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两人回程，是由穆飞羿运了法力，带着司乔，司乔毫不费劲。
这一下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幸好司乔反应及时稳住了身形，而穆飞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及时运转灵力，将司乔揽在臂弯之中。
他也未作言语，那玉色面庞上一刹的幽森之意转瞬即逝，两道身形照旧飞驰。
但司乔明显能感觉得到，他的心情坏到了顶点，方才刚从容宅里出来时的轻松惬意无影无踪。
这是为何，她反复思量着，未想出端倪，便问道：“是我那句话说错了吗？”
等了好久，耳边生风，穆飞羿的声音才传来，他闷闷道：“没有……”
“是不是我的想法太幼稚？”司乔很自觉地检讨，呵呵一笑，“哪里就能有那种除恶扬善的丸药了呢……”
阿公自小就教育她，世间阴阳相伴相生，善恶自然也是相辅相成。
正如有黑就有白，有天便有地，有神便有魔，有仙界便有幽冥。
虽说佛法普度众生，道义也千古长存，邪不压正。但也要有缘者方可度之，又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说法。
所谓人心最难调服，况且神魂自无明而生，无明本是无始无终，善恶并存，七情五蕴皆备的，即便灭绝了世间现存的所有恶念，却总会有源源不断的新的无明自四海八荒角角落落间滋养而出，又如何能降服得尽呢？
阿公自她出生便时常念叨这些无为而治随缘顺势勿要执着的一套道理，她自是听在心底，却不知为何，总也会时不时冒出个逆反的心理来——不是还有事在人为一说吗？
以及尽人事听天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等等，还有一句更狠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过这些话都只在心里冒泡，从来没说给阿公听过，阿公一个年迈的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爷爷，拉扯她成人很不容易了，哪能用这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话来辩驳他，司乔自认为自己是个乖乖女，虽说小脑袋瓜里面爱思考了些，但都是自我反刍。
何况她空有一番想法，却身无所长，不说远的，就是一年之前，还是个只会在山林里跟鸟比轻功的野丫头呢。豪情壮志是需要有根基支撑的。
白白地拥有着一个山神阿公。简直是暴殄天物。
司乔默默地抱怨了句，阿公也真是的，一点都没有露出培养她往仙道神人发展的意思，若是从一出生就开始训练，依照她的资质，说不定已经是个小山神了。
反而回想起来，他最常说的是，阿乔啊，你不用太能干，不用太聪明，也不用太出色，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长长久久的，做个吃饱喝足没事瞎蹦跶的普通人挺好的。
他还说，泯然众人矣，是一种福气。
司乔想起阿公那鸡皮鹤发间一脸的高深莫测便鼻子里有点堵，真想他老人家啊。
穆飞羿则扯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幽幽凉凉，拉回了她的怀念，“是幼稚了点。”
司乔惭愧地低了低头，便听见他又叹息般道：“我曾和你一般幼稚。”
换句话说，是我们都曾这般幼稚。
“哦？”司乔来了兴趣，“那是什么时候？”
穆飞羿并不回答，垂眸掩住眼底一丝极致的痛意，再抬头只是笑了一笑，那笑容却犹如秋霜上映着的晖光一般，萧瑟而勉强，眼角泛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薄雾。
他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若是能有一丸药，可降尽三界恶念，疗灭六道凶意……便好了……吾愿穷毕生而求之……”
此话竟一字不漏，一字不差，于从前的从前，她亲口说过，他亲口赞过……
见他莫名如此，司乔心尖上却像被小手狠狠揪了一把，自从出望山之后，他的脸上便时常会流露出这般神情，尤其是在独处之时，有好几次，被她捕捉到他怔望着某个角落怀想抑或是伤情。
这令她困惑而又莫名地难受，而那些溃于心底的疑点便随之越来越深，但却始终不忍诉之于口，仿佛是种本能——不愿意伤他，更不愿意揭他伤疤。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现在对他的感觉，有爱，有贪，有依赖，有崇敬，还有惑疑，忌惮，提防，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恨与怨——恨他搅乱了自己的心境，怨他不能明明白白地敞开心扉对待自己。
她打心眼里只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今生，不想牵扯前世，那些长达万年乃至更久的情事令她烦扰乃至恐慌。
她想不透为何会恐慌，一个女子能跟自己的心上人拥有着生生世世的爱恋纠缠，不是件幸福而又浪漫的事么？难道是怕她并非正主，只是个可怜的替身，而那位水凰上神并非是她本人？
可是她越来越能感觉得到，不至于此，就算是穆飞羿一个人算计她，令她作为感情的傀儡，可董威凌云东方玉林，乃至于玄兽们，槑槑嗰嗰，玄天镜，它们不可能全都联合起来蒙骗于她，人如此多，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
无端地，她相信这一群家伙——这一群吵吵闹闹的性格各异却一样可爱的家伙。
直到此刻，司乔才猛然惊觉，她竟然已经从不知何时开始，将自己默认为水凰的转世了。
想到这里，司乔不敢再深思下去，便开口换了个话题，结束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对了，那噬心丸你是何时开始做的？怎么想起来做这种东西？感觉怪损的。”她故作轻松问。
“那可就久了。”他怔了怔，语气也颇为调侃，还微挑了眉认真想了一想，“可能有八九千年了吧……”
“……”司乔汗颜。
是够久。
“至于原因……”他的话既像是自嘲，又含着丝苦涩，“大概是跌落神坛，不太适应，愤懑之下的报复产物吧。”
司乔心中微微地讶异，这是他第一次跟自己提起万年之间的事情，也是他第一次以白月安的口吻跟自己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