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的一天,我刚坐到执勤台上,就被几个线长和监督岗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在我周围吵闹。
“陈队,我有个事…”
“陈队,你都不知道…”
“陈队,我和你说…”
本就杂乱的声音再加上车间里缝纫机的轰鸣声,我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摇了摇头,无奈的看向他们:“能不能一个个说,这叽里咕噜的你们觉得我能听清吗?”
我注意到下面的人当中还有几个东车间的服刑人员,按理说除了平日出收工能见面以外,我和他们基本都没交集,即便有事他们也应该找自己车间的干部解决,怎么如今都聚在一起来找我了?
安静下来后让他们说反而都不吭声了,在下面互相挤眉弄眼小动作不断,左边捅捅右边戳戳,都想让别人先说,我看的好笑,便问道:“你们到底说不说?不说就抓紧回去干活,兴师动众的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说,陈队,这就说。”众人又在下面推搡了一会,最后把我们车间不情不愿的岗头儿(负责管理本车间所有监督岗)推了出来。
岗头儿站在原地想了想措辞,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陈队,我们来找你其实都是为了一个事,前几天咱们监区说元旦时候会举办一个活动,参加活动的人员名单是你统计的,我们想问问这个名单还能调整吗?”
“你们想参加?你们又不符合条件,下次吧,再有别的活动我想着你们。”监区确实打算在元旦时候举办一个活动,领导把统计人员名单的事情交给了我,主要就是将各分队的三无和心理问题突出的服刑人员集中在一块,看个电影,改善一下伙食,再一起做做游戏,通过这种方式促进改造动力,缓解改造压力。
“那倒不是,我们这么多年劳改总不能这点深沉都没有。”说到这,岗头儿停顿了一下,为难的说:“主要是这里面有个人,我们都不想让他参加。”
看我皱起了眉,岗头立刻解释起来:“这也不是我们几个的意思,大家都不想让他参加,所以才让我们几个代表和你沟通一下。”
名单除了领导特意点名了几个人,剩下的都是各分队长自行上报的和我对照档案一个个筛出来的,不应该存在问题,平日里人缘不好的惹人讨厌的那几个人也不在这名单中,那他们说的这个人是谁?
我在思索问题便没有说话,其他人见我不吭声也有些着急,纷纷劝说我。
“陈队,你让他参加纯属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是啊陈队,你就听我们一句劝吧,咱们这么好的关系我们能祸害你吗?”
“就是,我们线上不少人都说有他就不去参加这个活动了,你想想,最后把领导交待的工作没干好,是不是你的原因?领导是不是得批评你?”
我回过神,有些哭笑不得:“你们总得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吧?我现在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岗头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忘了这茬了,陈队你可能不认识他,他叫吴竟泽,在西三线干活,挺高挺黑的,稍微有点胖,抬头纹很重,不太爱讲话,有印象吗?”
吴竟泽,我念叨几遍他的名字,努力在脑海中搜索有关的信息,这个名字实在太陌生了,我只知道这是领导点名加进来的人,还以为他是东车间的服刑人员,也没太在意,没想到竟然是我们西车间的,还引起这么多人的反对。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印象,继续问道:“那原因呢,人家符合条件你们死活不让去,总得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大家都不喜欢和他相处,这个人有点可怕,多多少少的还有一点心理变态。”
“你们还会有害怕的人?”闻言我更好奇了,他们几个当中有抢劫的,有故意伤害的,都算是穷凶极恶,连他们都害怕的人该是什么样子?“更何况,这算什么理由,本来这次参加活动的硬性条件就是心理问题较大的,你们越排斥就证明他越符合条件。”
“陈队,那不一样!我们只敢和外人横,他…”岗头回头看了看生产线,看到没人注意这边,才转过身压低声音说道:“他杀了他爹!亲爹!这样的人谁敢和他在一起呆着。”
我心里虽然惊讶,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假装若无其事的说道:“那也得有正当理由才行,要不我直接和他说你不让他去?”
“可别,陈队,我还有两年就放了,可不想死监狱里,本来我也不想掺和这事,都是他们硬拽着我来。”岗头赶紧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唉,你再寻思寻思吧,我们没和你逗笑,大家确实都不想和他在一起做什么。”
“行,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等了解完情况我会和领导沟通的。抓紧都散了吧,一大早上聚在这像什么话,有时间操心这些没用的不如多看看自己这个月有没有完成任务。”我笑骂着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工位,目光则是在三线上搜索着吴竟泽的身影。
很快,我就根据岗头儿对他的特征描述锁定了一名服刑人员,果然岗头儿说的没错,他坐在工位上就宛如一尊铁塔一样,为了确认他的身份,巡线时我特意从他身边走过看了看他的胸牌:吴竟泽,故意杀人罪,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返回执勤台的我闲来无事便一直偷偷观察着他,发现他从不和别人说话,脸上也没什么太多的表情,整整一个上午除了集体放风时去了一次厕所,便一直纹丝不动专注的干着自己手里的活,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安静和沉稳。
我对他愈加好奇,但他并不是我们分队的服刑人员,贸然找他聊天也不妥,我打算下午先看看他的卷宗,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又到底因为什么这群服刑人员都在孤立他?他现在少言寡语的性格是原本如此还是后天造成?这些问题都摸清楚我才能向领导准确的汇报,决定他是否能参加这次的活动。
02.
打开吴竟泽的档案盒,他的看守所和入监表现都很不错,各项考核基本都是满分,也从未有过任何的违规违纪,这样一个在我看来近乎“优秀”的服刑人员,备注栏却都写着“该犯心理压力大,需密切关注。”
我继续往下翻去,狱内消费记录中只有生活用品,会见记录入狱两年一次没有,亲情电话更是没有申请过,谈话记录本中也全都以他的沉默收尾。
接下来,便是他的案情。
2018年,是很多人都觉得美好和怀念的一年,但对于当时仅25岁的吴竟泽来说,却是背上沉重心理罪的开始。
8月,在矿上工作的吴竟泽下班后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中,还未进门,便听到家中隐隐约约传来阵阵靡靡之音,他立刻就明白,一定是父亲趁着自己不在家的功夫,又把别的女人带回家中乱搞,当即便怒不可遏的打开家门。
果不其然,开门后地上散落着衣物,从卧室中慌张的跑出一名赤身裸体的女子,吴竟泽呵斥着让这名女子滚出家中,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同样赤身裸体不慌不忙的走出。
他与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从言语辱骂上升到不断推搡,情绪也在崩溃中不断的走向了失控,吴竟泽顺手拿起了一旁的烟灰缸砸向了父亲的头,一下…两下…,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父亲躺在厚重黏腻的血浆里已经没了呼吸。
他看着满手的鲜血,从血泊中爬起后把门紧紧的反锁起来,拉上了所有的窗帘,拼命向床上跑去,蜷缩在被子里蒙住了头,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被困在了一场噩梦,醒来后便一切如旧。
三天后,经过无数次的哭泣和惊醒,他终于在依旧刺鼻的血腥味当中意识到,他在自己的家中,亲手杀死了父亲,他还年轻,他不想下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他哭喊着对不起,跪在地上一遍遍擦拭着干涸的血迹,又将家中带血的衣物纷纷扔进了炉子中,随后便开车到镇子上购买了红砖黄土和炕板,将父亲原本卧室的炕进行了拆除,把尸体砌入其中进行重新搭建。
他们家居山腰,少有人烟,父亲脾气古怪,人缘不好,母亲和父亲离婚多年,从不和父亲联系,如果不是吴竟泽承受不住心理压力,恐怕他父亲的死永远都不会有人知晓。
自从他杀人后,他辞去了矿上的工作,怕有人发现炕中的秘密,除了购买东西整日都守在家中不敢轻易出门,到了晚上就借助酒精的麻醉强迫自己入睡,母亲偶尔打来电话,也被他敷衍过去。
复杂的情绪如同困在身上的藤蔓,不断纠缠着他、刺痛着他、折磨着他,直到2020年,再多的酒精也无法让他沉稳的睡上一整晚,他的心理也接近了崩溃的边缘,他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安全屋,到派出所自首坦白了犯罪事实,2022年被送往监狱服刑,如他所料,他半辈子都要在监狱中度过了。
能通过档案获取的信息到这就戛然而止了,为了彻底弄清他的情况,我找到他的分队长钱队,询问吴竟泽的其他细节。
钱队告诉我,吴竟泽入狱后早已没了年轻人的朝气,死气沉沉,缄口不言,只是安静劳动,从不惹事也没有任何诉求,是服刑人员眼中的异类,也是民警最容易忽视的存在。
他的案情一直都被钱队保护着,未曾向他人透露,包括其他的分队长,就怕其他服刑人员知道后对他进行排挤,从而增加吴竟泽的改造压力。
不知怎的,这隐秘的过往还是被人知晓了,他们对吴竟泽议论纷纷,甚至有意无意的在他面前故意提起父亲这两个字刺激他,吴竟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便置若罔闻,可随着他们的行为越来越过分,话语也从暗示变成了明说,吴竟泽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弑父的消息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他没有理论,也没有动手,只是走过去死死的盯着这名挑衅的服刑人员,任凭这名服刑人员破口大骂和握拳示威,他也一步不退,而这名服刑人员被他盯得发毛,声音越来越弱,直至管教赶来。这名服刑人员告诉管教,他从吴竟泽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杀意”,他觉得吴竟泽真的会找机会杀了自己,要求调离监区,离他远一些。
这件事过后,有人觉得嗤之以鼻,觉得是这名服刑人员过于胆小,吴竟泽看了他几眼就害怕了,也有人对此深信不疑,觉得吴竟泽是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下得去手的“狠人”,更何况他们这些非亲非故的人。不管如何,这些风言碎语总算止住了一些,而本就没朋友的吴竟泽也更加孤僻了,没一个人愿意和他说话。
我和钱队提出想和吴竟泽单独聊聊,钱队摇了摇头:“没用的,他现在的状态就是把自己包裹在壳子里,任何人他都防备着,什么也不会和你说的,而且他又脆弱又敏感,连父亲节这种传统节日他都会消沉一整天,你和他聊起父亲等于再次揭开他的伤疤。”
听钱队这么说,我也只能作罢,晚上找到领导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领导告诉我,这是吴竟泽唯一一次松口答应参加的活动,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从名单中把他剔除。
03.
第二天我值班,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我注意到吴竟泽带着他的联号组向我走来,说是联号组,但其他两人也和他若有若无的保持着距离,我主动迎过去询问:“有什么事吗?”
吴竟泽站定后面无表情的盯着我:“陈队,活动我不去了。”
“为什么?监区难得举办一次活动,可以放松放松,怎么还不想参加了呢?”我有些惊讶,领导不是说他答应了参加活动,怎么这会突然改口了?
“我昨天看到他们找你了。”
我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撒了个谎:“他们找我是商量生产的事。”
吴竟泽没拆穿我,也不做声,就一直盯着我看,我被他瞅的发毛,便胡乱的应付着他:“这事之后再说,先收工。”
之后吴竟泽没找过我,倒是其他参加活动的人断断续续找过我几次,大概意思都是有吴竟泽的话他们不太想参加,我也都是好言相劝,最终都不乐意的答应了,距离活动只有几天了,我必须要找吴竟泽谈谈,不然活动当天他不去领导非扒了我的皮。
晚上,我把吴竟泽单独叫到了大厅。
“元旦活动,你还是得参加,名单已经定了。”
“我不去。”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也不想兜圈子了,你告诉我,你是发自内心的不想去,还是说顾及其他人感受才不去的。”
沉默。
“如果是顾及其他人,那大可不必,没有人会有意见。”
依旧沉默。
“如果你是发自内心的不想去,那么我想说的是,钱队、于主任、赵教还有我,我们都希望你能去。”听到这句话,他眼里有了一些光彩,但依旧没说话。
“我了解过你的一些事情。”这句话一说出口,他敏感的内心又开始作祟,眼神不断躲闪,我放缓了语气,真诚的看着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过去的事无时无刻的都在折磨着你,你把自己困的太久了,你需要放松,也需要释放,更应该好好的找个人倾诉,憋太久早晚都会把自己的弦崩断。”
他还是没说话,但是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你那些不好的情绪都可以说给我听。”
“谢谢陈队,我参加。”吴竟泽摇了摇头,没有搭茬,回答了我最初的问题。
“好,那到时候咱俩一起去礼堂。”我和他约定好活动当天我单独带他前往,便让他回监舍休息,我则是开始筹备活动的一些细节。
元旦当天上午九点,我到监舍去接吴竟泽,他早已穿戴整齐,拘谨的坐在小板凳上等候,看来他还是对参加活动感觉有些紧张。
我把他带到礼堂,在其他服刑人员复杂古怪的眼神注视下自顾自的带着他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和同事沟通可以开始放映电影了。
本来按照领导的意思是准备放映一部具有教育意义或者是红色电影,但毕竟是为了缓解压力,我特意说服了领导,更换成了一部轻松搞笑的电影,这部电影我看过很多遍,剧情情节比较熟悉,甚至前一天还特意在脑海中排练过很多次,在哪些片段可以和吴竟泽互动,调动起来他的情绪。
一切都按着我的想法有序进行,吴竟泽从一开始面无表情到逐渐有了笑意,面对我的讲解也有了些许回应,很快,电影便结束了,他立刻又恢复成了冷冰冰的样子,但全程一直偷偷观察我们的钱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称赞道:“小伙子可以啊,我带他几年了也没看他笑过一次。”
接着便是用餐,其他的服刑人员宁愿站着挤在一块,也不愿意和吴竟泽一个餐桌,吴竟泽彷徨无措的呆在原地,几次站起来都想把桌子让给别人,都被我按下了,我和他说:“你吃你的,别管别人,他们不愿意来更好,省的有人抢,你要觉得不自在我陪着你一块吃,正好我早就想尝尝配餐中心的饭菜什么水平了。”
他没说话,但是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随后猛的站起来跑到消毒柜里给我拿了一副新的碗筷,还用纸巾反复的擦了几遍,我看看旁边的其他几个分队长和领导,逗了逗他:“领导还在就只给我拿餐具,以后领导不得给我穿小鞋?”
他腼腆的笑了,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笑了,我觉得我离成功似乎越来越近了,他刚想去给我的其他同事拿餐具,领导制止了他:“我们都不饿,你和陈队吃吧。”他这才坐好,忐忑不安的盯着我,等待着我的下一步指令。
“吃吧吃吧,待会菜都凉了。”他犹豫半天仍旧不敢动筷子,我笑了笑,给他碗里夹了点菜,又自己吃了两口,他这才小心翼翼的端起碗。
吃了一会,我装作不经意的问他想不想来我的分队,这是昨天我们商量好的,如果这次吴竟泽在我这有好的改变,就把吴竟泽调入我的分队,以后由我负责调整吴竟泽的心理问题。
吴竟泽愣了愣,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碗,过了好一会才恢复咀嚼的动作,含糊不清的说:“我去哪都一样,你们说了算。”
沉默半晌,吴竟泽把碗筷摆放整齐,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沮丧:“陈队,是不是…钱队不想要我了。”
我一怔,他的心思未免也太敏感了一些,只是一个分队调动就能胡思乱想这么多,同时也有些微微心酸,他这么敏感,这么多年遭受他人非议的时候,他的心理状态又该会是什么样子。
我连忙和他解释:“钱队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主要是咱俩年龄相仿,有些话更能说到一块去,你也知道,咱们监区这些管教都是大老粗,有时候看你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算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次也是我主动请缨把你调入我的分队,你别胡思乱想。”
吴竟泽半信半疑的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后续的集体活动吴竟泽说什么也不愿意参加,他有了变化已经是好事,剩下的不好操之过急,便也没有强求,将他送回了监舍,我打算等他正式调入我的分队后,再好好的和他聊一聊。
04.
为了稳定住吴竟泽的情绪,他的室友都是我从分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的性格温和从不攻击他人,有的活泼开朗嘴巴也碎,我希望可以通过他们的日常相处逐渐带动吴竟泽,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怕他们不理解我的意图,我再三叮嘱无论讨论什么、做什么,都要拉着吴竟泽一起,多照顾吴竟泽一些。
1月7日,吴竟泽的所有档案都移交给我,他正式成为了我分队上的一名缝纫工。当天晚上,我便把他叫到谈话室,打算问问他的近况。
“来我们分队怎么样?适应吗?”
“嗯,还行。”
“室友们都合的来吧?觉得他们如何?”
“嗯,挺好。”
“不要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自己有没有想说的?”
“没有。”
“那你有没有感兴趣的话题,咱们聊聊?”
“没有。”
第一次正式谈话就以失败告终,我实在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天未见,他就又对我生疏起来,前几日好不容易稍微融洽一些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他也恢复成了生人勿近的模样,他这个样子,再热情的人也会碰一鼻子灰吧?
我坚持每次值班的时候都找他谈话,天南地北什么都聊,但是几乎每次都是我一个人眉飞色舞的讲,他就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听,没有回应,也不做出任何评价,聊完了就回监舍,好像和我聊天让他遭了多大罪一样,有时我也恼怒于他的不识好歹,但一想到他的处境,觉得有些可怜,转过身便又绞尽脑汁的去想下次值班聊什么话题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他很特殊,所以不能急,不能慌,贸然行事会前功尽弃,我坚持了三个月,直到监狱的大院内桃花开满了枝杈,我终于走进了他心里的围墙。
4月的某一天,谈话结束后,当我向往常一样询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他没有起身便走,而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我诧异的看着他,又坐回了座位,等待着下文。
“陈队,我以前也曾有个朋友,他像你一般关心我。”吴竟泽自嘲的笑了笑,“那个时候,钱队为了保护我,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案情,他和我说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让我告诉他真相,我为了留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就和他说了,结果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吴竟泽的语气平静的可怕,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后来呢?”
“我当然不高兴,便去问他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反问我,做都做了为什么还怕别人知道,随后我就和他闹掰了,他到处拿着我的事情当做谈资,随意编排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背后做的这些事,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去计较,从那时起我就成为了大家眼中的臭狗屎。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大家讨厌我,不想和我有任何交集。”吴竟泽吸了吸鼻涕,继续说道,“无所谓,我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我也不想和任何人再有瓜葛,包括陈队你们,我也不想,因为我觉得人与人的相处一点意思都没有。”
吴竟泽一股脑的发泄出来自己的情绪,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他虽然口口声声说他不在乎,但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孤独,他渴望热闹,却只能独处,再加上曾经的伤害,让他对每个人都充满了惧意。
“不,你在乎,很在乎。你比谁都想走出现在的状态,每天和大家说说笑笑的,但是你不敢,你怕别人讨厌你,你怕再一次真心错付,你怕好不容易勇敢一次就又被打回原形,这些念头就是套在你身上的枷锁。”我轻声安慰着他:“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想的那么可怕,我希望你能勇敢一些,刚强一些,你应该去尝试和不同的人做朋友,而不是把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推开,如果你想,你会和很多人成为好朋友。”
“朋友…”他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我知道让你一下子做出那么大的改变很难,你可以试着先从身边人开始,比如说你的室友们,别害怕失败,即便你们最终没有成为朋友也没关系,他们的刑期都不长,等他们走了谁还会记得你们发生了什么,对你而言也不过只是一次失败的交友而已,更何况你还有我,有我们这些警察,一样也可以成为你的朋友,是你最后的保障和退路。”
“可我是个罪犯,杀人犯。”他低下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那又怎么了?别的我不敢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点,我们当中不会有任何人看不起你,无论什么时候,你有任何的正当诉求,或者是感觉压力太大想找人倾诉,我们都绝不拒绝,并且在监内守住你的秘密,包括我们的领导也是一样。”
“那我…尽量试试。”
“好,一言为定。”我露出了笑容,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走出来。”
紧接着,我依次叫来了他的室友和我们车间的监督岗,提出想让他们在和吴竟泽的日常相处中多主动和吴竟泽接触接触,他们都不愿意,却也答应了我,如果吴竟泽主动对他们示好,他们绝不会冷落他。
05.
转眼2025年6月15日,距离上次吴竟泽和我敞开心扉的聊天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中他确实在努力的尝试和其他人相处,脸上的表情丰富了许多,也能经常看到他主动和人说话聊天,虽然还是没能和谁成为要好的朋友,但相较于从前已经实属不易了。
我始终记得钱队曾说每一年的父亲节吴竟泽都很消沉,我生怕他过了今天之后又恢复到以前冷冰冰的样子,所以从来到监舍后便一直在监控中观察他,每当需要巡视的时候我也总要在他的监舍门口多逗留一些,但我发现虽然他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却也达不到“消沉”的地步。
下午的时候,他主动来找我,要求去谈话室。
“陈队,你今天在我门口出现的频率有些高了,是在担心我?”
“没有没有,就是随便转转。”我没想到他如此直白,未免有些尴尬,赶紧打哈哈岔过这一话题。
“因为今天是父亲节的缘故吧?”
我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承认了。“是,钱队说每年的父亲节你都状态不佳。”
“其实我是故意的。”吴竟泽笑了笑,“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很关注我,有的是怀有恶意,有的是担心,不管怎样,都会让我想起不好的过去,所以我才摆出这幅样子,至少不会有人打扰我。今年倒是还好,我知道陈队你私下里都提前和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别在我面前提父亲这个话题,其实没必要因为我一个人让所有人都刻意改变。”
吴竟泽犹豫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陈队,我想和你聊聊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本来就是个恶人,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太多年了,如果我们不是父子,或许我都不会有任何的负罪感。”
“打我记事起,我们家就不太平。”
吴竟泽告诉我,他父亲是一名矿工,母亲则是全职主妇,长期在家,偶尔打一些零工,因为家里的钱都是父亲赚来的,所以父亲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地位。
父亲爱喝酒,脾气也差,每次喝多了都会指责母亲和他这个拖油瓶,有时候母亲忍不住顶几句嘴,换来的就是拳打脚踢,而发生这些的时候,父亲甚至都不避讳年幼的吴竟泽。
吴竟泽也渴望自己的父母像别人家的父母一样,会在他考了个好成绩时称赞他,会带他去最向往的游乐场,会在他困惑的时候讲给他人生道理,可是这些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贯穿他童年的只有父亲的呵斥和母亲的眼泪,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要比别的孩子更自卑,也更敏感。
2005年,吴竟泽初中时,忍受多年委屈的母亲和父亲第一次提出离婚,他们的婚姻关系早就脆弱不堪,虽然吴竟泽不喜欢父亲,但他却也不能接受一个完整的家就此破碎,父亲也同样不愿离婚,虽然父亲早就和母亲没了感情,但离婚就意味着要被分走一半的家产,这父亲绝不允许,父亲认为母亲这么多年没赚钱,就该净身出户。就这样,这次离婚事件在吴竟泽的哭喊和父亲的辱骂中谢幕了,也是从这次之后,父亲和母亲开始了分房。
2011年,吴竟泽的父亲酒后上岗,在巷道中不慎踏空,摔断了一条腿,虽然单位给了不少的赔偿款,但他的父亲也从此失去了这份工作,成了一个瘸子,从那之后,他的父亲脾气愈加古怪,逢人便骂,每天都在不停的饮酒。
父亲把这笔钱牢牢的攥在自己的手中,不肯为正在上大学的吴竟泽承担学费,母亲只能早出晚归,靠给人当月嫂和保姆来供吴竟泽,后来他的母亲和他抱怨,父亲天天都不着家,而且虽然父亲不愿意为这个家花钱,但对于在网上认识的“女朋友”却出手阔绰,转账买礼物从不心疼。
吴竟泽起初还不相信,父亲已经年过半百了怎么会如此不靠谱,直到一个寒假回到家中,他趁着父亲喝多了打开了父亲的手机,看到账单上面的支出才彻底死心。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难得安静的坐在一起吃个年夜饭,却没想到父亲喝醉后又开始不停的咒骂母亲和他,让他们去死,本就心有芥蒂的吴竟泽和父亲大吵一架,甚至冲动的拿来了菜刀,他的父亲这才清醒过来,在菜刀的威胁下慌张的向吴竟泽保证以后绝不乱搞了。
2014年,吴竟泽大学毕业,与此同时,父母的婚姻终于走向了末路,看着被父亲打的鼻青脸肿的母亲,想想母亲平时郁郁寡欢的样子,这一次吴竟泽没有再阻止母亲,默默的帮母亲收拾好了行李。
母亲为了脱离父亲,选择的是净身出户,父亲每天醉醺醺的需要人照顾,所以吴竟泽选择了留在父亲身边。母亲回了老家后,没多久便有了自己新的生活,她有了另一个幸福的家和家人,吴竟泽为了不再打扰到母亲,在之后便很少和母亲联系,而母亲也似乎逐渐忘了自己的儿子。
离婚后,父亲便卖掉了镇上的房屋,在矿山山脚下自建了一栋房屋,吴竟泽也在父亲的安排下成为了一名矿工,但父亲并不是好心,他只是想找一个赚钱的工具,吴竟泽每个月的工资都要上交四分之三给父亲。
离婚后父亲便不在顾忌邻居说三道四,行为也愈加放浪,每天除了喝酒便是往家中领不三不四的女人,被吴竟泽撞见很多次,也吵过很多次架,但最终的结果都是吴竟泽只能忍下这口气,直到最后一次,积攒的情绪爆发出来,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杀了他之后,我一直都很混乱,分不清自己如今这般到底是因为犯罪后恐惧,还是因为我违背了伦理,或者是因为对他的愧疚。”说到最后,吴竟泽已经泪流满面。“如果我真的愧疚,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每天还要装出一副怕别人提起的样子,其实我只是怕别人知道,我杀了他,是我曾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事。”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很同情他的遭遇,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不是他的错,可我没办法代入到他的角色中去,更不可能去鼓励他犯罪的事实,所以我咽回了那句已经到嘴边的“我理解你”。
“吴竟泽,无论什么原因,杀人都是重罪,所以我不能说你做的对。”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些,我坐直了身体盯着他继续说道,“但恨和愧疚并不矛盾,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付出了代价,就没必要总是逼着自己去做选择题,活生生的逼疯了自己,我很开心你能和我说你内心真实的想法,所以也希望你以后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坦然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和自己的内心握手言和。”
接下来便是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他表情冷漠,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也许他是在想我说的这些话,也许是在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又或者,是我再一次伤害了他敏感脆弱的心。
我叹了口气,把他送回了监舍,从那天起,我们之后再谈话,他仿佛又和我有了距离,再也不会推心置腹,我没有强求,三十几年的创伤和影响,本来不是靠几次谈话和几句大道理就能抚平的。
我曾经费尽心思联系过他的母亲,和她说了现在吴竟泽的状态,告诉她如果有亲人的帮助,或许吴竟泽能更加顺利的走出过去的阴影,但可惜的是,她的母亲拒绝了我,她告诉我,她改嫁后,吴家的事便与她无关了,吴竟泽是一个成年人,并不需要她,她只想守好自己现在的生活,不愿意再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儿子杀了父亲,她怕再一次毁了她的全部。
我没敢和吴竟泽说这件事,但我知道,以吴竟泽的心思敏感程度,入狱后母亲从未会见,他早就猜出来自己的母亲也抛弃了他。
如今,监控里他和室友正聊的火热,和过去相比改变了太多太多,大家看到他的变化都觉得很欣慰,只有我知道,他其实还是那个自卑敏感的人,只是他学会了如何安置自己那些复杂的情绪和不安的念头,从壳子中走出来与人相处而已。真正的无期徒刑,是他在入狱之前就对自己完成的审判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