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宅中,明月当空。
槑槑里面空间阔大,无垠无际,可比一国之山河,所有人与非人都暂且忘记身上重担和心中苦楚,各自去外面寻找各自的乐土,尽情放风去了。
就连东方玉林瞧见了宅院中对坐的白月安与司乔,都识趣地躲到了远处一座高亭之上。
茶香袅袅,夜色如水。
司乔静静地坐在白月安对面,等待着他主动开口。
过了许久许久,白月安任茶中热气散了又散,仿佛才找到了叙述的方式。
他望定了司乔道:“阿乔,我的肉身在森罗万象,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但你还记得森罗万象是什么地方吗?”
司乔摇摇头,“对这个名字,我脑海里只有着浅显而模糊的印象。”
白月安点点头,“森罗万象不属于神界,亦不是人间,它是游离在三界之中的一个特殊存在。是恒河沙数劫之前一位至尊先神的法宝,那里阴阳相济,是温养神体的最佳之地。你之所以印象不深,是因为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在我之前从没人能看到它,大家都将之当成故事听一听。”
“我的肉身……就在那里。现在在你面前的,的确,仍然只是我的一个魄。”白月安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眉心,那里朱砂痣殷红如血。
“你魂飞魄散之后,这一万年,我的身边没有你……过得有一些苦。”他的声音低沉,即便是现在,在提到魂飞魄散四个字,依旧是有一种痛自骨髓汹涌而出,他非得用尽全力绷住语调才能不使人听出颤抖。
那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痛苦,或许会跟随他到生命的尽头。这便是失去爱所遗留下来的康复不了的病症。
“不是有一些苦,是很苦很苦,苦到……难以形容。”他温柔地笑了笑,玉色容颜在月光下美得如梦似幻,那一双凤眸亮晶晶的,如同天上星,将对面的女子放进眸底最深处。
值得庆幸的是,不管有多苦,总算是过去了。
正因为过去了,所以才能提起,才能诉说。
苦难是在苦尽甘来之后才有可以回想的余味,才会觉得柳暗花明,曲径通幽。
而那柳暗与曲径都是必经的途径。
“……我的神魂在此期间受了一些损伤,好在我找到了让你复活的办法……尽管违背天道,千夫所指,但我九死无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阿乔,我做了一系列的令人惊怖的事情,或许你也会因此怪我,恨我,会有一天跟随三界一起站到他们那一面。”
“我很任性,但我永不后悔。”白月安看着司乔,目光平静而笃定。
司乔也便平静地听着。
他缓缓道:“我先是将神界的奠神石取了出来,又去灵界把圣水灵泉给整个掘出,灵泉是你受生化形之所,也是整个灵界的根本,而奠神石是神界的第一至宝,你也知道,它能逆转时空,追溯过往,将时光回复到某一个节点。我便施展神力,催动了奠神石,去到了你神魂破灭后的那一瞬——再往前便不可能了,只有那一瞬才是神魔大战的终点,我才最有把握成功——之后我便用我的魂力为线拴系住了你魂魄的稍大块一些的碎片,将之放到灵泉圣水中温养,稍后我又去了冥界,借取了他们的招魂灯,亲身带着你生前所最常穿戴的衣饰,日日夜夜在三界巡游,你曾发洪愿,若身死,魂灵与三界互融,竭尽余力守护苍生,我便奢望能用此办法召回你那剩余的齑粉般散落在天涯海角,不可辨别的魂魄,令人喜出望外的是,这一个办法十分有效。用了一千年,我将你的魂魄收拢起来了。”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一个炸雷般轰在司乔的头顶。
并非只是因为这些事情的惊世骇俗,更多的是,司乔的第一感受——他为此经历过多少艰辛,又吃过多少的苦头。
圣水灵泉有多难掘出不必说了,奠神石与招魂灯哪一个拿出来,皆是堪称三界根基之所在,是一方圣域灵气的集大成者。白月安竟能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部盗取——没错,一定是盗取,不管是神尊还是哪一个神佛至圣,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如此胡为的。相反他们会竭力反对,打压,挽回,甚至事成之后恨之入骨,欲诛之而后快……
白月安的命还在,今时今日还能坐在她的面前,与她款款交谈,司乔不敢想象这是怎样的奇迹。
“月安……”她手心蜷起,低声叫道,“然后呢,你遭受了什么?”
“没什么。”白月安看着她皎洁如月的脸庞上天然勾勒着两弯如画般的长睫,因着情绪的涌动,如两扇蝶翼一样轻轻地颤动,也如羽毛一般无声地搔动着他的心房,那些过往的数不尽的委屈,便在一刹那间全部化作泉流,汩汩的甜蜜。
“受了些伤而已。不要紧。”
不可能只是受了点伤。司乔唇角噙上苦笑。她原先就看到过自己的三魂七魄上有一道金线,那时不懂,现在已全然明白。是他至少用了三成的神魂之力所捻成,之后的维护又是无底洞般的耗损。
他白月安虽说是神,是天上地下无人匹敌的上神之巅,是生来便具鼎盛战力为神尊引以为傲的太子殿下,可他也不是全能不竭的啊。
为了一个她,万年以来,纵使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也会被掏空的。
“后来怎么遇到的森罗万象?”司乔略过那些他会轻描淡写的部分,直接问道。
果然白月安笑了起来,月华流照在他拖曳在地的长发上,反射出绸缎一样锦绣华光,映衬着那张眉眼如画的绝色容颜,是美轮美奂的华光宅中最美的风景。
“大概是命运眷顾的一场幸运,在你的魂魄成型后,我将灵泉圣水压缩成一方胎元,封结在你的魂魄之周,以之长相温养,又抵挡了几次来此神界和幽冥的追杀,将奠神石和招魂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消弭了神冥两界的诸多怒火,便似有些吃不消了……出现了天人五衰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