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水门开工大典不同,上巳节祭祀虽然围观的百姓去的更多,但典礼却有些冷清。
在舆论的压力下,信都县的头面人物都不愿与活人祭祀扯上关系。
他们在这方沃土上沉浮多年,对于县内的暗潮涌动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们断定,这场活人祭祀就是信都县内最大的旋涡。一旦白小姐被扔到水里,那势必会激起滔天巨浪,到时候为了平息民怨,一定会有人被推出去堵水眼。他们可不想做这个倒霉蛋。
于是,大伙神仙过海各显神通,以各种借口拒绝参加祭祀典礼。就连平日里围在翟清林身边,奉承个没完的那几个,都宁愿吃大黄自损其身,也不想出现在典礼上。
众人逃的逃,避得避,只有河间王一反常态,提早到了祭祀现场。
河间王的到来,让翟清林感受到了一丝压力。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祭祀的事情尽快了解,才是破局之法。
在一系列不算冗长,却很无趣的开场白后,白小姐被请上祭台。
此时的白小姐在药物的作用下,口舌开始发麻,早先准备好的话竟说不出来了。
这正合了翟清林的意。
他不想再听到女人们的“狂妄之言”。
在他看来,女子生来就是弱者,长大也只需柔顺的听从父亲和丈夫的安排就好。那些让女儿读书识字的人家,就是逆天而行,想让女儿靠才女的虚名嫁入勋贵之家。从此全家跟着女儿一起,飞上枝头变凤凰。
翟清林不能理解父母对子女无私的爱,但白老爹折腾了这么多年,身边只剩了白小姐这么一个孩子,想着白小姐对他的孝顺,白老爹心里的父爱就决了口。
看着白小姐被拉到台上,断了手的白老爹,硬是用肩膀冲开一条血路,跑到台上,抱着白小姐嚎啕大哭。
虽然没嚎几句,就被人架下去了,但在场做父母的,看了这一幕都于心不忍。
被白老爹这么一搅合,翟清林觉得不能拖下去了。
虽然白小姐的药效还没有全部发出来,但他还是命令衙差去将白小姐捆绑好,准备祭祀。
衙差一上去,底下百姓嘘声一片。
因为衙差除了拿着绳索把白小姐捆了结实外,还给白小姐带上了脚镣,脚镣下缀着两个实心的大铁球。
在信都百姓心中,白小姐是自愿为祭的。
既然是自愿奉献,那就要多加尊重。此时,捆绑不算,还要在上脚镣,加铁球,这怎么看都不是尊重的意思。
有些急公好义的,都在往前挤,想要问个清楚。
翟清林看出人群中的骚动,更是一刻都不敢耽搁,催着衙役把白小姐沉到水里。
就在衙役要把白小姐从高台上推下去的时候,田学生及时跑上前去,拉住白小姐,大声喊道:“你们不能这么把她扔下去。她不是罪人,她应有一份体面。”
“你想怎么办?”翟清林也大声喝问。
虽然翟清林非常希望白小姐能在落水的瞬间呛死,或者是被铁球砸死,可他没时间与田学生纠缠。以田学生的口才,与他辩上半个时辰不成问题,可至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白小姐就要毒发了。如果要白小姐在众目睽睽下窒息而死,所有人就知道这中间有问题了。
所以,只要田学生的要求不太过分,翟清林就会满足他。
田学生的要求很简单,他希望能找一条船,让白小姐躺在船里,慢慢的沉入水中。
这要求并不过分,翟清林立刻吩咐衙役征了停靠在岸边的一条小船,把已经开始昏沉的白姑娘放入船中,再将船凿沉。
这一套下来,刚好卡在白姑娘毒发时,船沉了底。
翟清林松了一口气,只待一时三刻后,便可以宣布礼成。
就在翟清林觉得自己已经破了河间王的局时,白老爹嗷的一嗓子,将大伙的魂儿都喊了回来。
翟清林转头一看,见白老爹伸着两条胳膊,夹着一个衙差。
“你鬼鬼祟祟的要干什么?”白老爹的叫声凄厉无比。
翟清林在短暂的疑惑后,突然想起来,这是负责接应水下补刀那两个衙差的人。
他怎么被白老爹给缠住了呢?
还没等翟清林想明白,白老爹竟把真相嚎了出来:“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是想谋害我家女儿吗?我苦命的孩子啊!”
翟清林见白老爹嚎到了点上,忙叫人把白老爹给请到一边去。
可还没等他叫人,水面下竟涌上两股鲜血。
刚才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盯着水面。
两具一丝不挂尸体浮上了水面。
哄的一下,人群又炸了窝。
白老爹也松开了手,呆呆的看着浮尸。
翟清林也懵了。想不通这尸体是从何处来的。
多年的业务素养,让翟清林虽满心疑惑,但还是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叫人用长杆将尸体捞出来。
很快,尸体被拉上了岸。
尸体还没放平,围观的人群中就有人喊出:“这不是县衙的衙差老爷吗?”
翟清林定眼一看,果然,这两个不仅是县衙里的衙差,还是他派下去给白姑娘补刀的人。
这下子,翟清林彻底懵了。
不过他虽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隐约的感觉到,自己被人算计了。
这种情况下,他决定还是走为上策。
翟清林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河岸上的那两句尸体所吸引,快步下了高台,想趁着混乱先回县衙,回到他的主场。
可他错误的估计了形势。
高台下,之前被列入祭品名单的姑娘,正在等着他。
“翟县令怎么下来了?”
“翟县令要去哪里?”
“翟县令是要去河边亲自查看尸体吗?”
姑娘们将翟清林团团围住,高声喝问。
到了这个份上,翟清林也只能放弃要走的想法,顺着姑娘们搭好的台阶,走到河边假模假样的开始查案。
走进了,翟清林才发现,这两个他最得意的下属,竟都是被人割开喉咙,一刀毙命。
虽然围观的百姓都在念叨着“河神”“河神”的,但翟清林确定,这绝对是人为的。做此事的人,甚至不屑遮掩一下。
他缓缓的转过头去,看向一直在高台上安静的坐着,如同一件漂亮的摆设一样的河间王。
他可以确定,这一切都是河间王的手段。
河底,除了他的衙差,还有河间王府的侍卫。
好在,他提前给白小姐下了药。不论河间王在河底藏了多少人,白小姐都活不了了。
只要白小姐死了,他就没有输。
不论河间王到底想做什么,他都不会输。
就在翟清林双眼喷火的盯着河间王的时候,河间王突然笑了。
笑的过于突然,以至于把翟清林吓得一哆嗦。
翟清林的哆嗦还没止住,两岸围观的百姓竟跟着他一起哆嗦起来。
原来,河中又有东西浮了上来。
浮上来的不是别的,正是之前沉入水下的白小姐。
带着脚镣,缀着铁球的白小姐,能浮上来,已经够吓人的了。
更吓人的是,沉入水中已有一盏茶时间的白小姐,竟然没有死。
不仅没死,整个人还从之混混沌沌的状态清醒了过来。
白小姐手脚不协调的游到了岸边,摔了几跤才爬上岸。
岸上的百姓看到白小姐,比看到之前那两句尸体还害怕。白小姐上前一步,大家退后三步。
可怜的白小姐,全身湿透,又冷又痛,每走一步都疼的心颤,只望有个人能来扶她一把,可大伙看到她连连后退不说,就连她亲爹都傻站着不动。
最后还是田学生穿越人山人海,跑到白小姐面前,一脸鼻涕眼泪的,顾不得礼数将白小姐抱了起来。
见白小姐逃出生天,河间王胜券在握的瞥了一眼翟清林,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得清的音量问道:“白小姐,你怎么又上来了?”
全场肃静,都在等着白小姐的答案。
“河神放我回来的。”白小姐说完,哇的吐了一口水,全身脱力的靠在了田学生身上。
“既是河神放白小姐回来的,那快找个避风的地方,让白小姐换上干衣服,喝些驱寒的药,再来回话。”翟清林觉得白小姐的肚子里,装的除了河水,还有阴谋。他不能让白小姐在众人面前说下去。
“不必了,我还坚持的住。”白小姐撑着田学生,稳住身形,咬牙提气,
“河神说,天下万物皆有始终,人命由天定,天行大道以人为本,活人祭祀有违大道。水猴子之祸,就是由漠北的活人祭开始的。河神上次就退回了祭品,可没想到尔等竟不思悔改,还要再行邪祀。河神让我们问大家,是否想要逆天而行,与天为敌?”
说完,白小姐也不犹豫,直接晕了过去。
这是白老爹才反应过来,哭着跑了过来,扶着女儿。周围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活动了起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挤到前面,抬起白小姐就往工棚跑。其她妇人,有的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白小姐搭上,有的张罗着烧水,离家近且腿脚快的,已经跑回去拿驱寒的老姜红糖了。
女人们都动起来,男人们的恐惧便也消失了。
他们交头接耳的讨论着白小姐昏倒前说的话,觉得这其中大有深意。
河间王看着台下的众生相,深吸了一口气。
他准备了许久的计划,终于到了最后时刻了。
一直藏在背后的他,决定亲自出手,给翟清林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