“他在这儿吗?”

“不在。”那人回答说。

“有没有巴尼的消息?”费金问。

“也没有。”瘸子店的主人(因为他就是店主人)回答说,“风头过了他才会出来。我敢说,他们在那边找到了什么线索,他只要一动,立刻就会将事情弄糟。巴尼不会有事,否则我应该会听到他的消息。我敢打赌,巴尼将事情处理得很好。你就别为他瞎操心了。”

“他今天晚上会来吗?”老犹太问,像刚才一样依旧将重音落在人称代词“他”的上面。

“你是说蒙克斯?”店主犹豫地问。

“嘘!”费金说,“是的。”

“肯定会来。”那人回答,一边从表袋里掏出一块金表,“刚才我一直在等他。如果你再等十分钟,他应该——”

“不,不,”老犹太急忙回答,好像他虽然急于见到此人,但却又因他的不在而松了一口气似的,“告诉他我来这儿找过他,叫他今晚一定去找我。不,还是明天吧。他今天既然不在这里,明天时间更宽裕。”

“好的!”那人说,“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了。”老犹太说着,往楼下走去。

“喂,”另一个人从栏杆上探出身来,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这可是做交易的好时候!我把菲尔·巴克弄来了,他已喝得烂醉如泥,连个小孩都能摆布他。”

“啊哈!不过现在还不是与菲尔·巴克打交道的时候,”老犹太抬起头说,“菲尔还得做一些事,我们才舍得与他分手。所以你还是回到你的朋友中去吧,亲爱的,告诉他们好好享受生活吧,——趁还有生活享受的时候。哈!哈!哈!”

店主跟着老头子笑了一会儿,回到他的客人那里。老犹太独自一个人,脸上又恢复了原来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他稍稍考虑了一会儿,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要车夫驶往倍思纳尔绿地。在离赛克斯先生住处大约半英里的地方,他打发走了马车,一个人走完了剩下的路。

“哼,”老犹太一边敲门一边喃喃自语,“要是这里面有些什么名堂,我一定要在你这里弄个明白,我的姑娘,不管你多么狡猾。”

那女的说她在自己房里。费金悄悄地爬上楼梯,不打任何招呼就进了房间。那姑娘独自一人,披头散发地趴在桌子上。

“她大概喝了酒,”老犹太冷静地想道,“要不就是心里难受。”

老头子这样想着,转身去关门。关门的声音惊动了那姑娘。她紧紧地盯着老犹太那张狡诈的脸,一面问有没有新的消息,又听他把托比·克拉基特的故事重述了一遍。然后,她又陷入了刚才的状态,但没有说一句话。除了不耐烦地将蜡烛推开,一两次神经质地改变自己的姿势,脚在地板上擦出声响之外,也没有其他的表示。

乘着冷场的机会,老犹太不停打量着房间,似乎是想要弄清有无迹象表明赛克斯已经偷偷回来。在对观察结果显然感到满意之后,他干咳了两三次,做了多次努力试图开启谈话。但姑娘毫不理睬,就像他是石头做的一样。最后,他又做了一次尝试,搓着手用最婉转的语气问道:

“你觉得比尔现在在什么地方,亲爱的?”

姑娘喃喃地回答她不知道,但声音很难听清。从她喉咙中漏出的哽咽之声可以猜出,她正在哭泣。

“还有那个孩子,”老犹太说,竭力想观察一下她脸上的神色,“可怜的孩子!被丢在沟里啊,南茜,你想想吧!”

“那孩子,”姑娘蓦地抬起头来说,“丢在那里总比待在我们中间强。只要不对比尔造成伤害,我宁愿他死在沟里,让他那把嫩骨头烂在那里。”

“什么!”老犹太惊讶地喊道。

“是的,但愿他死掉。”姑娘回答说,直视着他的目光,“让他从我眼前消失,知道最坏的已经成为过去,我为此感到高兴。一看到他就使我恨我自己,也恨你们所有的人。”

“胡扯!”老犹太轻蔑地说,“你喝醉了。”

“我醉了吗?”姑娘痛心地喊道,“可惜我没有,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你从来不允许我有自己的想法,除了听你的。除了现在——现在我的脾气不大合你的胃口吧,是吗?”

“是的!”老犹太凶狠地回答,“不合我的胃口。”

“那你改变它吧!”姑娘回答说,放声大笑。

“改变它!”老犹太叫道。对方出乎意料的倔强和这天晚上的种种不如意使他终于忍无可忍,“我会叫你改变的!听着,你这个婊子。你听着,我只要几句话就能把赛克斯送上绞架,这事就像我现在掐着他的牛脖子一样十拿九稳。如果他回来了,却把那孩子扔下,如果他自己脱了身,却不能将那孩子还给我,不管死的还是活的,那么,除非你自己将他宰了,否则他逃不出杰克·凯奇〔1〕的手心。而且,你还得在他踏进这间房子时就这样做,否则就太迟了!记住我的话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姑娘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什么意思?”费金气得发狂,吼道,“那孩子对我来说值几百英镑。难道我就这样看着我发大财的机会,被一帮我不用吹灰之力就能送上西天的醉鬼断送了吗?何况我还跟一个天生的魔鬼签了约,他只要愿意,就有能力——”

老头子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气喘吁吁地停了一下。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抑制住了自己暴怒的狂流,整个神态也忽然改了过来。一刹那之间,他的一双指头弯曲的手还在掐着空气,眼睛睁得老大,面孔因生气而发青;现在他却倒在一把椅子上,蜷缩成一团,因害怕自己某些隐秘的罪行被泄露而瑟瑟发抖。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鼓起勇气来看对方。见她仍处于未被他打扰之前那种无精打采的状态,他才稍稍放了一点儿心。

“南茜,亲爱的,”老犹太恢复他平时的嘶哑嗓音说,“你不介意我的话吧,亲爱的?”

“别烦我,费金!”姑娘回答说,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比尔如果这次没有得手,下次总会得手的。他为你做了很多好的买卖,只要办得到,还会为你做更多。如果办不到,他也没办法。这事不要再讲了。”

“可是那孩子呢,亲爱的?”老犹太神经质地搓着自己的双手问。

“那孩子只能和大家一样碰运气了。”南茜急急忙忙地插进来说,“我再说一遍,我希望他死了,从此远离伤害,不再受你摆布,只要——只要不伤害到比尔。而且,既然托比能够脱身,比尔肯定也会没事。因为一个比尔任何时候都顶得上两个托比。”

“那么,刚才我说的事呢,亲爱的?”老犹太问,两只贼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如果是你有什么事要我去做,你得从头再说一遍。”南茜回答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最好等到明天。你让我清醒了一会儿,但现在我又迷糊了。”

费金又问了几个其他的问题,目的都是为了弄清那姑娘是否会利用他不小心漏出的口风。但是她的回答都是脱口而出,而且毫不在意他的犀利目光,他原来关于她已经喝醉的印象得到了证实。实际上,酗酒在老犹太的女弟子中是个普遍现象,而且在她们年少的时候,这一嗜好不仅无人制止,反而受到鼓励,南茜也不例外。她那衣衫不整的外表,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浓厚的杜松子酒味,无不为老犹太的猜测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在如上所述的陷入一阵强烈的冲动中之后,她先是变得麻木,后又显得百感交集,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又发出诸如“决不泄气”之类的叫喊,还有各种醉话,如,一位女士或一位先生只要快乐,其他的事又算得什么。费金先生在其一生中对于这种事情经验丰富,看出她的确是喝醉了,心里十分高兴。

这一发现使他放了心。他来这儿一是要把那天晚上听到的消息告诉那姑娘,一是要通过亲眼观察,肯定赛克斯回来没有。两个目的都达到之后,他便打道回府,听凭他的年轻朋友将头搁在桌子上睡觉。

时间是午夜前一个小时,天色很黑,寒冷刺骨,他难有闲逛的雅兴。凛冽的寒风刮过大街,就像清扫尘土和泥灰一样,将行人扫除一空。路上很少有人,偶尔在外的都归心似箭。老犹太走的方向倒是顺风,然而,虽然他走的是顺风的方向,但风很大,在后面粗鲁地推他前行,每阵大风刮来,他就要哆嗦一会儿。

到了他住的那条街的拐角处,他的手开始在口袋里摸索大门的钥匙,一条黑影忽然从一个阴影浓厚的门廊下闪出来,横过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的旁边。

“费金!”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啊!”老犹太急忙转过身来,“你是——”

“是的!”陌生人打断他的话,“我在这儿转了两个小时。你他妈到哪儿去了?”

“忙你的事去了呀,亲爱的。”老犹太回答说,不安地看了对方一眼,放慢了脚步,“整个晚上都在忙你的事。”

“哦,那当然啰!”陌生人冷笑着说,“那么,有什么消息呢?”

“没有好消息。”老犹太说。

“也没坏消息吧?但愿。”陌生人停了一下,吃惊地看了他的同伴一眼。

老犹太摇摇头,正要回答,陌生人阻止了他。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屋子跟前,陌生人指指屋子,表示还是在屋里谈话更好,因为他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寒风吹进了他的骨头,他身上的血都凉了。

费金看来很想找个借口,以免在这个极不恰当的时候将一个陌生人带到家里去。实际上,他也嘟嘟哝哝地说了些炉火已经熄了之类的话。但他的同伴以命令的口吻重复了这一请求,他只好开了门,要对方轻轻地将门关上,他去弄点亮光来。

“这里黑得像坟墓一样。”那人说道,向前摸索着走了几步,“快点儿!”

“把门关上。”费金从走廊的另一头低声地说。可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不是我。”那人说,摸索着自己的路。“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它自己关上的,反正不是我。快点拿灯来,不然我非得在这该死的洞里撞出脑浆来。”

费金蹑手蹑脚地下了厨房的楼梯,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根燃着的蜡烛回来了,同时带来了相关的消息:托比·克拉基特在后房、孩子们在前房都睡熟了。他要那人在后面跟着,自己前面带路上楼。

“我们必须得谈的一些话可以在这里谈,亲爱的。”老犹太说,推开二楼上的一扇门,“窗板上有些窟窿,但我们从来不让邻居看见这儿有光,所以我们还是把蜡烛放在楼梯上吧。就这儿!”

这样说着,老犹太弯下腰,把蜡烛放在楼梯的上面一段,正对着房门的地方。然后,他领着客人进了房间。房子里除了一把破扶手椅和放在门背后的一张没有套子的旧沙发之外,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陌生人面带倦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老犹太将扶手椅拉过来,与他面对面坐着。屋内不是很暗,门半开着,门外蜡烛的微光映在对面的墙上。

他们低声地交谈了一会儿。虽然除了断续的几个词语之外,谈话的内容一点也听不清楚,但是一个旁听者不难看出,陌生人火气很大,正在指责费金,而后者则在为自己辩护。他们这样谈了大约一刻多钟,那位在谈话过程中几次被费金称为蒙克斯的陌生人提高了一点声音说:

“我再次告诉你,这件事计划得太差了。为什么不把他放在这儿与其他孩子在一起,尽快将他变成一个贼头贼脑的拖着鼻涕的扒手?”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犹太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说。

“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即使你愿意,你也很难做到?”蒙克斯厉声问道,“对于其他的孩子,你不是用这种办法做了几十次吗?如果你耐着性子去弄,至多一年,难道你不能让他判了罪,安全地送出英国,也许终生不得回来?”

“那么,这对谁有好处呢,亲爱的?”老犹太谦恭地问。

“对我。”蒙克斯回答。

“但是没有我的好处。”老犹太谦卑地说,“他本来是可以对我有用的。当一笔买卖有两个方面参加时,双方的利益都应该照顾到,这才是合理的,对不对,我的好朋友?”

“那又怎么样?”蒙克斯问。

“我发现训练他从事这个行当并不容易,”老犹太回答说,“他在同样的情况下与其他的孩子不一样。”

“该死的,是不一样!”那男人咕哝道,“否则他早就成为一个小偷了。”

“我没能抓住什么使他变坏的东西。”老犹太继续说,不安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他从没下过水。我没有什么可以吓唬他的手段。在开始的时候,我们必须抓住这些东西,否则只会白费力气。你说我能怎么办?派他同逮不着与查理一起出去?我们一开始就试过,但我们受够了,亲爱的。当时我为我们大家担心得发抖。”

“那与我无关。”蒙克斯说。

“当然,与你无关,亲爱的!”老犹太回答说,“现在我也不埋怨这事。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你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孩子,也不会发现他就是你要寻找的对象。不讲这事了。我通过那个姑娘为你把他找了回来,可是后来她开始维护起他来了。”

“掐死那个姑娘。”蒙克斯不耐烦地说。

“不,现在我们还不能这么干,亲爱的。”老犹太微笑着回答说,“再说,干这种事也不是我们的本行。不过到了那一天,我会很乐意让别人来做这件事。我知道那些姑娘是怎么回事,蒙克斯。只要那孩子成为老手,她就不会比关心一块木头更关心他。你要他成为一个贼,只要他活着,这一次我肯定能让他成为一个贼。如果——如果——”老犹太说着,慢慢地移近对方,“这虽然不大可能,但是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和我可没关系。”蒙克斯打断老犹太的话,发抖的双手抓住他的胳膊,露出惊恐的神色,“这事得讲清楚,费金!我从未插手此事。从一开始我就给你说清楚了,别的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让他死。我不要流血。死人的事迟早会东窗事发,而且会导致鬼魂缠身。如果他们射杀了他,那也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听清楚了没有?这该死的贼窝,真该一把火烧掉!那是什么?”

“什么!”老犹太叫道,双手抱住那个吓得跳起来的胆小鬼,“哪里?”

“那边!”那人回答说,眼睛盯着对面的那堵墙,“一个影子!我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披着披风,戴着软帽,像阵风似的从护壁板飘过去了。”

老犹太松开手,两人惊慌失措地从屋里冲出来。被穿堂风吹得烛泪乱滴的蜡烛仍立在原来的地方,映照出一段空落落的楼梯和两张惨白的脸。他们屏息静听,只有一片深沉的死寂笼罩着整个屋子。

“是你的幻觉吧。”老犹太拿起蜡烛,转向他的同伙说。

“我敢发誓我真的看见了!”蒙克斯哆嗦着回答,“我刚看见的时候,那影子正向前探着身子,我一喊,它逃走了。”

老犹太鄙夷地看着自己的同伙那张惨白的脸,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可以跟着他上楼。他们查看了所有的房间,每一间都空空如也,寒气逼人。他们走到过道,由此进入下面的地窖。低矮的墙上长出了绿色的青苔,蜗牛和蛞蝓留下的爬痕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但周围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当他们重新回到过道,老犹太说,“除了我们,还有托比和那两个孩子,一个鬼影也没有。而对他们,没有必要担心。你看!”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事实,老犹太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并解释说,他第一次下楼时,就把他们锁在了自己房里,以确保他们的谈话不受干扰。

这一新增的证据极大地动摇了蒙克斯先生的信心。他们一无所获的搜索越是彻底,他的抗辩也就越弱。最后,他发出了几声十分可恶的干笑,承认这可能仅仅是由于他自己活跃的想象。但是,他突然想起这时已过午夜一点,拒绝在这么晚的时候继续商谈。于是,这对亲密的伙伴分了手。

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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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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