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如果一切照常,我是没有黄昏这个时间概念的,黄昏不叫黄昏,叫晚饭前。择青菜,起油锅,肉片裹芡粉,汤里撒胡椒,连看窗外的工夫都没有。劳碌的深处是茫茫虚空,没有时间,也没有自己。
得反常,我才有黄昏。前天难得不需要我做晚饭,走在江边,我的生活里出现了黄昏。
凭良心说,我们这里的黄昏拿不出手,尤其到了这个季节。不鲜明,不清楚,稀里糊涂的,跟前后左右都没条界线。同那些堂皇正统的黄昏没法比,前面既没有那夕阳无限好,后面也罕少月上柳梢头,因为阴,能见低,雨雾昭昭。
但这种拿不出手的、病病歪歪的、次品的黄昏,是我的黄昏。
江水本该透亮一些,听去青城山玩过回来的人说,山上溪涧和县城沟渠的水还算清澈。但流到城里还是污混了,可想它这一路是多苦恼。居然仍有鱼,我趴在石栏上看见一条一尺来长的大脑袋鱼溜边儿游过,把漂浮的野草飞絮吃进嘴又赶忙吐出来,四下静寂,甚至能听见它呸呸两声。对岸飞来的白鹭突然急掠水面,擦出水花后又昂首再飞,它背对我表情我看不清,但凭雄姿英发,推断它必有斩获。
沿江走,路过一个小空地,一男一女在讨论切磋,确实是正经事。
“真正难做的是下一套动作,考啥子?韧带。考你的韧带。”这是男人说的。他五十几岁,面目俊朗,身材也是我们这里少见的高挑。举止像一个舞蹈演员。
“就是就是冯老师。你看咋个帮我们把韧带扯一下喃?”女人年纪大得多,话说得急迫诚恳,有求于人。我猜是一个广场舞小团体的代表在请专业人士指教。
“嚯哟,哈哈哈哈。”男人别过头来,冲着我笑,眼里又并没我,只有优越和无奈,他笑她太荒唐。
“张姐,我都练了好多年了,你们咋可能……万一一会儿扯伤了。你们都啥岁数了。手脚梆硬[1],反应感觉都不行了,干脆不做这套动作。”
“就是就是冯老师。”女人还是很谦恭,但笑声已经干枯了。
我听出他们话里的锋芒,虽然被道理、礼貌层层包裹着压抑着,气氛也祥和温文,但终究是男女之间的世仇,不共戴天的。我感觉作为路人都根本承受不起,有种池鱼的自危,吓得马上加速,突然间就蹦蹦跳跳地窜远了。
上桥前先上一段石阶,两边的木芙蓉嫣然盛开。平常真是很难看到芙蓉花的正脸,因为它开在树上,又高又朝天,只能看花蒂子,除非落了。想起我们前面那个单元的老头,想起来就好笑。老头住一楼,之前跟二楼的邻居结了怨,据说是二楼漏水下来却不肯负责。老头很气,常常站在自家院子里朝二楼骂骂咧咧,但他说的是灌县那边的山里话,都听不大懂。后来他们说他故意买来一棵树种下,等着树冠长到五六米去挡住二楼朝阳的窗户,借以报复。然而他失算的是,这是棵木芙蓉,木芙蓉是灌木,顶多算小乔木,一辈子都长不过四五米。更让他窝心的,承他日日辛勤照拂,木芙蓉到夏末开花了,红是红白是白,大的真有碗口大,我在五楼使望远镜看,觉得比芙蕖芍药都不差。然而这么美的风景,他却看不见,站在树下院子里只能看见花的背影,他干着急。最好的观景处是二楼朝阳的窗户,粉装玉琢姹紫嫣红,二楼推窗即见,堪堪可可,比自己买来插瓶的还合意,还出彩。有天阳光好,我看见老头在树下支了一几一椅,抱杯茶坐着,一直仰着头好像颈椎出了故障,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看不够,要夺回来,而且想不通,怎么就落入一个以德报怨的尴尬处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了新九眼桥,新桥当然好,路石和栏杆都精致,但我爱着我的老九眼桥。二十几年前的九眼桥那边虽然热闹,但毕竟是荒凉的,破桥墩,破栏杆,残缺的石阶,乌糟糟的面馆烧饼铺。离川大那么近,往来的却多是农民。桥边有好多旧书摊,人民文学那套网纹封面的丛书上积满灰尘,那么脏,到天黑前却总是卖出去的,那时看书的人多。我常常在黄昏时骑车经过那里,要么是回川大,要么是离开川大。我靠边下车,脚蹬着镫子站着,朝远处看,但江流是弯曲的,看不到望江楼,看不到望江路,看不到大校门,也看不到我一直等着的人。看到对岸人家的灯火,才意识到头上的路灯亮了,再待下去是不行的,才走。
有一天发生奇遇。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走上来搭讪。这在那个时代的成都是非常冒失的。我们这里跟那些摩登的大城市差距很大,受不起年轻人的出位,连我这种高中生都一脑子礼教大防。
“哎。”他说,僵硬地笑嘻嘻。
“啥子?”我摆出一副疏无可懔的贞烈嘴脸。但心里是称心的,因为穿了新做的裙子,浅蓝底上撒白点的泡泡纱,自以为玉树临风了。
“朋友,交个同学吧?”他用普通话说。刚说完他就愣住了,“锤——子哦!”他紧接着就用四川话骂了脏话,气愤而颓然地。原来他说错了,竟然颠倒了。
我根本来不及作答,他就转身走了,冤屈地恨着他自己。我也恼他不争气,可终究还是同情他。看着他很快消失在桥下转角的地方,心里想叫住他“别走!重新来过好了!”可他大概就是想速速斩断与我的一切关系吧,消失得那样坚决。
虽然之后再想起来都可乐,但当时我可乐不出来,我的青春似乎从没有轻快过松弛过,老九眼桥全都记得。
[1] 梆硬: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