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兄弟的真假感情
陈寂2026-05-13 18:1416,044

01.

2024年7月的一个下午,外面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却没有一丝的凉意,反而灰暗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

服刑人员们刚出工不久,还没有进入工作状态,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有的偷偷在和别人聊天,有的张着嘴打着哈欠,连平日里不绝于耳的缝纫机运转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鉴于这个季度才开始,生产任务没有那么重,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多说什么了。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驱散了浓烈的困意,让人帮我找来了线长,打算和他商量一下各个工序重新分配的事项——近期我们线上释放的服刑人员较多,新入监的服刑人员短时间内不能迅速上手,如果再不调整工序,生产进度被耽误是迟早的事情。

线长拿着花名册,一边给我介绍每个人适合在哪一道工序,一边抬手指认工位上的人,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我们线上的一名服刑人员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低垂着脸在工位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身体不适,便示意线长先等一下,打算起身去查探他的情况。

没想到我才走下执勤台,便看到这名服刑人员身体晃动了几下,旋即便直挺挺的倒向了地面,身体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我愣了愣,直到耳边响起其他服刑人员的惊呼才回过神,赶紧向他跑去。

虽然我之前接受过急救知识的培训,可第一次遭受这种突发情况,还是让我乱了手脚,看他趴在地上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希望他清醒过来,一边不断的利用对讲机向其他同事求救。

一旁赶过来的监督岗比我要冷静的多,代替我疏散了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又组织其他人拿来了担架和急救箱,小心翼翼的将躺在地上的服刑人员翻了过来,看着他铁青色脸和微弱翕动的鼻息,凉意不断的从我心底涌出。

车间主任接到我的求救后,第一时间便带着其他同事从办公室里急匆匆地跑出来,经验丰富的他们一看状况就立即判断出这名服刑人员应该是突发心脏类疾病,车间主任立即让我带领三名监督岗将这名服刑人员放在小推车上送往狱内医院就医,要求我们全程都要对他进行心脏复苏,他则是联系监狱领导汇报情况以及联系社会医院。

我根本不敢有丝毫懈怠,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他们向狱内医院跑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体温一点点下降,到了医院我们浑身都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医院的医生早已等待多时,从我们的手中接过他,将他推进急诊室,各种检测仪器很快接满了他的全身。

抢救了大概五分钟左右,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人很快就被转上了车,送往社会医院,我本也想跟着一同前去医院,但考虑到还有其他的服刑人员无人管理,也只能作罢,由主任和监区领导陪同前往,我则是带着人返回车间执勤。

我忐忑不安的等到下午五点,从院里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拨通了主任的电话,距离送医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主任的声音很低沉:“人已经没了,心源性猝死,你把监控都下载封存了吧,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呆在了原地,曾经和他相处的一幕幕不断涌现,我的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心酸、有不舍、有惋惜。会不会是我遇事慌张导致他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为什么我没有早早发现他身体上的不适?他的老婆孩子应该如何接受这样的噩耗?一向身体健康的他怎么会突发疾病?

02.

死者名叫刘金山,38岁,三年前因诈骗罪入狱,获刑七年,档案上显示他父母已经过世,目前的亲人只有妻子、孩子以及一个亲弟弟。

从入狱后他便一直在我的分队上负责装拉链这道工序,平日里老实本分,改造表现一直不错,和民警及其他服刑人员的关系也从未有过任何矛盾。

装拉链这个活不难,基本每个人都能干,但是想让拉链整齐有序的同时还能保证效率,就需要平日里多花费一些心思了,而刘金山就是装拉链的一众服刑人员中的佼佼者了,不管堆积了多少上游的物料,他都能按时按点的交上来,从来不会因为他出现生产卡顿的问题,多少次别的分队长都想用好几个人跟我换他,都被我拒绝了。

监区里的其他服刑人员平日里都喜欢叫他“刘老板”,听与他相识的服刑人员说,“刘老板”到底有多少钱谁也不清楚,但是如果来到镇子里,随便找个人问问镇上的首富是谁,所有人的答案都会是他。每每这个时候,刘金山都会满脸通红的向大家伙解释:“这都是大家瞎传的,我哪有什么钱,但凡有钱怎么会成为诈骗犯。”

他的案宗我看过不止一次,总涉案金额大约100万左右,是个不菲的数字,但如果像其他服刑人员所传那般,对于刘金山应该不是问题,所以我一直都认为这是其他服刑人员闲来无事对他的捉弄,直到后来和刘金山熟悉后,我们聊了几次才发现,他在捕前确确实实是镇子上白手起家的企业家,绝对可以称得上财力雄厚,即便如今身处牢狱,外面的商铺每天仍然会给他带来不菲的收入,而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能说是一念之差,一步错,步步皆错了。

————

2010年,一贫如洗的刘金山在妻子的支持下,毅然决然的掏空所有积蓄,又背上几万元的债务,在镇子上的综合市场里开了一家售卖运动服饰的店铺,铺面不大,仅有三十几平,去掉更衣间和库房,用来摆放商品的空间又窄又小,铺位也偏僻,藏在二楼最里面的角落之中,就连一家商铺最重要的门头,也因为资金紧张极其简陋,再加上网购兴起,几乎没有人看好他,他却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成了穿金带银,输了后半辈子都用来还这一屁股饥荒。”

刘金山赌赢了,网购虽然便利,但地区偏远物流周转繁琐耗时长,再加上不能试穿导致尺码不合适的原因,当地居民还是喜欢在店里购买衣服,而刘金山又是镇上唯一一家售卖运动服饰的店铺,即使店内产品不够新颖,大多也是网上购买的山寨高仿,也被大家所认可,他借此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2015年,刘金山人生的第二个转机来了。

此时,小镇周边建设了一个工业园区,引进了很多外来企业,小镇迎来了快速发展,人口日益增多,需求随之增长。刘金山意识到倒卖货物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要转型,便决定加盟一家运动品牌,在新规划的商业区内咬牙租下了一个商厅,而品牌的吸引力、更大的利润空间、充足的货源供应,帮助他在短短四年内赚的盆满钵满,截止到2019年,他已经在镇子上拥有了大大小小7家店铺,垄断了整个小镇的运动服饰市场。

他沉浸在自己的商业版图之中,屡战屡胜让他产生了盲目的自信,他觉得自己是万中无一的商业奇才,满脑子都是不断的扩张,根本没想过停下来,直到2020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给了他致命一击。

当时他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压在了新店装修和货品囤积上,而小镇屡屡成为重点封控区域,所有店铺被迫停止营业,陷入入不敷出的漩涡之中,即便中途偶尔几次的解封,刘金山也不得不面对客流量断崖式下跌、顾客消费能力大幅度下降以及库存囤积过量的问题,为了能够周转资金,刘金山借遍了自己的朋友。

他的妻子劝他兑出去一家店缓解资金压力,刘金山死活都不肯,甚至连新店的装修都未曾停下,他认为只要他坚持到疫情结束,一定会迎来报复性消费,届时他现在亏损掉的全都能拿回来,而且现在这种经济形势,谁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去兑一家店铺呢?

为了解决目前的困境,刘金山也学习了其他同行的处理方式,将过时的商品低价抛售、组建微信群发布商品,可收效甚微,反而让刘金山步入了一个新的误区,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停止上新,就能稳住销量,结果新货压着旧货,成了一个死循环,窟窿越来越大,疫情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但刘金山已经挺不住了。

刘金山联系了上游供货商,希望他们能看在往日合作的情面上,再多提供一些货源支持和结算宽限,但供货商以上批货款未结清为由拒绝了他,他便又联系一些信贷公司,想要贷出一笔钱缓解资金压力,但信贷公司查询到他的征信上存在多笔贷款,虽然也给出了授信额度,但远远不够刘金山使用。

供货商和信贷公司都和他说,只要刘金山能证明自己具备还款能力,一切就都能商量,而证明还款能力的最佳方式就体现在刘金山的收入流水和财务数据当中,可刘金山的固定资产都用于银行抵押开新店了,当下的经营状况又根本无法过审,思来想去,他和妻子走了一条歪路。

他们利用自己店铺较多,采用左手倒右手的方式来做虚假交易,修改了过往的进货单据,大幅度提升了自己的利润空间,同时将自己积压的库存全部修改为已销售状态,随后要求店里的员工及家属按照商品价格付款购买物品,刘金山再使用其他账户进行退回,伪造了假的销售流水,担心自己的行为存在漏洞被识破,一切完成后,刘金山又找了几家财务公司进行审计,根据他们反馈和指出的漏洞进行反复修补,直至所有的报表都呈现出健康稳定的盈利状态。

靠着这些假的报表,他顺利拿到了贷款和货物,他总想着,只要熬过去,他就可以翻盘,到时候把欠的钱都还上,也就没有人再去追究这些报表的真实性了。可他低估了疫情的持续时间,到了2021年年底,一直没有收缩资产的刘金山资金链彻底断裂,所有贷款全面逾期,面对信贷公司和供货商的步步紧逼,他觉得信贷公司和供货商都属于个人,有商量的余地,便想有钱之后优先偿还银行的贷款,为了能够说服他们,他便向两家透露了实情,希望通过这种说实话的方式和看在旧日情谊的份上换取对方的理解和宽容,甚至承诺如果到期后没有还款就卖店赔偿,只求多宽限一些时间。

但被欺骗的对方根本不愿意接受,又恼怒于他的欺骗,一纸诉状将刘金山夫妇告上法庭,刘金山的坦白反而成为了定罪最有力的证据。

立案侦查阶段,刘金山低价抛售了两家手底下的店铺,结清了所有的欠款,但犯罪已成事实,他们夫妇仍然需要承担法律责任,最终被羁押在不同的监狱。

聊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如果他和妻子都在监狱之中,那他们十几岁的孩子呢?便问道:“你儿子现在是你弟弟帮着照顾吗?”

刘金山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没有,儿子和生意,我都托付给我朋友了。”

“朋友?”我愣了愣,疑惑的看向他:“你不是有弟弟吗?”

刘金山叹了口气:“唉,陈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弟弟这人,靠不住。”

03.

刘金山的弟弟叫刘金海,比他小四岁,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亲兄弟,身上流着同源的血脉,但是两个人的性格却是大相径庭。

“打我记事起,爸妈就对他要更好一些。”刘金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满,也许是面对爸妈的不公早就选择了认命。

在过去那个年代,几乎每个家庭的父母都喜欢最小的孩子,刘金海的父母也同样如此,把刘金海溺爱的无法无天,从小到大,家里不管什么东西,都要先给弟弟,弟弟不愿意要的,才能轮到哥哥,就连每天一张桌子上吃的食物都有差别,刘金海的粥里,隔三岔五就会有大片的肉,而刘金山的碗里,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野菜。刘金山也和父母抱怨过,但每次都是“弟弟还在长身体”、“你是大的,多让着点小的”这样的说辞,久而久之,他也就不说了。

渐渐就到了刘金海也该上学的年纪,但是家里穷,根本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父母用看似商量实则命令的语气和刘金山说,让他退学留在家里干农活,弟弟刘金海聪明,全家应该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就这样,年纪轻轻的刘金山才上了几年小学,就离开校园扛起了锄头,而刘金海则是代替刘金山成为了一名学生。

然而刘金海的聪明劲完全没有用在正地方,一点也不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没有丝毫学习的心思,上了初中之后便整日里跟着学校里的坏孩子和社会上的小流氓厮混,打架斗殴、恋爱逃课成了家常便饭,最后更是因为偷盗老师个人物品被勒令退学。

“去学校接他回家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刘金山苦笑了一下,“那时我父母第一次打手打了他,也是唯一一次对他说了重话。”

刘金山回忆那天的场景,父母接到学校的通知后,停下了手中的农活,拉着他匆匆忙忙就赶到了学校,在办公室见到了一脸无所谓的刘金海,父母按着刘金海的头向老师校长道歉,他们说刘金海年纪还小,希望学校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但是老师和校长说什么也不肯,因为刘金海除了平时劣迹斑斑,在这次被抓到偷东西后还出言侮辱了老师,父母只能无奈的将刘金海带走,在回家的路上,父母忍不住说了刘金海几句,没想到刘金海非但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对父母的管教也极为不服,情急之下,父亲抽了刘金海一巴掌,这一巴掌把一向宠爱刘金海的父母打愣住了,也把仗着父母宠爱无法无天的刘金海打愣住了,回过神后,刘金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肯起来,口口声声说父母不理解自己,他不想活了,父母一边懊恼于自己的冲动,一边心疼着他们的小儿子,也不忍心再责怪他,这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退学后的刘金海彻底成了街溜子,每天无所事事,除了打台球就是勒索学校的学生,甚至年纪轻轻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去派出所更是习以为常,父母总是要为他擦屁股,这些年不知道为了他花了多少钱,每次他一装可怜,父母责怪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后来,刘金山成了家,父母对他新成立小家庭的扶持少的可怜,反而一直在劝说他,说弟弟小不懂事,再加上没管教好,以后娶媳妇都困难,不像老大这般能自己支门过日子。就像是赌气一般,从此之后,即便日子过的再困苦,刘金山也没和家里张过嘴。

几年时间过去,他们的父母相继因病过世,而不被重视却一直照顾父母的刘金山与最受疼爱但除了要钱从不回家的刘金海成了街坊邻居最爱比较和议论的话题,父母留下的一切刘金山都没要,都给了弟弟,希望弟弟能够好好的生活,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听说弟弟因为赌博把父母留下的房子都输光了的消息。

我忍不住打断他:“都是自己孩子,你爹妈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刘金山低下了头,语气落寞:“是啊,即便是弥留之际,他们还惦记着他。”

“那后来你们怎么样了?”我迫切的想知道他们两兄弟到底有了什么新的境遇,尤其是刘金山有钱之后,他弟弟那么贪婪的人难道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吸血机会?

“他呀,后来打架,把人打成了重伤,在监狱里待了几年,我则是做起了生意,每个月抽空就去看看他,给他打点钱。”刘金山对着我笑了笑,“陈队,我也不怕你笑话,那会我经常想,要是以后日子都这么消停该多好。”

“意思他出狱之后还不消停?”我听出了刘金山的弦外之音,连忙追问。

“唉。”刘金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父母临终前一直都让我照顾好弟弟,我本来想着等他出来之后给他找个正经营生,再看着他娶妻生子,也算是完成了父母遗愿,以后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却没想到他…”

刘金海出狱后,刘金山让刘金海帮着看店,每个月给他发工资,刘金海答应的痛快,但只坚持了两三天,就受不了这枯燥乏味的活计了,一有朋友来找他去玩他就闭店走人,刘金山一问他就说嫌钱来的慢,是说也没法说,管也没法管,还得一个月给他拿几千块钱的生活费供他潇洒。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金海找上门来,哭着闹着说自己幡然醒悟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干点正经事,让刘金山给他拿十万块钱创业,并且赌咒发誓这笔钱拿到之后绝不再打扰他们,刘金山不差这点钱,而且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弟弟,犹豫再三还是背着老婆转给了刘金海。

结果一个周不到,刘金海就又来了,支支吾吾说钱不够,刘金山问他做的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刘金山便猜到刘金海不是拿这钱和狐朋狗友享乐了就是又重新赌博了,便不肯给他。

但是刘金海一直死缠烂打也不是个方法,失望的刘金山决定最后再帮一次弟弟,把自己一家收入还不错的店铺交给弟弟打理,赚的钱全是他的,自己一分不要。

不过月余,店铺的工作人员便纷纷来告状了,刘金海不但对店里不上心,还经常把自己的狐朋狗友领到店里,通过送衣服的行为笼络他们,刘金山气愤至极,彻底寒了心,收回了自己的店铺,告诉自己的店员们不让刘金海进店铺,结果刘金海多次闹事,甚至还有一次动手打了店员,两兄弟在一次次对峙中也越走越远,直到刘金山有一次报了警,刘金海才再也没来闹过。

刘金山无奈的看着我说道:“陈队,这种情况我怎么敢把自己的孩子和店交给他呢?”

闻言我更加好奇了,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亲兄弟他信不过,那他这个朋友又是谁,能让刘金山死心塌地的相信,不但将自己的孩子托付于他,甚至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也一并托付。

他的朋友名叫白宇凡,是当地的一个生意人,主要做建材行业,当时是通过朋友介绍两个人在酒桌上相识的,通过聊天,他们发现彼此年纪相仿,孩子也在一个学校读书,初次相遇便一见如故,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在之后随着相处的加深成为了相交莫逆的好朋友。

白宇凡从不吝啬介绍自己的资源给刘金山,这为刘金山后续开店带来了很大的便利条件,在刘金山装修时更是亲力亲为,亲自挑选材料,亲自开车去送料,甚至设计方案都是熬夜做出来的。

第二家店开业后,刘金山和他的妻子整日都在店铺里忙活,回家、休息也没有固定时间,孩子还在读书,只能经常让白宇凡帮着接送孩子,先带回白宇凡的家中,等他们忙完了再去接,后来刘金山买房子时,白宇凡主动提出要和刘金山做邻居,两家人成了同一楼层门对门的“一家人”。

不光是他俩的关系好,他们的妻子、孩子也都没有一丝生分,两家人从来没有因为鸡毛蒜皮的事红过脸,刘金山有时候资金周转不开找白宇凡借钱,白宇凡连原因都不会问,只要有就一定给,即便是疫情时白宇凡同样经济不景气,怕刘金山银行贷款还不上,找其他朋友借钱先匀给刘金山使用。

刘金山夫妻出事后,立案侦查阶段白宇凡比自己的事还上心,整天都在为刘金山夫妻找律师咨询,包括后来刘金山的店铺能卖出去,白宇凡都出了不少力,也正是白宇凡的帮忙,他们夫妻才判刑较轻,不然以他们的涉案金额,如果没有积极退赔,大概率刑期都要十年以上。

他们夫妻入狱后,白宇凡将他们的孩子接到了自己的家中照顾,生意也帮着照看,前期的工资和货款都是他先垫付的,每个月还会把营业额利润支出这些财务数据写在信中寄给刘金山,比对自己的产业还要上心。并且每个月都会带上他的孩子去看望他们,要知道,刘金山夫妻关押在异地,相距几百公里,每个月跑上一次都很麻烦,要耽误两三天的时间,白宇凡从未有过怨言,甚至都不会主动提起这里面的辛苦。

再反观他的亲弟弟,刘金山入狱后从来没来看望过,这么多年也未曾写过一封信,就连刘金山夫妻狱内的消费也都是白宇凡在帮着打钱,刘金海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渺无音讯。

04.

按照规定,刘金山的死讯要及时通知家属,刘金山离世后我们便第一时间和刘金山妻子所在监狱取得了联系,但是刘金山的后事谁来处理反而成了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刘金山的弟弟是个合适的人选,可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好,甚至档案上都没有联系电话,难道要让刘金山的儿子来处理吗?可他儿子还未成年,让他经历这些会不会对他来说太残忍了?而且他妻子也想暂时先对孩子隐瞒这个消息。

思索再三,主任决定还是联系刘金海,通过联系刘金山的户籍派出所帮助,最终获取了一个电话号码,我们连续打了整整十几个都一直无人接听。

直到晚上十点,我们已经整理好了刘金山生前的所有证据材料,等待第二天送往驻狱检查室,万事俱备,只差联系到处理刘金山后事的人,我们再次拨打了刘金海的电话。

这一次,刘金海终于接通了电话,电话里乱糟糟的,听起来像是在饭店或者是ktv,刘金海的态度极其恶劣:“谁啊?他妈的有病吧,打这么多电话急着死吗?”

主任像是没听到刘金海的污言秽语一般,礼貌的确认刘金海的身份,并告知了他刘金山的死亡。

“什么?我哥死了?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那边的吵闹声小了一些,可能是他去了别的地方接电话,他的声音也变得急切起来,但似乎并不是因为关心他哥哥。

“事发突然,什么也没说。”主任先回答了刘金海的问题,随后向他提出想让他明天来监狱做刘金山的死亡认定和后事处理。

“合着一点好处没有,让我去擦屁股呗?那么多的丧葬费谁出?你们吗?”刘金海冷笑了一声,“我明告诉你们,我去不了,没这个闲工夫。”

“可那毕竟是你亲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然我们找谁处理?”主任努力劝说着刘金海。

“亲哥怎么了?我告诉你们,少在这道德绑架我,哪条法律规定亲哥死了我就必须得管?你们爱找谁找谁,别他妈的再打电话了,不然老子告你们骚扰。”刘金海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我和主任面面相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打电话肯定不行了,难道只能联系那么小的孩子来处理后事吗?

“要不我给打一个?”已经十一点了,一直拖着干瞪眼终究不是个办法,我看着一筹莫展的主任,决定我来试试。

“算了吧,他明显不愿意掺和,打多少个都没用。”主任摇了摇头,递给我一支烟,“实在不行,明天就只能让孩子来了。”

闻言我只好作罢,和主任重新又梳理了一遍材料清单,便准备休息,明天一早就去驻狱检察室汇报情况。

半夜两点,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我,我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主任正皱着眉头接电话,他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用口型告诉我打来电话的是刘金海。

“什么情况,大半夜怎么又打来了。”看主任挂断电话,我连忙问道。

“他改变主意了,说明天会来处理,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主任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不解。

“算了,别寻思了,见招拆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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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便和主任抱着材料到了驻狱检察室等候。

直到上午十点,刘金海才姗姗来迟,距离我们约定的九点见面整整迟到了一小时,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打心眼里不喜欢他。

他40岁左右的年纪,身高1米75,体重大概200斤以上,眼睛圆滚滚的,和刘金山像一个模子出来的,穿着黑色的半袖和短裤,半袖被他撩了起来,露出了规模不小的肚子,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胳膊上腿上随处可见花花绿绿的纹身,硕大油腻的脑门上夹着一副蛤蟆镜,进门后四处打量了一圈,便自顾自的斜躺在沙发上燃起了一支香烟。

我给他倒了杯茶后便和他介绍其他人:“我是刘金山的分队长,这位是车间主任…”

“呸呸呸,什么玩意,这么多年了,你们监狱还是喜欢用茶叶沫子招待别人。”话音未落,那边就传来了他的声音打断了我,顺手将我刚递给他的茶水全倒在了垃圾桶里,“大家都挺忙的,咱们闲言少叙,直接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赔,赔多少?”

“赔偿与否要看最终的责任认定结果。”我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这还有什么需要认定的,肯定是你们的问题,我哥身体平时也挺健康,这才在你们监狱待几年人就没了。”刘金海一脸不耐烦,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丧葬费、抚养费、精神损失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怎么也得100万,就100万,对你们来说不多吧,拿到钱我直接签字走人,咱们皆大欢喜。”

检察官将桌子上的电脑屏幕转向刘金海,又将所有材料和说明都一一摊开,这才对刘金海说道:“刘金山离世前30天内的行动轨迹录像,联号组的笔录证明,就医记录、服药记录、诊断书都在这里,咱们先看看这些吧。”

“我没那个闲工夫,而且这些都能作假,我信不过你们。”刘金海大手一挥,“今天我把话放这,要么赔钱,要么咱们没完。”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感觉有些无奈,他这根本不是想要处理事情的态度,反而是想借助这个机会敲诈勒索的。

“不说话什么意思?不想给钱是吧?”刘金海看我们没反应,用指节重重的敲了敲桌子,随后掏出手机对准我们,“别说我没警告你们,这件事要是不给个说法,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忍不住插嘴:“你哥还在医院,先让他入土为安才是对死者的最大尊重。”

“那是我亲哥,不用你告诉我这些,我们哥兄弟还能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刘金海警惕的看着我们,随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我前脚把人刚埋进去,你们马上就一推二五六,那我哥可就白死了。”

刘金海张牙舞爪的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与不满,看着他手腕上纹着的“忠义”二字,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刘金山对于自己的过去从不遮掩,唯独对亲弟弟讳莫如深。

见我们都不说话,刘金海收起手机站起身,提了提短裤,摸着自己的下巴贱笑,“行,都不说话,那今天就到这,不是想处理后事吗?见不到钱我绝对不会签字,看看最后谁能耗得过谁,我奉劝你们好好想想,一百万买个清净值不值得,这件事一旦发到网上,到时候你们再想给钱都晚了。”

放完狠话刘金海哼着歌离开了,我苦着脸问主任:“现在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真给他钱吧。”

“只能联系孩子了,我们和她妻子再沟通一下,咱们确实拖不起,总不能把刘金山一直放在医院里。”主任思索再三,还是做出了联系孩子的决定。

我通过之前刘金山和白宇凡的信件找到了白宇凡的联系方式,告诉了他这一消息,请他帮忙做好通知和安抚孩子,白宇凡听到后反复的向我确认刘金山的死亡结果,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以及掩盖不住的失落和难过。

他告诉我,刘金山的孩子还小,才上初中,不具备独立能力和辨别能力,他会如实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孩子,但是具体处理和操办他要替孩子来做,刘金山的责任认定必须要等他看完全部的材料后才可以签字,这是对刘金山负责,也是对孩子负责。

我表示理解,同样也和他约定了在驻狱检查室碰面。

05.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检查室所在楼层后,远远的就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在焦急的踱步,旁边还有一个约摸十几岁的孩子,倚靠在墙上望着窗外。

“是白先生吗?”我猜测他们就是今天的正主,连忙走了过去,“不好意思,等了有一会了吧。”我们约定的是上午九点,现在才八点半,我确实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早。

“您好,您是陈队长吧。”白宇凡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这是金山的儿子刘琪。”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一旁的孩子,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厉害,手紧紧抓住白宇凡衣服的下摆,怯懦的躲的身后。

“昨天我和金山的妻子联系过了,她同意让我全权来处理这件事。”白宇凡轻轻的开口说道,看着刘琪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刘琪昨天晚上才知道这件事,他想看爸爸,我就带他去了医院,但是医院说必须出具证明,不让我们进,孩子回到家后也没怎么睡觉,今天一早就让我赶紧带他来了。”

白宇凡停顿了几秒,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郑重的开口说道:“还要麻烦警官尽量加快进度,早点让金山入土为安,人一直在医院不是那么回事。”

我带他们进了办公室,将桌上的材料一份份递给他。“服药记录…体检报告…就医记录…抢救记录…尸检报告…检察官马上就来,你先看看这些材料,有任何有异议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

白宇凡坐在办公桌前细致的查看材料,刘琪则是在沙发上坐立难安,想跟着白宇凡一同查看,又怕自己打扰到他。

没一会,检察官便来了,白宇凡手中的资料也看了将近大半,检察官为他们详细讲解了服刑人员狱内死亡的责任划分,并告知他们录像也是全方位覆盖的,待资料看完后可以随意选取时间段的视频进行调录。

大概上午十点左右,白宇凡揉了揉眼睛,把材料一摞摞的重新整理好。

“这些材料我没什么异议,我想再看看金山出事时候的视频。”

我找出视频回放,把时间设置到刚到车间时,刘琪也走了过来和我们一同观看,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父亲,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视频很快就播放完了,从刘金山突发不适倒地,到我们抢救送医,确实不存在执法上面的问题,白宇凡对我们点了点头,说道:“责任认定虽然嫂子委托让我来做,我本人也觉得没问题,但是我必须和她说明情况后才能签字,我先让刘琪把尸体认领签了,然后去医院把金山带走安排后事吧?”

“责任认定还需要检察院和法院共同复核,这件事本来也急不得,你只要认为刘金山的死亡不属于人为因素,不需要对尸体再进行二次查验就可以把他领走准备后事。”主任立刻给出了答复。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已经过了饭点,便提出大家伙一起就近吃个饭,白宇凡牵着刘琪,另一只手拿着单子挥了挥:“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人死后三天没下葬就成了孤魂野鬼,下辈子没办法投胎,现在我们什么都没准备,还有很多的事情,吃饭我们就不去了,路上随便吃一口就行。”

见状我也没再强留,和主任把他们送出大门,看着飞速驶离的车辆我松了口气,白宇凡很明事理,也没心存别的心思,全程只是对于我们没及时通知他刘金山的死亡消息稍有怨言,但就目前看来,刘金山可以顺利的入土为安了。

下午白宇凡给我回了个电话,告诉我刘金山的尸体已经领了回来,明天一早便打算给他举办葬礼,他和刘金山的妻子也联系过了,他的妻子对于责任认定也没有异议,等相关程序走完后白宇凡就来签字。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主任,我们都为刘金山感到欣慰,虽然他和亲兄弟的感情不好,但是他却交到了一个“真兄弟”,主任觉得刘琪还小,父亲离世母亲服刑,还特意为他们向监狱领导申请了一笔丧葬费,金额虽然不多,但也代表了一份心意,打算明天和我一起去参加葬礼时交给白宇凡。

当天下午三点左右,狱务服务中心突然给监区打来电话,说一名叫刘金海的服刑人员家属要求见我们,我心里顿时一惊,上午的顺利让我们放松了警惕,完全没有想到刘金海会在下午来,此时主任去社会医院送血样还没回来,我只能硬着头皮先去和他周旋,拖到主任回来再做打算。

才踏上会议室楼层的台阶,就听到里面传来刘金海的叫骂声“几点了?拿我们老百姓的时间不当回事?抓紧再打电话催催。”

我连忙推开会议室的门,刘金海把脚搭在办公桌上,舒服的仰躺在椅子上,旁边的女警委屈的都快哭出来了,瞥见我来了,刘金海换了条腿,懒洋洋的对我说“可算是来了,这都过去一天了,说说吧,考虑的如何了?”

“我们已经把相关材料都移交给检察院了,责任认定结果由他们出具。”

“你的意思是这个事和你们没关系了?把你们领导找来,我问问他是不是也这个意思?是不是就打算让刘金山一直扔在医院里?”刘金山唾沫星子横飞,激动的拍着桌子,一连串的发问像连珠炮一样。

我强压着着火,尽量平和的和他沟通:“他的遗体已经办理完认领手续了,明天举办葬礼,后续责任划分如果检察院认定为是我们的问题,我们绝不推诿。”

“领走了?谁他妈领走的?谁让你们允许别人领走的?我是他亲弟弟,除了我谁有资格领走?”刘金海越说越来劲,直接站了起来,故技重施掏出手机怼在我脸上,“你们这是知法犯法!”

“处理后事的是刘金山的儿子刘琪和他目前的抚养人白宇凡,而且已经经过刘金山妻子的授权了,这符合条件和程序。”

“白宇凡?他姓刘吗?”刘金海冷笑了一声,“一个没主见的女人,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有一个外姓人,符合的是哪门子程序?”

“妻子和孩子是第一顺位家属,难道没有权利处理吗?”我忍不住反驳道。

刘金海使劲嘬了一口烟,“快行了,别在这和我打嘴炮,咱们让社会大众来评评理,看看是我这个亲弟弟有资格,还是被你们蒙蔽教唆的女人孩子有资格。”

“什么叫蒙蔽教唆?我们通知家属就是为了保障知情权和配合处理后事,责任认定是检察院来负责的,而且我们已经把所有证据和后续结果都说清了,家属自愿签字,又不是我们逼着签字的。”我本来想说他什么目的我们都清楚让他别再装腔作势,但看到近在咫尺的手机只能把这些话咽回肚子。

“那你的意思反而是我啥也不懂,胡搅蛮缠是吧?”刘金海把录像按下了暂停,不断摆弄着手机,“行,你们监狱就这么对待我们老百姓,那我也没什么说的了。哥啊,弟弟没用,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到!”

刘金海假惺惺的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拨通了一个电话,谄媚的说道“哥,是我,你真神了,他们果然不愿意给钱,还找别人领走了刘金山的尸体,咱们现在怎么办?”意识到自己态度太卑微,他抬起头神色不自然的斜了我一眼,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听筒部分“嗯…嗯…我知道了,还好有你,不然我这就白折腾了。”

挂断电话后,他得意的看着我“就知道你们这个德行,还好我们早有准备。”

见他收起了手机,我忍不住讥讽道“你对待你认的哥倒是比对自己亲哥还要上心。”

“和你有什么关系?”刘金海走到窗边,猛的拉开窗帘“来,你看看外面,真以为我好欺负?”

我走过去看向窗外,发现原本停放在大门外不远处的几辆车突然有了动静,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了几个人,有的怀里抱着横幅和金元宝,有的从后备箱拿出一箱箱物品放在地上,我观察了一会,发现他们竟然打算在监狱大门搭建灵棚,此时,我们警卫队的人已经过去制止,但监狱附近有很多的村民活动,不少人围过来凑热闹,我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万一他们不明真相随之起哄,亦或者产生不良网络舆论,再或者因为对方居心叵测与我们制止的人发生冲突…

我顾不得再胡思乱想,连忙拨通了主任的电话询问他到哪里了,顺便说明了目前的情况,刘金海在一旁幸灾乐祸,“现在后悔了?这就是个开胃菜,别急啊,还有好菜没上呢。”

我懒得搭理他,主任也听到了刘金海的话,他告诉我保持冷静,一定不要和刘金海起冲突,他马上就到了,让我先和领导汇报情况,并且联系派出所和警务室疏散门口聚集的群众,我一一照做,刘金海则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看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断的打电话,派出所和警务室民警很快抵达了现场,阻止了事态进一步的扩大。

“累坏了吧陈队长,来抽颗烟。”刘金海阴阳怪气的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有接,他便叼在了自己的嘴上,吧嗒一下点燃了,“我是守法公民,知道监狱门口肯定不能摆这些,下次我一定摆远一点,你觉得村口好还是马路对面比较好?对了,陈队长,我祭奠我哥不犯法吧,要是罚款的话我认了,一点钱摆平麻烦我是乐意至极的。”

他是故意在威胁我和嘲讽我,看他这个贱样我真想给他一拳,但我一生气就嘴笨,有心想说几句找回面子,又生怕自己在情绪的影响下说出不该说的让他抓住别的把柄,便没有吭声。

“我们当然不会干涉你祭奠亲人的自由,但你有诉求应该通过合理合法的手段,不应该妨害公共秩序,我提醒你一下,如果你要是存在煽动他人聚众闹事,或者随意在网络上散播不实言论,造成恶劣影响的行为,那就构成了违法行为,严重的话可能会刑事立案进监狱服刑哦。”主任如同救兵一般推门而入,几句话就让得意洋洋的刘金海愣住了。

刘金海也害怕自己再进监狱,但又有些不服气,硬着头皮反驳主任:“你少在这吓唬我,我哥死的不明不白的,我想要个说法凭什么违法。”

“你如果觉得事情存在问题,可以找检察院,找律师,找纪委,我们责任认定全程随时欢迎你监督,与我们一同复核这些证据材料,如果有疑问我们也会一一作答。“见刘金海的语气软了下来,主任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谁知道你们的证据材料是不是假的…”

“所有证据都是第二天一早就整理好的,没有时间去作假,而且监控回放都实时显示时间,所有文件也有具体出处,无法作假。”

“那你们和法院检察院都是一伙的…”

“如果你对最终结果不认可,还可以向市级、省级和最高检上诉。”

刘金海不知道怎么办了,手又摸向了兜里想打电话,我对主任使了个眼色,主任立刻明白了,直接出言打断了刘金海的动作“趁着现在驻狱检查室还没下班,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看这些材料。”

刘金海眼睛转了转,点了点头,“走!要是被我找出毛病我看你们还怎么说。”

到了驻狱检察室,刘金海同样也是选的刘金山出事这个时间段的监控视频,他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的盯住屏幕,看来他想通过我们急救和反应时间来找茬了。

整个视频看完后,刘金海提出了几个问题,例如“为什么是服刑人员为刘金山做心脏复苏”“会不会因为劳动强度大诱发的疾病”“刘金山不舒服他有没有主动报告”等等,我一一为他作答,有的问题需要辅以其他监控,但刘金海却没耐心看了。

刘金海见找不出问题,也不想待下去了,临走的时候主任问他对现在的结果是否认可,刘金海咬着牙恨恨的说“我肯定不认可,你们这一套一套的绕的我头晕,这事不可能轻易结束,我要回去和朋友再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我在窗边看着刘金海出了大门后在车边和那群人说了一会才驱车离开,心里有些担忧,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之后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06.

第二天一早,我便和主任一同去参加刘金山的葬礼,白宇凡对刘金山很重视,不但专门请人选了一个位置很好的墓,而且到场的每一个人白宇凡都会亲自接待和引领,听人说,好的棺材都是需要提前预定的,为了给刘金山买副好棺材,白宇凡花了很多钱。

我没有看到刘金海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没有通知他。

刘琪无助的跪在坟前,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也没有强装镇定的坚强,默默的往面前的火盆里添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憔悴的让人心疼,每当有人走过来安慰他,他也不说话,只是机械的起身对着来人鞠躬。

葬礼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向山下的饭店走去,我和主任在原地等候,白宇凡牵着刘琪向我们走过来,脸上还有一丝歉意“事情太多了,招待不周,见谅”,他也透露着浓浓的倦意,眼底满是红血丝,从昨天忙到现在,都是他一个人操办也确实难为他了。

主任摸了摸刘琪的头,把申请下来的丧葬费从口袋里掏出放在他的手上,刘琪不知道该不该收,求助的看向白宇凡,白宇凡接过钱放回主任的手中,摇了摇头“警官,你们能来就证明金山没白白和你们相处一次,心意我们领了,钱我们不能收。”

见白宇凡坚持,主任也只好收起了钱,和白宇凡边走边聊,我们一同向山下走去,到了车前停住了脚步,主任谢绝了白宇凡挽留我们吃饭的好意,临行上车前,我实在没忍住心中的疑惑“举办葬礼告诉刘金海了吗?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主任脸色一变,偷偷踢了我一下,示意我别乱说,看到刘琪眼圈又红了起来,我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白宇凡愣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嫂子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来不了,刘琪年纪也还小,金海确实是最适合主持葬礼的人,我昨天都准备完成后给金海打过电话,但是金海说他在外地回不来,所以今天才由我组织的,你们放心,收的这些礼金我一分都不动,等金海回来我就全给他。”

外地?我心里腹诽着刘金海,昨天还大闹监狱呢,一办正事就没影了,不过当着孩子的面我也不可能戳破刘金海的真面目,白宇凡估计也不知道刘金海的为人或者没把他想的那么坏,所以才产生了误会,以为我这么问是怀疑他名不正言不顺的是想贪图礼金,我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你这次开销可能都比礼金要多的多,我就是单纯好奇刘金海去了哪里,至于这些钱…说实话,我不建议你给刘金海,最好是给刘琪开个账户存起来上学用。”

白宇凡听后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我们互换了电话后就离开了。

就像我们预想的一样,刘金海果然没想着就此罢休,他隔三差五就来监狱,依旧是带着他那些不学无术的朋友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几次下来,在派出所也挂上了号,大家都对他的行为很厌恶,被严厉告知监狱属于国家的重要机关,如果再闹事绝不轻饶依归处置,他这才有所收敛,但他仍未死心,将之前监狱与我们谈判时拍摄的录像掐头去尾进行剪辑,发在了短视频平台,俨然一副受害者模样,网监部门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们取证后下架了视频,并作出了账号封禁的惩罚,同样也告知了刘金海有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从那以后,我们才恢复了平静,但是后来白宇凡告诉我,刘金海把收来的礼金来家里要走了,我虽然气愤,但也说不出什么,毕竟不管我也好,白宇凡也好,终究算是外人。

8月上旬,检察院公布了这件事情的最终审理结果:刘金山系突发疾病意外死亡,且以证实死亡原因不存在任何其他人为因素,监狱方处置及时,反应迅速,为无过错方,无需承担任何相应责任,死者家属也认可此责任认定。

我在收拾刘金山遗物的时候,翻出了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是他的妻子,他在信中写道,等他和妻子出去的时候,刘琪应该已经上了大学,到时候他们要打扮的整齐干净,一起去刘琪的学校,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他还说,他们夫妇一定要记住白宇凡的恩情,出狱后要好好的报答和弥补。

在信中的最后,刘金山写满了愧疚,妻子遭受牢狱之灾、孩子丧失家人陪伴、朋友承受多份辛苦,他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我没有把它寄出去,按照规定,我不得不把它进行销毁。

时间一晃便是2025年的7月,刘金山已经离开整整一年,期间我和白宇凡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围绕刘琪的近况,白宇凡告诉我,刘琪一点也不像同龄孩子,他比以前要沉默寡言的多,我们都很担心他的心理问题,但是这小子在学习上很争气,在最近的一次期中考试中,考进了班级前十,当我偶尔问起刘金海,白宇凡也不知道他的近况,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也是,他连哥哥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自己的侄儿。

再后来,我开始写作,我想着把刘金山的故事记录下来,便和白宇凡沟通了这件事,他和刘琪都很愿意被记录,就这样,我从2025年的8月份一直写到了现在,我反反复复的涂改调整,我有很多的顾虑,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点,也生怕自己写不好,后来刘琪让白宇凡鼓励我,无论写什么样子,哪怕这篇文章只有他一个读者,他也很开心,因为有人记得他的父亲,而且有了记录后,他的父亲也不会从他自己的记忆中淡去。

2026年3月,我再次动笔,删除了以前的草稿,我想,这个故事最好的落点,从来都不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死亡,也不是高墙之内的琐碎日常,而是真兄弟与假兄弟,情感上的不同选择。

刘金山,愿你安好。

如果人真的有来生,祝你愿望成真,下辈子和刘琪、妻子还是一家人。

也祝愿你,这辈子没有血缘关系的白宇凡在下辈子会成为你的亲兄弟,到时候,换你来做弟弟。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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