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钟灵毓秀
故园风雨前2026-07-24 16:141,887

在老社区楼下等人,正慨叹四下里古井般僻静,突然“喔喔喔……”,被此公吓得几乎心梗。怒视它,它无惧回瞪,扒袖子请它看表“现在几点?!”它方露愧色,翻白眼踱开去。想想它身世也可怜,被送来城里当然不是颐养天年,也不靠它报时作息,配种更是想哪儿去了,剩下只有一条路,它自己心里不会没数吧。

楼里突然有人养了一只八/鹩哥,嗓门大,啰里吧嗦,京津冀混合口音,铜锤花脸,角儿似的,专扮朝中一员脾气暴躁、屁话多多的忠臣。实际上它只会一句话,反复说:“靠边儿靠边儿靠边儿靠边儿,靠——点儿——边儿。”虽明知是这只死鸟在聒噪,但走着走着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真靠边儿了!眼看就爬上花坛了!

风雪夜归。进小区迎面遇见黄澄澄一位浪猫。表情看不清,步态是那种心里揣着事儿,方寸却不肯乱,四蹄节奏紧凑而松快,带点市井气的盛装舞步。贴着矮冬青,踏着碎琼乱玉,掠过新打下堆了满地的枯枝,嚯,我不由得当面赞一声,这哪是素日讨好混食儿的你,分明是兴安岭上夤夜巡疆的山君……的微缩景观。

我们单位地方局促,会议室兼作科室的办公室。某日忽闻案牍间隙传出蛐蛐儿叫:居居居居居居。遍钻二十张桌,却哪里寻得着须尾?大乱之后倒也安静,以为遁走。然未几,居居又起,居中似有嘲讽。及至开会,诸人伪做肃穆,居居竟亦不闻。会后领导前脚刚去,居居立刻又起,居声欢快。众皆骇异:果随我等,已为体制之虫耳!

我并不想做猫主人,如果生活在一起,关于谁做主人我与它必有一番推让。我更愿意拎几色薄礼到它府上去坐坐,听它介绍这一带的风物掌故,学着从它的角度重新打量世事人情,慨叹于它的坎坷经历,为它的宏大格局与精明谨慎而倾倒不已。我养猫必定缺乏父母心和父母的魄力,我更愿意为猫所养,为其精神所养。

兽死在土中,鱼死在水里,鸟为什么不能死在天上?我想象鸟类如果寿终正寝,它应是飞着飞着就消失了,血肉翎翅爪喙,浑身软硬干稀一齐气化,不疼不痒,伸懒腰般百骸舒张。彩羽归烟霞,黑白羽归云雾,青蓝羽归晴空,紫赤羽归阳光。正牌天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配享一缕专门的风,吹散它留在空中的虚惊一场。

我乡表皮虽是座城,但满腔心水都是村,宠物狗像走地鸡般散养在街头巷尾。过年带孩子回来,初时总护着,但很快发现它比他出落得文明,让他叫人还犯别扭,它却频频摇尾礼数一毫不差。问街坊说它是发廊的,发廊说是面馆的,面馆说是棉布庄的,棉布庄赖不掉了,含糊承认是。它大名闷得儿梭,英译门德尔松。

早上出门遇一喜鹊,相向十余步。我疾行而往,越来越近,照说它该起飞了,它背后的麻雀早都扑腾上树了,可它不。我更近,它再不飞真来不及了,我蹿一步它就落入魔爪,可它就不。与它擦肩而过时不过一臂之去,它仅别过脸目送我,显然它老于这样的心理战,深知一个上班族在早上七点半时,灵魂的屁滚尿流。

傍晚在芬芳的草丛里待着,刚要学戏里杜丽娘咿呀轻叹,开口却一声粗嘎的惨叫,腿上突觉针扎样疼,吓一跳,以为被马蜂蜇了,被蟋蟀搠了一枪或吃了螳螂一刀,因怒喝道:卑鄙小人给我滚出来!然而草丛静静的,并没有一支伏兵喊杀着冲出来。等到讪讪的,捞起裙裾细看,原来是一些种子,想让我带它们去远方。

昆虫祭

昆虫的生命很短。作为补偿,它们死得很好看。

也只有那时我才有机会一睹真容。昨天从花坛里刨出一具蝼蛄的遗体,全须全尾。头像中华鲎。胳膊像蟹螯,但前端不是夹子是三齿钉耙,大约既做兵器又做劳动工具。尽管农人痛恨蝼蛄,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些很给力的农具上有仿生学的影子。它浑身甲胄,金钟罩铁布衫。练门一望而知是肚子,稀巴软。翅膀短小,不大可能长途飞行。屁股上有尖刺,也是兵器?且战且逃?最神气的设计是一条尾羽,再老也是少年英雄的气概。

都是“农业害虫”,与蝼蛄异趣,蟋蟀似乎没有农事生产的器官。它在仿生学上的贡献主要体现在艺术领域,比较显然的例子是中国古典戏曲中的冠饰,一对颤巍巍的雉鸡翎子对刻画吕布周瑜等人的英武风流有奇效,这灵感当是从蟋蟀来。

今年秋天最后一批蟋蟀死于上周六,因为周五晚上矮女贞树丛里还传出低鸣,而雨夹雪之后那里戛然寂静了。关窗户前屏息谛听,只有冰箱在哼唧。昆虫是怎样死去的?冻得失去知觉如同沉睡?无疾而终?没有疼痛折磨?没有在最后的时刻因为求生而失去尊严?虽然每天演唱会都在黑暗中举行,但无尽的黑暗是否使它们恐惧?

草蛉的大半生,也就是整个夏天,都着粉绿纱衫,在它最后的日子直到死去,纱衫变成金属的赤褐了。中年一过当然要选择稳重成熟的色调,但也要在灯光下反射出霓虹,以谋取迷离的幻丽——它始终有令人叹服的审美。原先一直以为青春就指青春期,差矣差矣,青春说的是某人一生中能够识别、享受美好的时期。所以有人终生是青春,而另一些人终生都没有经历青春。

继续阅读:第52章 一生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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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得诸君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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