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5年12月初,入监队完成了今年最后一批新投的收押工作,我也终于在名单之中找到了姚志远的名字。
晚上我去探望他的时候已经近九点了,带我去他监舍的路上,入监队的同事小声的提醒我,算上我,今天已经是第六个探望他的人了,给姚志远带来的压力比较大,让我和他聊天的时候要多照顾照顾他的情绪,避免他出现激动的情况。
我点了点头,我太了解他了,他现在一定内心别扭极了,既想着如何能做出一副坦然的姿态不在他人面前落了面子,又想着逃避这种尬尴的见面场景,尤其是听到别人用惋惜和同情的语气安慰他,他更加会觉得不舒服,可是现在他这种身份,又有什么可以选择的权力呢。
我在他的监舍站定,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穿着单薄的囚服,半跪在地上笨拙的学习如何整理内务,我的心里猛地一颤,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没见,他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
门口的异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瞬间闪过很多种神情,有期待、有闪躲、有尴尬、有抗拒,愣了一会,他才从地上慢吞吞的起身走向我,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你来啦,我还以为今天你不会来了呢。”
“手头上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来的晚了一些。”回答了他的问题后我们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我们似乎都不适应在这种情形下的沟通交流,我心中暗自思索着应该和他说些什么,像以前那样开几句玩笑?似乎都没有这样的心情;叮嘱他在狱中的注意事项?可是他对这些比我还要熟悉的多。
还是他先打破了僵局,用开玩笑的口吻指着楼道里的其他服刑人员故作轻松的说道:“以后我也要像他们一样叫你陈队啦。”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便自顾自地夸张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不断的涌出,他颓然的靠在墙上,双手紧紧的捂住脸,从小声的啜泣变为嚎啕大哭。
我本就不善言辞,如今看他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蹲下身不断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哭声渐小,他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用力的搓了搓自己的脸,又重新挂起了笑意:“真丢人啊,以前还总不理解为什么新投来了之后总是哭哭唧唧的,现在懂了,是真他妈的害怕啊,不过发泄出来就感觉好多了。”
我敲了敲他的头:“没事了?我可听你们队长说,你压力有点大。”
他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压力,就是刚来有些不适应自己的身份。”
我们站在楼道里随便聊了一会,看看时间,已经快就寝了,我便收起玩笑的心思,认真的对他说:“虽然你不爱听,但还是要唠叨你几句,你一定得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机会,你的家人和我都等着你呢。”
“遵命陈队,积极改造,早获新生!”他拉长音调滑稽的回应着我,“不要婆婆妈妈的了,你放心,这些我都知道,你也累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好,那我走了,如果想我的话就和你们队长说,我来看你。”
“两个大男人这么矫情,快走吧,我们也要查寝了。”他转身之后顿了顿,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背对着我说:“不用来看我的,咱俩现在不一样了,容易被传闲话。”
看着他身上的囚服,我心里阵阵泛酸,我们曾经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是无话不谈的兄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三个月前还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可如今我身上的警服却成为了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即便我们再努力的通过曾经的回忆亲近彼此,也无法改变他服刑人员的身份,他也同样在介怀这个身份,我们终究还是有了距离。
02
姚志远的父亲同样也是一名监狱警察,2001年监狱建造家属院,我们两家都搬了进去,我和姚志远也于那时相识了。
说起来也奇怪,那个时候整个家属院都是监狱警察,但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孩子长大后的梦想是当一名警察,姚志远是唯一一个从小到大都对警察职业充满向往的孩子。
我们小时候能玩的游戏很少,电视节目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台,放了学以后,我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家属院的假山上,一起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
几乎所有的同伴都知道,如果姚志远扮演“小偷”的角色,那这局游戏注定是无趣的,他保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着“警察”的抓捕,这样可以快速的结束掉游戏,重新再分配角色。
但如果他被分配到“警察”的角色,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甚至会让“小偷们”先跑个几分钟,然后不慌不忙的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父亲的帽徽,大喊着“我是警察,不许动”,发了疯一样的在假山上蹿下跳,整个小区都会听到他兴奋的呼喊声。
和一般孩子喜欢穿可爱的卡通衣服或者是舒适的运动服装不同,他最喜欢的就是母亲给他特意改良过的迷彩服,虽然不是警服,但是他这一件衣服就穿了好几年,稚嫩的胳膊时常就被粗糙的布料磨的红肿,甚至肘部都已经有了茧子。
等到我们上了小学,大家的书包里装的是零食、课本、玩具,他的书包里装的则是玩具手铐、肩章帽徽,一到下课时间就会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在课桌上向其他同学介绍炫耀,就连我们的老师都知道,姚志远在一众以后想当科学家、老师、明星的声音中,选择了警察。
后来大了一些,我们也逐渐变得顽劣,开始沉迷于黑网吧和游戏厅,甚至每天打着去学校学习、劳动的旗号,早早从家里出发,用这些片段时间去玩上两局“合金弹头”抑或是“反恐精英”,我们的水平都不高,再加上零花钱的限制,最多也就玩二十分钟,更多的时间都是站在别人的身后偷偷学习着技巧。
但时间久了难免会有暴露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看的太过入迷了,忘记了上课的时间,当意识到其他学校里的孩子都不在时,我们才匆匆向学校跑去,等待我们的是焦急的老师和暴怒的父亲。
两位父亲将我们分别带到一旁询问缘由,我这边还在绞尽脑汁的嘴硬,说着我们来学校之前就串好的供词,姚志远那边就已经被一句“撒谎的人以后肯定当不了警察”唬的把我们以前的劣迹全盘托出了。
时间一晃,我们便上了大学,这还是我头一次和姚志远不在一个学校读书,他高考的时候本来填写的第一志愿是警校,被他的父母强制更改了,以他当时的成绩来看,确实有更好的选择,虽然不在一起,但我们的关系仍旧要好,他经常到我们学校来找我玩。
2017年毕业的时候,我问起他的打算,他神神秘秘的没有告诉我,只是说如果将来他的父亲骂他,让我一定帮他求情。
等十一假期我回来才知道,他留在家里考取了监狱的辅警。
我们这边辅警普遍工资都不高,再加上地址比较偏僻,一个月的工资基本都用来加油了,根本剩不下多少钱。
我有些不能理解,当时的经济形势不错,就连我这种学渣都很容易找到一份月薪不错的工作,更何况是他这种一流院校毕业的大学生呢?
姚志远却告诉我,他到了六七十岁的时候也可以去赚钱,但是那个时候他肯定不能当警察了,所以趁着自己还年轻,先完成自己的梦想和热爱。
于是他成为了一名月薪只有2000多的辅警,这一干,就近十年。
他这几年倒是从来没有放弃过考公,但是确实运气不佳,每次都是差之毫厘,倒在了面试上。
2022年,我从之前的公司离职回到家中,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不住的向他抱怨现在的工作又难找薪资又低,受疫情封闭的影响,有时候私企一个月才发几百块钱。
“要不你也试试考公吧,现在这种环境,铁饭碗是最好的选择,你就报监狱,我能罩着你,到时候咱们哥俩又能天天在一起了。”他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打动了我,公务员确实是一份稳定且无忧的工作,在他的鼓励下,我决定试试,结果竟然真的顺利考录了监狱,成为了他的同事。
03
2023年8月,我到单位报道,经历过漫长的培训后,正式进入监管区内,在警卫队安检的时候,我碰到了同样要进院值班的姚志远,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穿警服的样子,也许平时习惯了他嘻嘻哈哈的样子,猛然看到他一脸严肃我还有些不适应。
“哟,这不是姚警官嘛,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大变样呀。”我笑着和他打招呼,脑海中又回想起他小时候穿着迷彩服在小区里狂奔的身影。
他看见是我,眼神透露出惊喜,走过来帮我拽了拽皱在一块的袖标。
“我还正想找你呢,你刚来很多事情都不懂,叫声大哥,我给你传授点经验。”
“叫个屁,看把你得瑟的。”我笑着推了他一下,指了指我们的车间主任,“现在我得先和主任去监区报道,等晚上吧,我请你吃个饭,到时候咱们再聊。”
我们一同进了监管区,姚志远的人缘不错,不管是路上碰到的服刑人员还是狱警,远远的看到他就会和他打声招呼,他也都很礼貌的给出了回应。
到了晚上,我们相约一起吃饭,酒过三巡,我问起他:“真打算就一直干这个了?”
他狠狠的抽了两口烟,“能考就考,考不上就只能接着干。都干了将近十年了,你让我再干别的我也不会,也就不在乎再多熬个几年了。”
我看了看他现在的样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中年一样,曾经出门就要洗头,如今头发如同鸡窝一样乱糟糟,下了班也不换衣服,穿着执勤裤和冬执勤内衬就来吃饭了。我和他碰了杯酒,问道:“你现在还觉得当警察好吗?”
“肯定觉得没那么好了,太累了,你看看我这头发都快掉光了。”他一口就干掉了杯中的酒,晃了晃杯子,醉醺醺的继续开口说道:“但是话说回来,你让我重新选择,我也是这么选。你才刚来还没有那种感受,当你亲眼目睹一个个服刑人员改过自新的时候,成就感和荣誉感是任何职业都没办法比拟的。”
“那你是个好警察,对得起你这么多年的辛苦了。”
“我算个屁的警察,我就是个临时工。”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章,发现没有穿警服讪讪的对我笑了笑,从口袋中摸出手机:“但是我挺有归属感的,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个辅警就不认真对待工作。”
他给我看手机上的照片,全都是他历年来获得的荣誉和证书。“我没和你吹牛逼,从入职到现在,每一年评优我都没落下。指挥中心、夜班监控、警卫队、防暴队、监区执勤,监狱的所有工种我几乎都干过,对付服刑人员我有的是招数,很多正式民警的业务水平都不一定有我熟练。”
他自豪的吹嘘着自己,脸上神采奕奕,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对这门行业的热爱和尊重,我替他感到又心酸又骄傲,如果他的热爱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让他成为一名正式的警察,那该有多好,他一定可以成为整个监狱中最优秀的警察。
酒足饭饱过后,便到了回家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是开车来的,一出门我便开始联系代驾,看他也不掏手机,便张罗着帮他也喊一个。
我这边电话刚拨通,姚志远便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挂断了电话,对我摇了摇头:“花这个钱干啥,我家离得这么近,自己开着就回去了。”
我一怔,还以为自己酒喝得多听错了,不确定的问道:“你自己开回去?”
他点点头,“对啊,这边又没什么车,也没交警查,没什么事的,我经常自己开回去,等到家我告诉你。”
“那是酒驾,你疯了?”他理所当然的回答瞬间就把我酒惊醒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我身上不断的冒汗。
“没事哥,我车上都放着警服呢,就算查到我,看在都是同行的份上也就放我过去了。”他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的我一阵火大。
“我是担心你怎么样吗?你把人刮了碰了你承担的起吗?而且谁告诉你是同行就会容忍你酒驾的,咱们监狱关着的同行还少吗?酒驾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存在侥幸心理!”
“行,哥,你别生气,我听你的,我找个代驾还不行吗?”看我生气,他赶紧赔笑,把手机塞回到我手中,又指了指我的代驾,“快走吧,人家等着你呢。”
我放心不下他,便让我的代驾等了一会,帮姚志远重新联系了一个,再三叮嘱姚志远一定乖乖等代驾来了再走,看他答应的痛快,嘴上也不断的说好话,我便上车先行离开了。
也就过了十几分钟,我便接到了代驾的电话,代驾告诉我他已经到了指定地点,但是没有看到车,也没有看到人。我心中一惊,赶紧联系姚志远,反反复复打了十几个姚志远才接通,他告诉我他刚才在开车所以没接电话,现在已经到家了。
把我气的骂了他整整一个小时才挂断电话,第二天见到他仍觉得不解气,又抓住他骂了许久,最终他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后来又吃了几次饭,他表现的都很不错,每次都是先我一步叫好代驾,然后跟着代驾回家,看来我说的话还是起到了作用,我也就放下心了,相信了他说的话。
偶尔席间我也会拿他当反面教材劝诫大家不要酒驾,他总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配合我一起劝别人:“我哥说的对,咱们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再转头看着我,“哥,就别总拿我开涮了,我是真的改了,你也知道,我最听你的。”
是啊,姚志远真的很听我的话,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我发了火,他都会改。
04
2024年4月,姚志远为服刑人员“捎买带”的消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起初我对这种消息都是嗤之以鼻的,他的父亲也是监狱警察,他又是一个从小就想当警察的人,怎么可能会和服刑人员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呢,但随着传话的人和流传的版本越来越多,我也有些摸不准了,便找到他求证。
他嘴硬的向我狡辩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他心虚撒谎的样子我一眼就能看透,再三追问下,他无奈的向我坦白了确有此事。
我冷着脸问他:“你干了多久了?知不知道这些年多少人因为捎买带被立案?服刑人员的话你也敢信?今天你收了他的东西,第二天他就敢去检察院告你。而且你是管理人员,收了东西,你管教还会有人听你的吗?我明着告诉你,如果你是因为管教上出了问题有服刑人员告你,监狱领导或许还会保你,但是如果你是因为这种行为出了问题,监狱绝对不会管你。”
他还在努力的辩解:“哥,一共也就两三次,找的也都是比较熟悉的服刑人员,几百几千的不至于出事。”
“你他妈的穷死了是不是?就为了几百几千放弃自己的原则,你别忘了,你爹是从这个单位退休的,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你不应该连累你爹,别人会怎么想你考虑过吗?他们会说,当儿子的都和服刑人员不清不楚,肆意妄为,更何况是他工作三十几年的爹?”
面对我的指责,姚志远的脸色很难看,沉默了半晌,狠狠的将手中的烟盒扔在墙上:“对,我就是穷死了,我一个月这么点钱能干什么,我都三十岁了,现在也不敢生孩子,结婚四五年了,没往家里带过一分钱,你理解理解我行吗?”
他直视着我,声音变得轻柔了:“哥,你是公务员,挣得多,我和你不一样,我媳妇不说我,但是我不能一直她受委屈,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应该知道的,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怎么会走上这条路。”
他希望得到我的理解和共情,渴望着让我支持他继续这么做,或者说,他觉得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我不应该站出来劝说他。但我此刻一点也没办法理解他的行为,我一把扯过他,指着他身上的司法臂章问他:“之前我问你理想重要还是生活重要,你怎么告诉我的?你的理想就是当一个黑警,在别人的唾骂和不屑中过一辈子吗?缺钱我可以借给你,你也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去赚,而不是通过违法乱纪的手段,你要还觉得自己是对的,我劝你趁早脱了这身衣服滚蛋,咱们两个的关系也到此为止,我不想有一天你站在我的对立面。”
姚志远羞愧难当,低着头不敢看我,小声的问我:“哥,我听你的,那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收的钱全部退还,送出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没办法拿回来的自己主动和你们领导坦白。”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走到这一步都是你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只能希望你和我说了实话,没有牵扯太多。”
“我拿的烟和吃的他们肯定都已经消耗了,我先把钱退回去吧,然后再去找领导坦白。”姚志远过了很久才做出决定。
“嗯。”我生着他的气,也没给他好脸色,只是冷漠的回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但是我知道他一旦这么说,就一定往心里去了。
后来姚志远向监区领导主动交代了自己的行为,鉴于姚志远并未产生严重后果,携带物品不存在危险品类,再加上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并未对他进行追责,这件事最终以姚志远调离监管区,不再接触服刑人员,给予严重警告处分,无缘三年内评优为结果收尾了。
他打电话和我说了这个结果,告诉我当天他听我说完也是一阵后怕,幸好被我及时劝阻,没有酿成大祸,假如因为贪念的不断扩大导致行为也越来越出格,最终也成为了一名服刑人员,不但丢光了父亲的面子,也让自己沦为了整个监狱的笑料。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他还是成为了一名服刑人员。
05
2025年8月,下班后我给姚志远打电话,想着叫他一起吃饭,却一直无人接听,直到深夜,电话才回过来,我接通后听筒里面传来的却是他父亲的声音:“小陈,志远出事了,你明天去了单位帮他办理一下离职吧。”
我心中一紧,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父亲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具体怎么回事我现在也没弄清,这孩子始终也不肯开口,目前知道的就是他酒驾肇事逃逸,致人重伤,现在还在抢救中,情况不太乐观。”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基本可以定性为交通肇事罪了,他明明答应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酒驾,怎么突然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询问他父亲姚志远被羁押在哪里,随后便挂断电话开车前去,想要看看他的情况。
到了派出所后,朋友告诉我现在还是立案侦察阶段,不能见面,但是姚志远表现的并不配合,始终不肯说和案情有关的信息,只是一味的重复自己也是一名警察,能不能放过他,让他走。
我也束手无策,只能委托朋友帮我多加关注姚志远的状态,先回到家中。
在派出所待了整整两天,姚志远的精神压力崩溃到了极点,终于开口说清了事实的原委,而受害者也趋于稳定,生命体征逐渐平稳下来。
原来,姚志远当天晚上去和朋友喝酒,短短两个小时不到就喝了足足一斤多,散场之后姚志远本来也叫了代驾,但是因为天气和距离的原因并没有人接单,他就在车上休息了几个小时,感觉有些醒酒了,看了看时间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便决定自己开回去。
吃饭的地方邻近郊区,距离姚志远的家中仅有短短的两公里,马路上少有人烟,他觉得自己一定万无一失。
但是酒精起了作用,他开车的时候睡着了,等再睁眼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狠狠撞在了新修路的围挡之上,他将围挡狠狠的撞翻在地,车子这才停下,他坐在车上缓了一会,觉得应该没什么事,也没下车查探情况,直接驱车离开了,打算等明天酒醒了之后再联系路政进行赔偿。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在围挡的下面,还压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热力公司的员工,当晚恰巧接到供暖紧急检查的通知,他到场后看到附近没什么车辆,也就没有设立警示标志,打算尽快完成工作后返回,而姚志远撞向围挡的时候,他恰巧正在围挡后整理自己的装备。
热力公司有相关规定,出外勤员工必须要对现场进行拍摄和报备,看这名员工出外勤后,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便打电话联系他,始终联系不到后只得派人现场查看,这才在围挡底下发现已经昏迷多时的员工。报警后,警方通过治安监控锁定了姚志远的车辆,到达姚志远家中的时候,姚志远对一切一无所知。
姚志远没有找任何理由,也没有申请律师援助,对自己的判罚结果不存在任何异议,他以交通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为了能够给他赔偿取得对方家属谅解,他的父亲卖掉了自己的房子。
审判结果出具后,他在12月被送往监狱,成为了一名服刑人员。
06
我们只在他刚入监时候见过一面,我知道他心里别扭,也不希望我总去看望他,我也放心他的改造状态,毕竟之前在这工作过,他应该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服刑人员,但我没想到的是,才短短几个周过去,我就从入监队的同事口中了解到,刚入监时还表现良好的姚志远,如今适应了监狱生活后性情大变,活脱脱的成为了一个泼皮无赖。
最初他只是起床号响起的时候不起床,但是每次都会积极认错,入监队的大部分民警也都与他相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没计较,但后来愈演愈烈,新投的教育和队列训练他也经常谎称身体不适拒绝参加,一个月时间过去,他连最基本的监规纪律都背不清楚,更不用说叠被子行李这些基础技能了,甚至在全面禁烟后还煽动他人闹事,所幸其他人没这么大的胆子,最终不了了之。说的难听一点,他甚至连一个合格的服刑人员都算不上。
入监队的领导委婉的提醒过他几次,让他的行为不要太过火,他却没有听出弦外之音,甚至还把领导找他的单独谈话当作对自己的“青睐”。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顾及他的脸面。在有一次教育日的时候,所有服刑人员都需要到大厅当中参加学习,他却带着平日里和他要好的两个室友躲在监舍内,当天执勤的民警是和我同一批的小胡,在点名发现缺人后就到监舍内查看情况,看到姚志远他们三人,一个正在大摇大摆的吃着泡面躺在床上,另外两个则是在一张床上坐着聊天,墙上的电视还播放着非教育节目,他们三人已经严重违反了监规纪律:无故不参加集体教育活动、非用餐时间吃东西以及非休息时间私自观看电视。
气愤之下,小胡便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其他两人自知有错,便起身认错打算到大厅内参加学习,姚志远却一言不发的起身后直勾勾的冲着小胡走过来,小胡对他警告后他仍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反而继续向前逼近,还挑衅小胡,大致意思就是你敢动我一下试试看,忍无可忍的小胡便推了姚志远一下以便保持距离,姚志远立即拍下了报警按钮,待其他民警到现场后便控诉小胡执法不规范,不佩戴执法记录仪,并且存在辱骂和动手的行为,要立即约见检察院对小胡提起诉讼。在众人的安抚下这才罢休。
我听完后忍不住抱怨:“他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们不要惯着他这些臭毛病,要是不好意思开口说,我去说,任由他这么放肆,我们还怎么执法。”
入监队的同事叹了口气,说入监队的领导和姚志远的父亲关系不错,看待姚志远就像看待自己孩子一样,不想让姚志远受到太多的委屈,所以总是一再的迁就他,其他人见状也没办法像管教其他人一样来对待姚志远,说轻了没用,说重了不合适,再加上姚志远的身份也比较特殊,说不念旧情都是假的,所以姚志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搞得小胡也很尴尬。
而且经历过小胡的事件后,他变的更加肆无忌怛,经常欺负那些不搭理他的服刑人员,用的也全都是即便报告警官也很容易狡辩的手段——比如把湿衣服晾在别人的干衣服上,别人当值卫生的时候故意制造垃圾,夜间值班的时候故意发出声音吵醒别人。
我心里又难过又生气,这个从前励志要当一名好警察的人竟然沦落至此,甚至完完全全融入了服刑人员这个群体,竟然为了多拥有一件囚服和人大吵大闹,利用自己之前的职业经历去谋取自身利益,从过往的情感上来说,我也想让他在狱中能够适当的舒服一些,也会尽可能地帮助他,可从我现在的身份来说,他现在就是一个害群之马,如此放肆还置之不理,对于其他服刑人员也是极其不公平的,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姚志远了,他现在完完全全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服刑人员,还是最差劲的那种,曾经的屠龙少年,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恶龙,我决定下午就去找他。
我到监舍的时候他正躺在啃苹果,我也没废话,言简意赅的说道:“姚志远,滚出来,单独谈话。”
他还以为我是来看他,为了避嫌才说单独谈话,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大刺刺的说道:“在这说呗,都是我兄弟,不用避着他们。”
本就带着气,听他来这么一句兄弟,我更生气了,语气也更加不好了:“我让你滚出来你听不到吗?单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这才意识到我心情不好,慢吞吞的穿好衣服跟着我出来,路上还不住的抱怨:“到底什么事啊,这楼道里也太冷了。”
我冷笑着看着他:“咋不冻死你?和服刑人员称兄道弟,你也配到处说自己以前是个警察?姚志远,你他妈的就是个傻逼,我现在也骂你了,还没有佩戴执法记录仪,一会我帮你联系检察院,把我也告了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来找他,慌张的向我解释:“哥,你听我解释,这个事不怪我,实在是胡队太过分,监区长都没说什么,他一个分队长多管闲事,还骂我打我,我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有什么不对。”
“对,当然对,你多厉害,曾经的警察用自己的从业经验去对抗战友,成为服刑人员之后不让别人管,谁敢说你的不是。小胡是和我同批来的兄弟,既然你都告他了,直接就带着我一起,我还没体验过被人告呢,你的录像我也看了,他那不算打你,你告上去也没用,我帮你提供点实际的证据。”说完我狠狠的给了他肩膀两拳。
他让我打的后退了几步,站在原地揉着肩膀,委屈巴巴的反问我:“哥,他是你的兄弟,难道我不是吗?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你的兄弟是和你一个监舍的服刑人员,不是我,姚志远,你真丢人丢到家了,我说和你认识都算是对我的侮辱。大家都忍让你很久了,换做别人早就塞禁闭室了,你可倒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把别人的让步当你得寸进尺的台阶。也别说废话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告我?”我喘着粗气,把所有的愤怒、失望全变成了不留情面的冷嘲热讽。
平日里我的性格都很温和,姚志远也很少见我发这么大火,也可能是我说的真的给他带来了愧疚,他红着眼眶,安抚着我:“哥,我意识到自己错了,我不告了,对不起。”
我摇摇头,满脸失望:“你还是没意识到自己真正的问题,我可以接受你入狱,可以接受你犯错,但是你现在的状态是什么,在享受你的劳改生活吗?你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我,看看你爹妈,六十几岁还要在外面租房子,再看看受害者,承受无妄之灾,后半辈子也许都要受影响,还有小胡,假如你当分队长的时候有服刑人员这么顶撞你,你又是什么心情。最重要的是你对得起自己曾经的梦想和获得的荣誉吗?我以为,即便是成为服刑人员,你也应该是最好的那个,而不是破罐子破摔。”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有些心软,想着自己说话是不是太重了,便扭过头不再看他:“你回去吧,言尽于此,我也懒得废话了,你要还是这样,咱们的情分也到这就该划上句号了。”
我余光瞥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头扭到一旁,最终还是颓然的转身离开了。
2026年2月15日,清监结束后我想去看看他,去之前我先联系了入监队的同事,询问他姚志远最近是否有了改变。
同事告诉我,他仿佛又见到了以前的姚志远,他改掉了所有的坏毛病,主动申请调离了原本的宿舍,积极参加各项活动,甚至找到领导要求担任入监队的监督岗。
入监队的监督岗不同于其他生产监区的监督岗,基本没有任何好处可言,夜间坐班时间久,平时杂活累活多,既不被民警看重也不被服刑人员待见,一般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干,都是由监区直接指派,他明知道很苦却还主动提出,确实让人意外。
我进去找他,他没在宿舍,他的室友告诉我刚清监结束,姚志远应该正在收拾被服库。
我走到被服库的门口,姚志远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一百多个箱子的物品散落在地上,姚志远正跪着一件件的叠放整理,曾经内务都不达标的他,却要一个人完成这么巨大的工作。
我走近他蹲下来帮他分类,他转头看见是我,眼睛里散发出惊喜的光:“哥,你来啦,不生我气了?”
“嗯,来看看你,毕竟这还是你第一次不能和家里人一起过年。”
我们一边聊着最近单位发生的趣事一边整理着仓库,他笑的很开心,整整两个小时过去,才将整个屋子收拾的焕然一新,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轻声和我说:“哥,明天过年了,如果你去我家,帮我给我爹妈带个好。”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给他:“好久没吃了吧,过年了,吃点甜的,开心一些。”
他接过之后小心的揭开糖纸,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的品尝着,半晌,他睁开眼,声音沉闷:“哥,我想家了。”
我难过的喘不上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他,怕在他面前落了泪,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下午还有事,你自己好好的,等初一我值班再来看你。”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有些舍不得我,但也没有挽留我,目送着我离开了。
过年当天我去看了他的父母,新租的房子只有四五十平,很杂乱,过年了也没收拾,甚至门上的对联都是去年遗留下来的,他们也是第一次没和自己的孩子过年,兴致都不高,屋子里都有一种寂寥的感觉。我隐瞒了姚志远之前胡作非为的事,告诉他们姚志远一切都好,请他们放心,没有过多逗留。
姚志远的妻子年前也来探望了他,之前他出事时他的妻子还给我打电话抱怨姚志远不听话非要酒驾,好好的日子被他毁的一干二净,可两个人隔着窗户见面的时候,他的妻子一句重话也舍不得对他说,只是不断的告诉姚志远她会一直等着他。
我有时候会想,假如姚志远从来不是一个心存侥幸的人,假如那天他愿意打车回家,愿意多叫一次代驾,或者干脆联系我去接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能现在他不会在狱中,他的父母还居住在以前的大房子里,他幸福的和妻子生活在一块,在今年的省考中成功上岸,圆了自己儿时的梦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监狱警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一名执法者变成了监管对象,甚至还一度成为了最差、最坏的那个。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