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班前骤雨甫歇,到前门箭楼时云天隐隐泛红,晚晴了。零零散散记起姜夔《扬州慢》里的话:“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肯记住几句诗词,是为过日子找个强大的心理依据。人生过半,寄居廿年,为柴米油盐托底的并不是入世的鸿鹄之志,偏偏是脱线的春伤与秋悲。未几在后座盹着了。忽然醒来时车在等灯,靠着路边一爿包子店。天墨黑,更觉得店里堂灯亮得几乎爆炸。强光衬着路边一棵死树的虬枝,在嘈杂市井里它片叶不沾身,剪影孤荒凄厉。赶上包子熟了,伙计猛一揭笼屉,嗡的一团白雾白烟,像放走了天罡地煞星。那几秒钟的失忆相当销魂,竟不知冬夏,无论干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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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绕的巷里,虽一时见不到,但我知道一个女人走在我前面。她香过头了,一路遗下香风。香味像皂又像花露,有层次,开头刺激继而绵厚,甜得能做馅儿,也好酿酒。她大概微胖,以致香汗霪霪,但又微瘦,一点足音都听不到。终于弯弯绕尽,上到直路,却见空荡荡半里地上哪有人影?只有一棵桂树正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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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冲向公司大门时常常会想到《工厂大门》,世上第一部电影。真伟大,一百多年了它仍在影响上班族,提示“工蜂们”从现实中不可能的角度看待自己的生涯。也许你幸免于失业,但你很难保证不失去自己……今早时间不充裕,看到一朵雪后月季时还是刹那愣了。上天用恩赐的形式包裹着一个晓谕,活着是为了收悉美。美不是装饰,不是推搪,不是顾左右言他,美就是立场,是一切立场的“母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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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也就没什么像样的物欲。也喜欢衣裳头面,但所有为占有展开的奋斗与占有后的满足感不匹配,有点荒唐,像举杯痛饮时失手泼了自己一脸。原先总嗔怪物质,恨物质不够完美。后来想到是错怪物质了,因为我所消费的不是物质,是时间。我的物欲是瞄着时间,我是企图占有超过自己寿命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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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快午夜了,一路忙慌慌往家赶,赶到时偏偏矫情不肯立刻回。楼和楼之间气流湍急,我像块礁石一样站了一会儿。想到杜牧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诗句隐藏着女人失爱的幽怨,但我更愿意忽略,更愿意看作是对一个普通、快乐的夏秋之夜,做了朴素细密的记载。浪漫并不是虚荣浮丽,是认真得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