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赵炎秋译2026-07-31 15:134,854

|为前一章极不礼貌地把一位太太撂在一边进行补赎|

让牧师助理这样一个大人物背对着壁炉,撩起外套的下摆夹在胳膊下,等在那里,直到作者乐意让他自便为止,对于一个身份卑微的作者,无疑是不恰当的。至于连带着把牧师助理频频投以柔情蜜意目光的那位太太也疏忽了,则更是忘其身份、对女士极不礼貌的行为。这位要人刚才在她耳边倾诉的那些甜言蜜语,足以让任何阶层的太太和小姐心头撞鹿。而将这些言语记录下来的传记作者知道自己的位置,对于世上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物怀有相当的敬畏,因此急于向他们表达他们的地位所需要的敬意,并对他们施以他们的高贵身份和(随之而来的)伟大德行所要求的全套礼仪。为此,作者甚至打算在这里插入一番关于牧师助理的权力神授、牧师助理永远正确的议论,想必头脑健全的读者既能感到愉快又能得到益处。然而遗憾的是,由于时间和篇幅的限制,作者不得不把这番议论推迟到一个更为方便合适的时机。届时作者将准备阐明,一位得到正式任命的牧师助理,也就是说,一位到教区济贫院任职,并以公职人员身份参与教区事务的牧师助理,凭借他的职权,自然拥有人类的一切美德和优秀品质。而一般的公司助理、法院助理,甚至附属教堂的助理,都完全没有资格宣称自己拥有这些美德和优秀品质。(附属教堂的助理与前两类又有区别,他们在最低的程度上拥有这种资格。)

班布尔先生又重新数了一遍茶匙,重估了一次方糖夹子的重量,对牛奶壶进行了更仔细的检查,精确地估定了所有家具的详细状况,甚至连椅子上的马鬃坐垫的成色都没放过。这样反复了五六次之多,直到他想到曼恩太太应该快回来了才住手。然而一个念头引发另一个念头。由于还听不到曼恩太太回来的脚步声,班布尔先生不由想起,如果他浏览一下曼恩太太五斗柜的内部,进一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用以打发时间,想必不失为一种无伤大雅而且合乎道德的好方法。

班布尔先生在锁孔旁听了一会儿,确信无人走近这间房子,便从最底层开始,了解三只长抽屉里的内容。三只抽屉都装满了各种质地优良、款式时髦的衣物,两层衣物之间用旧报纸小心地隔开,还点缀着一些干的薰衣草。这似乎使他十分满意。他按部就班地搜索到右角的那个抽屉(上面还插着一把钥匙),发现里面有一只用挂锁锁着的小匣子,摇动起来,里面似乎发出钱币一样悦耳的声音。班布尔先生迈着端庄的步伐回到壁炉前,恢复原来的姿势,带着严肃而坚定的神色说道:“我会搞定它。”接着这一意义重大的声明,他十分滑稽地将自己的脑袋晃动了十来分钟,似乎在告诫自己不要辜负了这样的好运气。然后,他又十分愉悦和得意地反复观看着自己两条腿的侧面。

就在他意得神闲顾影自怜的时候,曼恩太太匆匆地走进房间,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不停地喘气。

“曼恩太太,”班布尔先生说,俯身向着女总管,“怎么啦,太太?出了什么事,太太?请告诉我,我——我——急得如——”班布尔先生本来想说“如坐针毡”,但因为慌忙,一时想不起这个词,最后说成了“如坐破瓶”。

“啊,班布尔先生!”那位太太叫道,“我真是烦透了!”

“烦透了,太太!”班布尔先生叫起来,“谁敢——?我知道了!”他以固有的庄重气派压住自己的火气,“一定是那帮可恶的穷鬼!”

“这事想起来就可怕!”那位太太哆嗦着说。

“那就别去想它,太太。”班布尔先生说。

“我做不到。”那位太太竟然抽泣起来。

“那就喝点什么吧,太太。”班布尔先生安慰地说,“来一点葡萄酒?”

“千万不要!”曼恩太太回答说,“我不能——噢!最上一层右手边那个角落——噢!”这位好太太如此说着,心烦意乱地指着食柜,忍受着体内的惊厥而引发的身体抽搐。班布尔先生一个箭步跃到食柜前,在她那断续不明的指引下,从一层搁板上取下一个一品脱的绿色玻璃瓶,把里面的东西倒出一茶杯,送到那位太太的嘴边。

“我现在好些了。”曼恩太太喝了半杯之后,靠在椅背上说。

班布尔先生虔诚地抬眼望着天花板以示感恩,然后又朝下看着杯子的边缘,将它送到鼻子下闻了闻。

“胡椒薄荷油,”曼恩太太声音微弱地说,同时给了牧师助理一个迷人的倩笑,“喝口试试!里面还加了一点——一点别的东西。”

班布尔先生带着疑惑的表情尝了一口这种药剂,咂咂嘴,又尝了一口,然后把空杯子放下。

“这东西特别安神。”曼恩太太说。

“确实很灵,太太。”牧师助理说着,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女总管的身边,体贴地询问究竟是什么事使她这样烦恼。

“没什么。”曼恩太太回答道,“我是一个傻瓜,容易激动,心灵脆弱。”

“你不脆弱,太太。”班布尔先生反驳道,将椅子挪得更近一点,“难道你是一个脆弱的人吗,曼恩太太?”

“我们都是脆弱的。”曼恩太太说,定了一条总的原则。

“对,我们都是脆弱的。”牧师助理说。

有一两分钟,双方都没有说话。这段时间过了之后,班布尔先生将原来搁在曼恩太太椅背上的左手渐渐地移到曼恩太太的裙带上,并顺着裙带渐渐搂住了她的腰,以实际行动阐释了上面那条原则。

“我们都是脆弱的。”班布尔先生说。

曼恩太太叹了口气。

“不要叹气,曼恩太太。”班布尔先生说。

“我忍不住。”曼恩太太说,又叹了口气。

“这间屋子十分舒适,太太。”班布尔先生四周打量着说,“要是再加上一间,太太,那就十全十美了。”

“一个人住着太多了。”那位太太喃喃地说。

“不过两个人住正合适,太太。”班布尔先生柔声回答说,“对吧,曼恩太太?”

牧师助理这样说的时候,曼恩太太垂下了头。牧师助理也垂下头,以观察曼恩太太面部的表情。曼恩太太十分得体地将头扭向一边,腾出一只手去取手绢,但却不知不觉地将它放到了班布尔先生的手中。

“煤是教区委员会供应的,是吧,曼恩太太?”牧师助理问道,深情地握紧她的手。

“还有蜡烛。”曼恩太太回答,也在对方的手上施加了一点压力作为回应。

“有煤,有蜡烛,房租全免,”班布尔先生说,“啊,曼恩太太,你真是一位天使!”

面对如此奔放的热情,那位太太再也无法自恃,倒在了班布尔先生的怀里。而那位先生则在激动之余,在她那贞洁的鼻子上印上了一个深情的吻。

“多么完美的教区良缘!”班布尔先生狂喜地叫道,“你知道吗,我迷人的小仙子?斯劳特先生的病情今晚加重了。”

“知道。”曼恩太太羞答答地回答。

“医生说,他撑不了一个星期。”班布尔先生继续说,“他是济贫院的院长,他一死,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位置空了就得补缺。啊,曼恩太太,这会带来多么美好的前景!这正是永结同心、家政合并的大好时机!”

曼恩太太啜泣起来。

“你同意吗?只要简单的一个词,”班布尔先生说,身子俯向这位扭扭捏捏的美女,“一个简单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词,我宜室宜家的科妮。”

“同,同——意。”女总管在叹息中吐出这两个字。

“还有一句,”牧师助理再接再厉,“请把你的感情平静一下再回答下一句。这事什么时候办?”

曼恩太太两次试图启齿,但都没有成功。最后她鼓起勇气,张开胳膊搂住班布尔先生的脖子,表示他愿意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还说他是“一个魅力挡不住的宝贝儿”。

事情就在这样和睦而令人满意的氛围中说定了。为了庆祝这一协议的成功签订,他们又喝了一茶杯的胡椒薄荷油混合液,由于太太的心情十分激动,心跳得十分厉害,这杯药剂更是非常必要。此事了结之后,她才把老女人莎莉病亡的消息告诉了班布尔先生。

“很好。”那位先生一面啜饮着胡椒薄荷油混合液,一面说,“我回去的时候到索厄伯里的店子去一下,告诉他明天把棺材送过来。就是这件事吓着你了吗,宝贝?”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亲爱的。”那位太太躲躲闪闪地说。

“一定有件什么事,宝贝。”班布尔先生不屈不挠,“难道你不肯告诉你的班布尔?”

“现在不行。”那位太太坚持说,“以后找个时间。待我们结婚之后,亲爱的。”

“结婚之后!”班布尔先生叫道,“莫非那班男穷鬼中有人竟敢放肆——”

“不,不是,宝贝!”那位太太急忙打断他的话。

“如果我认为是这样,”班布尔先生继续说,“如果我认为他们中竟然有人胆敢用他们下流的眼睛观看这样可爱的容颜——”

“他们不敢这样做的,宝贝。”那位太太回答说。

“他们最好不敢!”班布尔先生说,握紧拳头,“我倒要看看,有哪个男人敢看,不管他是接受教区救济还是没有接受。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不敢有第二次!”

如果不是伴随着强有力的手势,这句话对那位太太魅力的评价似乎并不是很高。不过班布尔先生在进行威胁的同时还做了许多好斗的手势。这些忠诚的表现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以无限的赞美之情,宣称他的的确确是她的小宝贝。

于是小宝贝竖起大衣领子,戴上三角帽,与他未来的伴侣做了长时间的亲密拥抱之后,再次迎着凛冽的晚风前行。他在男贫民宿舍停留了几分钟,目的是将他们小小地训斥一顿,以便确认自己能够发扬已有的尖刻,接替济贫院院长之任。这样肯定了自己的水平之后,班布尔先生心情舒畅地离开了济贫院,憧憬着即将得到高升的美好前景,一路来到殡葬承办人的铺子。

这时,索厄伯里先生和索厄伯里太太外出用茶点吃晚饭去了,诺亚·克莱坡尔除开为了方便履行吃喝两大功能所必需的劳作之外,任何时候都不愿承担更多的体力消耗。因此,虽然已经过了打烊的时候,但店铺并未关门。班布尔先生用他的手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几下,但未能引起注意。他看见店铺后面小客厅的玻璃窗后有烛光闪耀,便自作主张向里观望,想看看里面在做什么。可是当他看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时,却不禁大吃一惊。

餐桌上铺好了桌布,上面放着面包、黄油、碟子、杯子,一壶麦酒和一瓶啤酒。诺亚·克莱坡尔先生懒洋洋地躺在一把安乐椅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一侧的扶手上,一只手拿着一把打开的折刀,另一只手拿着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夏洛特紧紧挨着他站着,从一个桶里拿出一只只牡蛎来剖开,克莱坡尔先生则屈尊把它们狼吞虎咽到肚子里。这个年轻人的鼻子比平时要红很多,右眼固定地不时眨动几下,这充分说明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有助于说明这一点的另一佐证是:他吃牡蛎的那股贪婪劲儿。除了他十分欣赏牡蛎对他体内灼热感的清凉镇定作用之外,没有其他恰当的解释。

“这只又肥又嫩,诺亚,亲爱的!”夏洛特说,“你尝尝,来吧,就一只。”

“牡蛎的味道真好!”吞下这一只后,克莱坡尔先生评论说,“可惜的是,吃多了会让你感到不大舒服。你说是不是,夏洛特?”

“这太残忍了。”夏洛特说。

“可不是嘛。”克莱坡尔先生赞同地说,“你不喜欢吃牡蛎吗?”

“不大喜欢,”夏洛特回答说,“我喜欢看着你吃,诺亚亲爱的,这比我自己吃还更有意思。”

“我的天,”诺亚先生若有所思地说,“这太奇怪了。”

“再来一只,”夏洛特说,“你瞧,这只牡蛎的鳃多美、多精致啊!”

“我实在吃不下了。”诺亚说,“十分抱歉。过来,夏洛特,我亲亲你。”

“什么!”班布尔先生突然闯进屋来,大喝一声,“再说一遍,阁下。”

夏洛特尖叫一声,用围裙遮住了脸。克莱坡尔先生除了把两条腿放到地上,整个姿势没有其他的变化,带着醉意的恐惧的神情,呆呆地盯着牧师助理。

“再说一遍,你这个混账!厚颜无耻的家伙!”班布尔先生说,“你怎么敢提这样的事,阁下?还有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你怎么敢鼓励他?亲亲!”班布尔先生怒不可遏地喝道,“呸!”

“我并不想这样做!”诺亚哭丧着脸说,“她老是亲我,不管我愿不愿意。”

“哦,诺亚。”夏洛特责备地叫道。

“你就是这样,你自己也知道你是这样。”诺亚反驳说,“她总是这样干,班布尔先生,阁下。她除了摸我的下巴,还有很多肉麻的动作,先生。”

“闭嘴!”班布尔先生厉声喝道,“滚到下面厨房里去,小姐。诺亚,你去把店门关了。在你主人回来之前,不准说一句话,否则后果自负。在他回来之后,你告诉他,班布尔先生要他明天早饭之后送一副老太婆的棺材过去。听清没有,先生?亲亲!”班布尔先生举起双手,气愤地喊道,“这个教区下层社会的道德败坏已经触目惊心了!如果国会对他们的可恶行为放任自流,这个国家将毁于一旦,农民本色将荡然无存!”说完,牧师助理带着一副既高傲又忧虑的神情,大步走出了殡葬承办人的店铺。

我们已经陪伴班布尔先生走上回家的路,也为那位老太婆的葬礼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工作,现在,该去了解一下的年轻的奥利弗·特威斯特的情况,看看托比·克拉基特将他撂在沟里之后,他是否还躺在那里了。

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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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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