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故乡》里说起他“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好像很委屈。殊不知一个阳光不通透、青苔很苍翠、只有金银花藤匆匆路过、雀鸟在雨洼啁啾浣羽的四角老院子，从来是我的福地，现在也常常，“梦里不知身是客”。
少女时常独自去邻近的一个老宅流连。那里早没住家，三进的大院子充公做了仓库，寂静荒凉，人迹罕至。常见回廊在晴空下尘埃漠漠，天井在寒雨中芳草萋萋。女贞树花穗的闷香和叶子的清香相得益彰，令我每发司马牛之幽怨。
院子最后一进，有一幢两层的民国晚期的砖楼，因为相比那时许多华丽的洋房它减去了明显的几项外部修饰，所以样式算朴素。据说在屡次运动中都有强者胜者踞此居住，所以它居然完好地保存下来了。倒是风暴之后，任何人都撤出来，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再占据它，终于还了它一个清净，它反而逐渐破败了。
我大概是那时唯一的访客。
我喜欢在二楼的露台乘凉。倚着廊柱，跐着栏槛，摇着一把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绢绡团扇，我给自己加了很多戏。金陵十二钗我一直扮到又副册。有时也扮《镜花缘》里的唐小山，千难万险也要去寻找父亲。其中又最喜欢他们航海的一幕，因为这宽阔的露台，正像是乘风破浪一艘楼船的甲板。
那时成都总共没几幢高房子，这露台三面全是低矮的瓦屋，所以真的竟可极目，只影影绰绰看到天际有些楼宇，据说已经是春熙路那边了。这边瓦屋人家种竹子种芭蕉的多，也都长不高，终年只是掠过自家屋顶而已，风一吹，芭蕉和竹子叶浪哗哗，真像电影里听见的江海的涛声。我想象自己是在船头，卖弄吟“张帆举棹觉船轻”。远方公路上传来大货车鼻音很重的悠长喇叭，更当成江船的汽笛。最刺激是有天下午暴雨将至，天空忽然阴暗得黄昏一般，我眺望到天边的乌云闪电，忽然觉得脚下地面也有摇动，情知此刻相当危急，因向全船激动大喊道：“小心啊！要入海了！”
暴雨果然倾泻而下，我只得回到舱里躲避。雨声如黄钟大吕的音乐，庄严而苍茫。我的故事编不下去了。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呵斥：“在那做啥子？！”
原来是单位管理员来了。因为这小楼堆积了好些公家的东西，他怕窗户潲雨特来巡库。
他真是天下最扫兴最讨厌的人。枣核似的一张脸，枯瘦褶皱，没表情时也一脸愤怒，像焦大，更像《水浒》里那些凶恶的狱卒。我虽然不太怕他，却因为被他撞破了秘密而恼羞不已。他一边使劲把东西从窗边拖开，发出吃力的嗨哟嗨哟。一边转头嗔斥我：“上哪儿玩不行！”
——不行，偏喜欢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