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池灵筠2025-11-11 11:4327,958

  自从裴世杰走后,沈老夫人对休书的事只字不提,对裴香茗依旧是和颜悦色。而沈不离一心照顾着秋琳,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把那日裴世杰送来的礼物拿给裴香茗看。裴香茗一看便傻眼了,这是烟膏呀,外头禁了又禁,没想到裴世杰手里有,还拿来送给沈不离,简直是个糊涂至极的人。幸好没让老夫人看见,要不然早就把他撵出去了,哪里还会留他好吃好住的。沈不离也知晓这东西的厉害,便私下交给裴香茗,叫她处置。裴香茗一想到那不争气的哥哥抽上了大烟就胆战心惊,料到父亲还不知晓,便打算留了这个东西,到时候拿回家也算是一份证据,叫父亲好好管一管他。

  近日裴香茗精神不济,看沈家的一切都有种物是人非的观感,与记忆中那座气派的大院相差甚远,似乎连同孩时的回忆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想起井底那双眼睛,总是觉得心惊肉跳,甚至在夜里难以入睡,像中了邪似的。其实裴香茗明白,她连日来的不安都来自于内心的期盼。她在期盼着一声惊天巨雷把这死寂打破。

  子榆发觉锦绣这几日沉默了许多,时常发呆,不爱说笑。子榆想着她是为了休书那件事,因为实在尴尬不好提起,便也没问。两人在花园里坐着,子榆拿了条树枝在地上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写了“锦绣”两个字,因为字形复杂,锦绣记不住,便嫌自己笨。子榆忙哄着她,要从简单地开始教她。外头有人喊:“锦绣姑娘,你出来一下,有送信的来找夫人。”锦绣丢了树枝跑出去,子榆跟着她。

  锦绣到门口一看,是个小伙计,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信。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出来,他便上前问:“是沈夫人么?”锦绣闹了个大红脸,子榆笑道:“她是夫人的丫鬟。”小伙计也红了脸说:“丫鬟都穿这么讲究,果真是大户人家。”锦绣问他:“谁的信?”小伙计将信递给锦绣:“沈夫人知道。”锦绣明白了,把信塞进衣兜里。子榆却纳闷了,问锦绣到底是谁的信。锦绣翻个白眼给他:“我怎么晓得?”然后一路小跑回去了,生怕子榆猜到什么。

  裴香茗呆坐在窗台边,一壶水早已烧开了,咕咚咕咚热烈地叫喊着,仿佛要把她的神魂给喊回来才算罢休。可唤醒她的是锦绣的一声“信来了”。裴香茗傻愣愣地回过头,突然兴奋地跳起来从锦绣手里拿过信封用力地亲吻了一下。锦绣也跟着兴奋,眼里都泛着光。裴香茗神秘兮兮地躲进里间去拆信,锦绣跟了进去一边抱怨说:“我又看不懂,你还躲着我……”裴香茗回头冲她眨眼:“不是故意躲着你。”裴香茗展开信纸,一股清淡的墨香逸散出来,那纸上是用钢笔写的字,与他的毛笔字一样行云流水,洒脱不羁。锦绣托着下巴看裴香茗满脸的柔情,急不可耐地问:“写的什么呀?”裴香茗羞涩一笑,答道:“是一首诗。”锦绣懵懵地问:“是床前明月光那种么?”裴香茗抿嘴摇头,又看着那信纸。锦绣又问:“是……你上回念的那种么?叽哩哇啦的,洋人写的那种?”裴香茗被逗笑了:“不是不是,都不是。这叫白话诗,既不是古诗,也不是外国诗。”锦绣眼睛一亮:“既然是白话,那我肯定听得懂,小姐,你就念给我听听嘛。”在锦绣的再三恳求下,裴香茗清了清嗓子柔声念道:“一时风起,一时花落,一时我遇见你,忘记了要去哪里。一时明亮,一时黯淡,月光和萤火都知晓了我的心事。我要站在太阳底下喝你泡的茶,直至茶杯成为我的坟墓,而你是我的墓志铭。”锦绣听着入了迷,微眯着眼,好像忽然明白了裴香茗那么想要休书的急迫心情。裴香茗把信叠好,又放入了枕边的荷包里。

  宁静午后,阳光温煦,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回音在山谷中几度徘徊。似雷又不是雷,像传说中的孽龙在咆哮,余音久久不绝。沈老夫人从睡梦中惊醒,后背上汗津津的,她连忙趿拉着鞋子下床,只见陪床的丫鬟趴在椅子上睡得正熟。她以为是自己做梦,又回到床沿坐着。外面似是有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沈老夫人推醒丫鬟,叫她出去看看。丫鬟揉着眼睛,见老夫人一脸怒色,赶紧出去了。不一会白婆婆进来了,跟沈老夫人说茶场方向好像塌方了。

  这一声巨响,裴香茗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外边有人来敲门,说老夫人请她过去前厅。锦绣慌了神,裴香茗叫她莫慌,看自己的眼色行事。裴香茗赶到前厅时,沈不离也到了。沈老夫人面色憔悴,坐立不安。沈不离奉上一杯茶,老夫人却没接住,连杯带盖都摔了个粉碎,滚热的茶水四溅,沈不离及时撤了脚才没被烫着。白婆婆着人赶紧收拾,沈老夫人却低头看着那摔碎的杯子发愣。“婆婆没事吧?”沈不离轻声问。白婆婆帮答:“老夫人昨夜没睡好,中午想补觉,结果被吵醒了。”沈不离安慰道:“塌方这种事我能处理,婆婆可以回去歇着。”沈老夫人叹口气,没说什么,遥望着大门口。

  茶场终于来人了,灰头土脸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说:“回老夫人,是茶场西边那陡坡下的山洞塌方了,没伤着我们的人,茶场也没事。”裴香茗忙问:“那你怎么这副样子?”对方咳嗽了一阵,说:“福伯说洞里面有人,我们就去挖了,救出来两个道士,其中一个受了伤。”裴香茗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向沈老夫人说:“可能是浮云道观的道士,我们应该接回来照料一下。”沈老夫人颔首说:“只要茶场没事就好,你们看着办罢。”白婆婆搀扶着她蹒跚离去,裴香茗望着她畏缩的背影,心里头百味杂陈。

  山洞垮了,整个山头也塌了下来,远远看去像一只乌龟被打瘪了脑壳。裴香茗健步如飞,把其他人都甩在了身后。福伯见裴香茗来了,面有愧色,抖抖瑟瑟指着山洞说:“我们找人来放了炸药,哪里晓得这么厉害,把整个洞都弄塌了。幸好人没事。”裴香茗望着狼藉的洞口,也望见了坐在洞口的云深和一身泥土的沈名嗣。由于须发都很乱,加上裹满泥土,没有人能看得清楚他的样子,也就把他当成了道士。沈不离赶到,叫人把两位道士都接回去。见云深腿上有伤,沈不离十分紧张,叫两人轮流把他背回去。沈名嗣低着头慢慢走着,或许是太久没有走动,姿势僵硬如上了年纪的老人。裴香茗跟在他身后,想着回到沈家以后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不知要如何收场。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且是沈家的家务事,她本不应插手。但袖手旁观无异于纵容恶人继续作恶,她良心上过不去。

  一行人回到沈家大院,古旧的牌坊高高耸立在那里。一直低着头的沈名嗣此时抬头看了一眼,又缓缓地低了下去。沈不离将他们安顿好,请郎中来给云深疗伤。

  沈老夫人在屋里歇着,精神恹恹,听说他们回来了,便问白婆婆伤的道士是哪里的。白婆婆答:“是浮云道观的,其中一个是云深,上回来过的。”沈老夫人一听云深的名字喉口一紧:“是那个……长得像离儿的小道士?”白婆婆摇头说:“乍看一眼觉得像,细看就不像了。”“不光像离儿,还很像……”沈老夫人眼皮直跳,跳得她头疼眼花。那个云深,让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那种深埋在地底下,以为很多很多年都不会被发现的古董箱子,好像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开始透进光亮。

  云深的腿伤是被石头砸的,一大片淤青,郎中只用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叫他好生歇着,这两日不宜走动。过了几日,那淤青变紫了,看上去十分吓人,但已经不疼了,能下地走路。云深便打算就此告辞。沈不离来送云深,两人在里间说话,低语絮絮。裴香茗等在外间,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沈名嗣。经过一番收拾,沈名嗣剪去头发,理了胡须,露出本来面目。若不是在山洞里过着非人的生活,他应当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也不知这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裴香茗不敢往下细想。

  锦绣在一旁端茶递水,眼神总不安分滴溜溜地到处乱转。裴香茗清咳了两声说:“住了好几日,老夫人都还没见着呢。二位既然要走,不如去跟老夫人道个别。”云深说:“正有此意。这次多亏沈家相救,我们应当面道谢。”裴香茗起身说:“锦绣,去请老夫人罢。”沈不离也欣然点头:“我带你们去前厅。”

  几人从厢房出来,沿着长廊向前厅走去。裴香茗落在最后面,觉得这道长廊无限长。看沈不离与云深相谈甚欢,全然不知前方有怎样的危险在等待他。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作恶,挖好了一个陷阱,眼看着他掉进去。但她又不停为自己开脱,这陷阱本不是为他准备的,他只是无辜被牵累而已。

  沈老夫人端坐在那里,一如往常,她的威严和地位,谁也无法撼动。在沈不离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她抬起眼皮,看见了云深,也看见沈名嗣。那张脸、那双眼睛,就是她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她的呼吸仿佛被一滴树脂凝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沈名嗣面目如刀刻般深邃,眼神如饿狼凶狠,死死地盯住她,似是要将她刺出几个血窟窿。沈不离在老夫人面前习惯低头,并没有发觉异样,轻声说:“婆婆,二位师傅来辞行……”后半截话,被沈老夫人一声惊呼给打断了。沈不离抬头,只见老夫人脸颊的肉都在颤抖,目光恐惧无比。“你……你们……”沈老夫人站起来往旁边挪动了几步,喃喃念叨,“不可能,不可能的……”沈不离扶住老夫人,诧异回头看着云深和沈名嗣:“他们怎么了?婆婆……”沈老夫人十分清醒地克制自己,想保持着那份威严的仪态,但是沈名嗣开始渐渐逼近她。他越近一步,她就越害怕。沈不离察觉不对,伸手挡住他,问:“你是什么人?”沈名嗣答道:“我不是人,我是鬼。”这是几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嗓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一样。沈不离怔住了,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沈家人的好相貌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又在山水灵秀的地方濡染多年,早已形成了一种符号,一眼就能认出来。裴香茗见时机到了,便握了握拳头走向前说:“他是你叔叔,沈名嗣。”沈不离又惊讶又疑惑,反复在沈名嗣和云深脸上打量。沈老夫人猛地冲出去揪住裴香茗,歇斯底里道:“是你!原来是你在作怪!”锦绣扑上去护住裴香茗。云深轻而易举拉开了沈老夫人,将她推到沈不离身边,说:“按理说,我也应该喊你一声婆婆。”沈不离忽然笑了笑,叹道:“果然是。”沈老夫人几乎瘫了下去,指着裴香茗骂道:“你这个扫把星,为了一己私欲,想要害死我们全家!”裴香茗反唇相讥:“全家不只有你一个人,沈不离,云深,还有叔叔,他们都是沈家人。我害了谁?”在场的人听了都窃窃私语起来,过去的那些事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谁料裴香茗几句话就轻易戳破了。沈老夫人又气又怕,一时竟无言以对。沈不离理不清头绪,呆呆地看着云深,问:“那么,你我投缘,不是偶然。”云深面有愧色说:“是也不是,我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但是……”沈不离大概明白了几分,镇定自若道:“如果是婆婆做了什么事,我可以替她道歉吗?”沈老夫人紧紧扯住沈不离的袖子:“不用和他们废话,离儿,也别相信他们说的话!来人,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动手,都巴巴地望着沈不离。沈老夫人被逼急了,大声叱喝:“他们身份不明,谁说他们是沈家人?有证据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来认亲吗?沈名嗣早就得麻风病死了,这个人是冒充的!”沈名嗣神情麻木说:“我说了,我不是人,我是鬼。恶鬼索命,你怕不怕?”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突然间脑袋一歪,整个人缓缓倒下去。

  沈老夫人在床上昏睡,郎中开了方子,沈不离叫子榆亲自去抓药熬药,托给任何人都不放心。郎中又说,老夫人体虚,非几日药物所能医治,需要长期静养。白婆婆在旁抹着眼泪说:“老夫人一生都在为沈家操劳,本该享清福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沈不离问:“我只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什么?”白婆婆自顾自伤心难过,却不回答。

  沈不离从屋里出来,只见秋琳挺着大肚子在门外站着。沈不离握住她的手,责怪道:“手这么冷,你还出来走动。这几日在倒春寒呢,你要多穿衣。”秋琳着急说:“听说出了大事,我担心你。”沈不离牵着她往前走,见长廊尽头,是裴香茗窈窕的身影。沈不离只觉得这一日过得心惊肉跳,望见裴香茗,明白最心惊肉跳的时刻还未过去。直到他携手秋琳走近了,裴香茗开口说:“你虽然生性懦弱,但为人正直,这件事,相信你已经有了判断。”说完,裴香茗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沈不离轻声问秋琳:“你回去等我?”秋琳坚定摇头:“不,我同你一起。”

  茶厅里水汽袅袅,铜壶里的水在沸腾,也就由它,无人理睬。听云深用那么淡漠的语气讲完一个惨烈的故事,沈不离不知该说什么。他本想说,没有人能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福伯出现了,他说他能证明,还有那口井能证明。虽然山洞炸掉了,但是井口还原封不动在那里,铁链和铁锁也都还在那里。沈名嗣还说,他妻子的尸骨还埋在那井底。沈不离觉得作呕,不想去看,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清清楚楚了,何必再自取其辱。他始终握着秋琳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节通通泛白,只有秋琳清楚他使了多大的力气。

  没有人说话了,统统都变成了雕像。若要比定力,云深和沈不离不相上下,沈名嗣在洞里一呆十几年,于是只有裴香茗坐不住。她先开口打破沉寂:“婆婆作恶在先,要不是福伯,云深可能也活不下来。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沈家不能偏袒。”沈不离不发一言。秋琳忽然出声了:“你们这是这是一面之词,一切等老夫人清醒了再说。”裴香茗愣了愣,素来柔弱备受沈家冷落的秋琳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在沈家这边,仿佛她才是沈家合格的女主人。秋琳接着说:“夫人为什么相信外人?帮外人说话?”沈不离向她投去的目光极其温柔,让裴香茗一瞬间失语了。云深大概看明白了裴香茗的尴尬境地,心头一软。他曾想过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他和沈不离也能成为彼此的手足,但亲眼见到了沈家的状况,他便心存犹疑。

  裴香茗有些生气,事实摆在眼前,沈家却矢口否认。偌大一个沈家大院,像白婆婆这样的人不少,在这做了一辈子,当年那点事会完全不清楚么?难道除了福伯之外就没一个人敢说实话?但让她最失望的是沈不离,她真是看错了他一次又一次。

  眼看陷入僵局,裴香茗没有对策。而沈不离一味回避,没了老夫人,他连个主意都拿不出。但沈名嗣是有备而来的,他淡定自若地坐在那里喝饮茶,仿佛自己已成了这里的主人。沈不离不敢随意下逐客令,正犹疑着,裴香茗突然站了起来说:“你们就暂且在客房住下,既然要等老夫人醒了再说,那就等着罢。”沈不离也没吱声,云深便答应了。可秋琳看着干着急,暗暗拽了沈不离一把,沈不离却没作反应。

  裴香茗送云深和沈名嗣回厢房去了,茶厅里剩了沈不离和秋琳二人。秋琳这会脸红脖子粗的,连气都喘不顺了。沈不离见她这样很是纳闷,秋琳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拳头朝沈不离肩上软软地砸过去:“你怎么能让他们住下呢?你是沈家的主人,赶他们走就是了!”沈不离愣了一下,问她:“如今不知他们的话是真是假,怎么能随便赶人?”秋琳紧皱着眉头连声叹气,道:“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连这都想不到?他们两个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冲着沈家的家产来的,要是假的倒容易打发,要是真的那还得了?你手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分一半给人家!就算老夫人肯我都不肯!”沈不离盯着秋琳那心急火燎的神情,脸色越发阴郁了。他像是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为自己辛苦怀胎的女子,像是方才听进耳朵里的话都是一种错觉,宁愿她什么都没说过。秋琳见到他的样子,方觉一时冲动口无遮拦了,但她说的句句在理,沈不离没想到这层,她提醒他而已。沈不离低下头不看她,闷闷地说:“如果他们说的全是真的,他们就是我的亲人,难道他们不应该住在沈家?不应该拿回属于他们的那份家产?”秋琳扑通一下跪在沈不离面前尖声喊道:“你糊涂了吗?沈家是属于你的,是你一个人的!我肚子里的孩子本来就是庶出,能得到的家产很少,如果让他们先分去一半,那到时分给我孩子的就更少了!你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受苦吗?”沈不离痛苦地摇着头,不停地摇着头,最终是苦笑着吐出一句话:“我真的以为你跟着我,不图名分不图地位,只图我沈不离这个人,原来……”秋琳愣了片刻,慌忙解释:“我当然是图你这个人!我只是要你为孩子想想!”沈不离的语气更加冷下去了:“恐怕孩子生在沈家,并不是什么幸事。将来像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好的?”说完他便起身走了,秋琳犹如木头人迟迟没有动弹,她不明白沈不离那句话的意思——如果像他那样活着还不算好的话,那些家徒四壁的人又该怎么活。

  沈不离独自呆坐在书房里,把仆人都打发了。这时节屋子里十分潮湿,一入夜更甚,红漆书桌上铺了密密麻麻一层细细的水珠子,灰白地砖上也印着水渍,半干不干的样子。一盏油灯静静地燃着,沈不离用手指去拨了一下灯芯,收回手很久以后才觉得烫,整个人都混沌不清似的。

  子榆从外面进来,将一杯茶搁在沈不离面前:“爷,解酒茶,小心烫。”沈不离垂着眼嗯了一声。子榆又退了出去。

  裴香茗正在花园里等着,见子榆来了便迎上去询问。子榆忧心道:“我可从来没见过爷这个样子。”裴香茗也没见过。沈不离在老夫人的管教下一向规规矩矩,极为自律,这一晚上喝起了闷酒,竟然喝掉了半坛子。裴香茗不禁想,他既然没了嗅觉和味觉,喝起酒来同喝水大概没区别,因此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子榆问:“夫人,我不晓得你们说过什么,但是爷回到书房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我看得出来他伤心,许多年没这么伤心过了。我不知怎么劝,想着由夫人出面劝更好些。”裴香茗纳闷了,这伤心从何而来?她便应了子榆的请求,进书房去看看沈不离。

  沈不离歪坐在宽大古旧的靠椅上,像一个迟暮的书生,这一生还未开始,就望到了头。桌上的解酒茶冒着白气,纹丝未动。裴香茗轻轻走近他,见他如此心头也有些不忍。沈不离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着唤了她一声香茗。裴香茗想起曾经在沈家大院渡过的漫长岁月,她是那么仰慕他,那么想陪他过一辈子。仅仅过了两年,一切都变了。裴香茗在书桌上摸了一把,满手都是水,她便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一边说:“我以为你会很轻易地作出选择,没想到对你来说这么难。”沈不离慢吞吞说:“你以为我恨她?你以为很明白我?你总是喜欢自以为是,一厢情愿。”裴香茗哑然,他一语点到了她的痛处。确实,她一次一次地高估自己,高估沈不离,才让事情到这个地步。裴香茗问:“你怪我?”沈不离摇头说:“我感激你都来不及,是你撕破了所有人的面具,让我看清楚他们的样子。”“你这样说,未免太悲观。”裴香茗停下手里的动作,发觉自己手指逗留处水迹混乱,犹如眼下的情形。她像个闯了祸的孩子连忙掏出手绢擦拭,将水擦干,桌面比原先更加干净光洁了,她才如释重负。沈不离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把剪刀。不过片刻的工夫,裴香茗都没看仔细,那条光溜溜的辫子像濒死的蛇一样摔在地上。一阵夜风袭来,沈不离颈上的发疏忽一下散开来,像孔雀开屏。“你去告诉云深,他要钱要家产,我都给,只要别伤害婆婆。”沈不离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像是万念俱灰一样。裴香茗惊诧于他的转变,一时弄不清楚这里头有什么契机,但总归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回了房睡下后,裴香茗频频想起方才沈不离的神态语气,突然有些慌,却不知到底哪里不对劲。锦绣在衣橱边收拾好了几件衣服,正准备吹熄了油灯,听见床上窸窸窣窣的响,回头一看,裴香茗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脸愁容的样子。锦绣问她怎么不睡,裴香茗嗫嗫问:“你说云深这件事,我是不是不该管?”锦绣无奈笑道:“是不该管,但是不让你管的话,你更睡不着了。”裴香茗唉声叹气了起来,说:“我只晓得打抱不平,却从没想过会有怎样的结果,也没问过云深他们想要什么?如果只是讨回他们那份家产也就罢了,万一他们想报仇,要对老夫人下手怎么办?”锦绣反问:“小姐不是说要揭发老夫人的罪行吗?怎么这会又心软了?”裴香茗说:“我只是觉得老夫人既然作了恶,就不能继续掌管沈家,该是时候放手了。怕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或许沈名嗣不会善罢甘休……看沈不离那么伤心,想必是对老夫人、对云深、对我,都失望透顶了罢。”锦绣劝她别胡思乱想了,有什么话明日当面问问云深就是了。

  沈老夫人被苦药灌了几日,从舌尖到喉咙都是苦的,身子稍稍好转了些,但精神很差,连下床走路都困难。裴香茗晨起去探望她,被她一只药碗砸了出来,只好苦着脸站在门外道歉:“婆婆,我害你动气、害你生病是我不对,但我觉得凡事都有因果,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好生养着罢。”

  裴香茗找白婆婆问了问老夫人的病情,白婆婆说是家里的郎中看不好,从外面请了个老郎中来,又是针灸又是拔火罐,配着一日三次的中药,多少有点起色了。但老夫人到底是什么病,白婆婆也说不清楚,只听见老郎中说什么底子不好,加上操劳多年,油尽灯枯之类的话。裴香茗不信,老夫人一向腿脚快,声如洪钟,很少有病痛,到这个年纪了突然说她底子不好,实在有些牵强。裴香茗又想起前些日子有人装神弄鬼的事,当时他们怀疑老夫人被下了药,但守了几天没抓到任何把柄也就不了了之。如今老夫人病来如山倒,或许是上次的药力所致呢?这样的情况,要是能找个西医来看看就好了。

  裴香茗低头想着事,沿着回形走廊走了一圈,到了后院的垂花拱门。一抬眼便望见沈名嗣站在一座葡萄架下,多年的囚禁并没有令他虚弱,只是肤色比常人苍白许多。裴香茗垂着手走过去,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他和云深作为客人被安置在这里,偏偏那么巧,这便是从前沈名嗣住的地方。被正房排挤的的庶子,厢房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便和下人一起住在后院里。幸好后院够大,沈老爷特别为他圈出来一座小院让他住着,他便在这里讨了老婆,原本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裴香茗问:“那后来呢?”沈名嗣恶恶地说:“后来只因为父亲说他想分一小部分家业给我,夫人就视我为仇敌,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才解恨。”裴香茗注视着沈名嗣的眼睛问:“那你呢?是想要把自己的东西讨回来么?”沈名嗣还未开口,恰逢云深从房中走了出来,淡然地扫了一眼沈名嗣,答道:“我们不是乞丐,不是来讨东西的。只是父亲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母亲无辜惨死,这笔债,需要沈老夫人来还。”裴香茗点头说:“因为我信任你,从未问过你救出你父亲之后是如何打算的,今日我便替沈不离来问一问,将这件事了结。”云深立定在裴香茗面前,一字一句说:“我父亲说一命还一命,必要沈老夫人偿命。但我是出家人,修行多年,愿以德报怨,只要沈老夫人去我母亲坟前磕头认错,便可了结。”若是要分家产,或许沈不离还能作主,但要老夫人低头认错,裴香茗心里顿时没了底,只好干笑着。云深见了便知晓此事艰难。“如果老夫人不肯呢?你们想怎么办?强迫她就范?”裴香茗无奈笑了笑,“老夫人这样的人最在乎面子和名声,她这辈子都快走完了,怎么可能在末尾的时候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孽?”云深低头思索,这时沈名嗣爆发出一阵冷笑,削瘦的脸庞笑起来阴森而惨淡。裴香茗不禁发寒战,默默地看了沈名嗣一眼。沈名嗣笑够了,叹着气说:“那就看她怎么选了,愿意下跪认错,我们就此罢休。仍不知悔改没有丝毫愧疚之心的话,我就要她拿整个沈家大院来赔!”裴香茗诧异看向云深,云深微微摇头说:“这只是一个条件,我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沈家大院。”裴香茗当然明白,他们只是想以此来要挟她,但他们并不了解沈老夫人,她怎么可能答应。到时候,他们又拿她有什么办法。

  裴香茗将沈名嗣的话传给沈不离。她是在书房找到沈不离的,听子榆说他连着在书房住了好几日,没去秋琳那里,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沈不离在抄书,裴香茗推开门时,宣纸被吹散了一地。裴香茗一边蹲下去拾一边和沈不离说着沈名嗣父子的意图,沈不离手中的墨笔在纸上重重地戳了两下,倒在一旁。他苦笑着说:“若要家产还好办些,要婆婆去磕头认错简直比登天还难。”左思右想了一阵,他又问:“他说要整个沈家大院来赔,怎么赔?难道他们敢强取豪夺?再说就凭他们两个,能把沈家怎么?”裴香茗也发愁了,嘀咕着:“以前还有个衙门,遇到不平事能找县太爷来断案。如今换了新政府,不知这事归谁管,县知事还是警署?”沈不离当即驳道:“不能找外人来,这是家事。”裴香茗反问:“那由谁来主持公道?”沈不离想了想,说:“沈家还有几位长辈在,都是早年分家出去的,但仍然管着家族里的琐事。我派人去将他们请过来。”

  一只猫卧在门前的日光下打盹儿,沈不离踟躇着,脚步那么轻,连猫都没被他惊动。他进了屋,一股药味灌入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咳嗽。沈老夫人听见动静睁眼看他,原来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见到他没了辫子,沈老夫人也没过问,只是沉痛地叹口气。沈不离问了问她的病症,似是在好转了,不过这一病下去显得苍老了不少,没了往日的神气。“婆婆,云深他们在后院住下了,就等你好起来。”沈不离轻轻地说。沈老夫人又闭上了眼睛,生着闷气。沈不离虽不想让她情绪激动,却不得不说:“他们提出了条件,我暂时无法答应,便请了三位叔公和一位姑婆过来主持公道。”“什么?”沈老夫人惊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粗吼:“谁让你请的?那两个人来路不明,哪有什么公道可言?”沈不离无奈道:“婆婆,不要自欺欺人了。府里做长工的人不少,他们都认得,他真的是沈名嗣,是我的亲叔叔。”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但却哽住了,她只是太过生气,气得浑身僵硬,像随时可能炸开来。她用力吞咽着口水,不安地问:“那两个人提了什么条件?”沈不离不想说,也不敢说,便搪塞了过去,让老夫人先安心养病,等到叔公他们来了再商议。

  日渐西斜时,青山在夕阳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层次,山脊上金灿灿的发亮,像一柄光阴的剑横亘在那里。山坳里三五成群的采茶女挽着竹篮排着队走过来,将自己竹篮里的茶叶交给老农过秤,然后倒入大筐中。采茶女从十五到五十岁年纪不等,头上顶着草帽,帽檐都缝了层垂纱,尽管如此,她们的皮肤仍然被晒得黝黑而精光,笑起来露出一口醒目的白牙。裴香茗颠了颠筐子,看着那些嫩芽聚在一起打着滚儿簇簇拥拥,十分可爱。因为是最早的一批茶,只采芽不采叶,一天下来最多的能采一斤,最少的只有四两,她们就根据这个拿每日的工钱。裴香茗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负责发工钱,采茶女眼神好,瞄一眼就很清楚,她说少了两个便是真的少了两个,多了就不会作声,但脸上会露出一抹满足的憨笑。裴香茗穿的衬衣和长裤,比那些及踝的裙子多了几分洒脱干练的感觉。采茶女没见过这样的服装,一边念着“多谢夫人”一边偷偷打量她。

  制茶的师傅将一筐筐茶叶抬进去,准备挑茶,今夜挑完了,赶着明日早晨开始杀青,这第一批明前茶就要出来了。裴香茗捻着两根嫩芽在鼻尖贪婪地嗅着,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口中弥漫起一股青涩但芳香的滋味,化不开,一直氤氲在那里。像是秋日天明时分散淡的云,像是冬日坠入冰水中的一滴墨,像是夏日用泉水磨出来的豆腐,像是……一个站在春日风景里等待的少年。

  “裴多菲。”他走了过来,神采飞扬地唤她的名字。裴香茗一时迟钝了,反问:“你怎么来了?”谭新远笑呵呵地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我是专门来收茶籽的。这茶场谁管事?”裴香茗抿嘴一笑,扬起下巴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谭新远摸着下巴疑惑地看着她:“你?沈家让你来管茶场?”裴香茗晃头晃脑说:“怎么?老夫人最近病着,沈不离管药场分不开身,让我来管茶场不是合情合理吗?”谭新远突然板起脸来问:“那你乐在其中,都不愿意走了吧?收到了我的信之后就音讯全无了。”裴香茗嗔道:“你别说这样的话,沈家发生了很多事,我来不及和你说。”谭新远又笑起来:“我和你闹着玩的,我料到你忙得脱不开身,便来看你了。”裴香茗嘟着嘴别过脸去:“哼,你不是来收茶籽的吗?怎么又变成来看我的。”谭新远两步凑到她面前去嘻嘻笑着说:“没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怎么敢来?”裴香茗朝他招招手,叫他跟她去。

  茶场的仓库里堆满了去年采下来的茶籽,往年秋天都要榨油的,但去年赶上沈家办喜事,再加上药场的收成极好,沈家人手忙不过来,也就没顾上。如今沈老夫人身子不好了,又到了采茶的时候,更加没空去对付那满仓的茶籽。

  谭新远兴奋极了,围着仓库来来回回地踱步,仿佛看见了一座金山似的。裴香茗问他:“你打算全收了?我就去跟沈不离商量,给你一个合适的价钱。”谭新远点头,补一句:“不过这事你来盯着,他别插手,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看他的。”裴香茗瞪他一眼:“乱说什么。”谭新远低笑道:“他又不瞎。”裴香茗禁不住脸红,故意避开他往外走:“你这个点来,打算怎么回去?”谭新远追着她说:“我骑马来的,就是上回你留在谭家坊的马,已经还给马厩了,就没打算再骑回去。你就留我在沈家住一晚,价钱谈妥了,明天我就叫人把茶籽都拖回去。”裴香茗更是窘迫:“留你住?我……”谭新远说:“你当我厚脸皮也好,反正我今夜是回不去了。除非你忍心叫我赶夜路,要是被狼啊虎叼走了,看你心里内疚不内疚。”裴香茗呸了两声,没好气道:“沈家不太平,我安置你住客房,你没事千万别出来走动,也别惊动老夫人。”

  裴香茗带谭新远回到沈家,原本就有些许心虚,见了沈不离之后,一时支支吾吾了起来。沈不离见她的伶牙俐齿全不见了,不免觉得好笑。裴香茗拐弯抹角地说完后,问沈不离:“我看天色晚了,也不好叫客人赶夜路,不如就留他住一晚,可以么?”沈不离点头道:“我们也曾去谭家叨扰,如今他是来做生意的,自然不能怠慢,你安排就是了。”裴香茗心里头如释重负,出了书房迎面却撞见兰兰搀扶着秋琳蹒跚而来。

  原先一贯懦弱怕事的贺秋琳看裴香茗从书房出来竟露出一丝不悦,眼神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嫉妒。裴香茗感到诧异,本想关心她几句,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只朝她微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飞快地从她身边走过。

  秋琳瞥了一眼裴香茗的背影,那样纤瘦、灵巧的身子,与众不同的穿戴,尤其是浑身上下都透着的那股不安分,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她蹙起眉走进书房,叫兰兰在外面候着。

  沈不离左手打着算盘,右手拿着毛笔在本子上记着。明知是秋琳进来了,他头也不抬。秋琳双手捧在肚子上,眼中泛起一层泪花,委屈道:“这几日我一直胡思乱想,猜测是什么原因让你忽然嫌弃我,原来是为了她……”沈不离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在说谁?香茗?”秋琳不甘心地说:“当初你发誓说你不会喜欢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地位你都不会嫌弃我……我真傻,她那样一个标致的美人,你怎么可能不喜欢?”“住口!”沈不离忽然扔下笔站了起来,逼视着秋琳一字一句说,“我们之间的事,跟香茗一点关系也没有。况且她是我的夫人,你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嫉恨她,不会做出有违本分的事来。”秋琳一听就嘤嘤地哭了起来,一面抱怨道:“你说你会保护我一世周全,现在我们的孩子都要出来了,你却跟消失了一样!要不是因为她,到底是为什么?”沈不离感到极度失望,垂下双眸:“你既然都胡思乱想了好几天,还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从前我以为你最懂我,如今却发觉不过是一场误会。”秋琳一下呆住了,哭声也止了,不明就里地问:“是因为我说的那几句话?那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的孩子好!要不然,我何必去惹你不快活?”沈不离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声让秋琳觉得像嘲讽,嘲讽她的无知、嘲讽她的低俗。但是秋琳有她自己的原则,她自己可以不计较名分和地位,但是她必须让她的孩子得到该有的那一份,这才是合格的母亲。沈不离笑得无奈又悲哀,摇着头说:“你们都喜欢说,是为了我好。难道我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秋琳见此情形不敢再说下去了,眼泪往肚里咽,用她柔弱的手臂去环住沈不离的臂弯,示弱是对付他最好的招数,百试不爽。但这一回,沈不离转过身,只说一句:“你先回去休息。”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贺秋琳走出书房,望见一轮残月凌空,想她遇见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她对兰兰说:“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命苦。”兰兰劝说:“孩子生下来就不一样了,要是生个男孩,爷高兴都来不及呢。”贺秋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是,就看我肚子争不争气了。”

  房里点着一盏烛火,烧了太久,灯芯都立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躺在一滩透明的烛泪中。房门敞开着,夜风穿堂而过,空无一人。裴香茗和谭新远却在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两人的身影被映在青砖地上朦胧而悠长。裴香茗将近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谭新远听得一惊一乍,仿若置身其中。“那么沈老夫人答应了么?”谭新远好奇问道。裴香茗耸耸肩:“沈不离连他们提的条件都不敢告诉婆婆,生怕她发怒。只是说请了几个叔公和姑婆过来主持公道。”谭新远叹了叹气,说:“要老夫人承认她犯下的错,比杀了她还难。只怕沈名嗣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想想他这些年靠什么熬下来的,定是复仇之心。”裴香茗一想起那个山洞仍然觉得毛骨悚然,简直是人间地狱。谭新远见裴香茗十分忧虑,安慰她:“这是沈家上一辈的纠纷,和你没关系,你不必自责。”裴香茗愁眉苦脸说:“云深曾经想了很多办法要救他出来,统统都失败了。没想在我的怂恿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当时我只是打抱不平而已,没考虑后果。”“你现在是后悔了?”谭新远关切地盯着她问。裴香茗想了想说:“说不上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会这样做。”谭新远忍不住伸手在她头上轻抚,掌心的暖意从发间渗透,烘在她的头皮上,将她整张脸都暖了起来。裴香茗乖顺地看着他,任他抚摸。谭新远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茶香,深吸口气,朝她贴过去,轻轻柔柔地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裴香茗闭上了眼睛,嘴唇紧抿着,却藏不住笑意。“对了,我有样东西给你尝尝。”裴香茗站起身,拉着谭新远进了屋。

  远远的院门外,两个身影如木桩一样钉在那里。沈名嗣冷笑:“看吧,这丫头有私心,远没有你说的那样好。”云深说不出话来,只是遥望着月色下那浸透了蜜糖似的两个人。沈名嗣一边转身一边说:“这下,我们又多了个把柄。如果她肯帮我们就好,如果她不肯帮,我们就以此来要挟,看她还要不要自己的名节了。”云深追上父亲,摇头说:“她是我们的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她来做赌注。”沈名嗣回头瞪了云深一眼:“要想成大业,不能拘小节。过去是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便要你替我完成复仇大计,我教过你的东西你都忘了么?”云深坚定道:“孩儿不敢忘。”沈名嗣又说:“如今我逃出来了,可见这是上天的安排,是你娘在保佑我,我更加不能辜负她。”云深修长的双眉紧蹙成一团,越发像极了沈不离,尽是挥之不去的忧郁。

  屋内靠窗有一方茶几,裴香茗用铜壶烧了水,这会正咕噜咕噜地叫唤着。她拿出宝贝似的铁罐子,将剩余的一点咖啡豆倒了进去,好一顿煮。谭新远闻着香气垂涎三尺。他在长沙喝过咖啡,只是喝得不多,也不太懂。裴香茗便细细地跟他说着咖啡的品种和做法。“黑咖啡是最苦的,有人爱喝,有人不爱,我喜欢在里面加牛奶加糖,这样味道就更香甜。”裴香茗一边说着,一边将煮好的咖啡滗出来。谭新远若有所思说:“英国人喝奶茶,也是往红茶里加奶加糖。”裴香茗答道:“是啊,奶茶和咖啡各有各的味道。”谭新远突然想了个歪主意:“如果把奶茶和咖啡混合在一起,不晓得是什么味道。”裴香茗愣了一下,这真是个有意思的想法。“我们试试罢。”谭新远说干就干,拎着壶去外面接了泉水来烧。裴香茗找了一款红茶,就着紫砂壶泡了一小壶。闻到香味都出来了,便倒出来和咖啡搅拌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再加入她从厨房要来的牛奶和冰糖,颜色慢慢地润了起来,变得亲切可爱。谭新远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回味许久,大发赞叹:“太好喝了,这是我喝过最美味的……这应该叫什么?咖啡?奶茶?”裴香茗仔细品尝,十分享受地眯起眼睛:“是你发明的,所以你给它取个名字罢。”谭新远绞尽脑汁想了会,别有深意地看着裴香茗说:“咖啡和茶是主料,奶和糖是辅料,你看,都是成双成对的,寓意真好。”裴香茗抿嘴而笑,睨着他不说话。谭新远打个响指说:“我想到了,就叫——鸳鸯茶。”裴香茗反复念了几遍这名字,喜欢极了。可惜她带回来的咖啡豆已经用完了,将来要喝这样的鸳鸯茶,只怕不容易。谭新远不以为然,说了一句:“日子还长着呢。”

  次日,谭新远同沈不离当面签了买卖契约,谭家坊能用得上的马车全都上来了,将茶籽尽数拖走。谭新远随最后一辆车走的,裴香茗那时正在师傅身边看着茶叶杀青,听见窗外有人喊“裴多菲”,便探出头去,见谭新远站在马车边上挥动着手臂。裴香茗笑盈盈地看着他,趁人不注意打了个飞吻出去。谭新远像中箭一样夸张地捂着胸口,一副死也情愿的样子。裴香茗笑得直不起腰来。嫩芽在铁锅中杀青,茶叶的香气充斥着整间屋子。裴香茗贪婪地呼吸着,觉得这是世上最幸福的味道。

  数不清的茶树如梯田似的一层层地铺满了高高低低的山头,像是一层黄绿相间的条纹地毯,拥有纯天然的色彩,在阳光下时而深时而浅。风卷着云雾从山谷里腾起来,不一会就将茶场都罩了起来。裴香茗从茶场赶回沈家大院,差点陷在乳白的帐幔中迷了路。幸亏前面阵阵马蹄声为她指引了方向。

  沈不离请来的宗族长辈终于来了,沈家很少接待这么多客人,又是亲友相聚,院子里一时热闹了起来,令人忘了他们是来处理家庭纷争的。裴香茗进了门便去见过几位叔公,上回办喜事,她又一直蒙着盖头没有露面,因此这回算是初次见面,礼数周全。沈不离细细地与仆人们说着这几日如何照顾客人,如何安排家族会议。偏偏在这时,沈名嗣领着云深走进厅堂,登时鸦雀无声。

  沈名嗣只扫一眼,便能将几位长辈都认出来,一一向他们问安。他出生的时候,沈家大院里住了很多沈家人,那是鼎盛时期。后来因各自成家,加上嫡庶有别,老公公便下令分了家。他们只带着微薄的财产出去另立门户。沈老夫人当家的这些年,更是与他们疏离了,几乎每年只走往一次。当年沈名嗣出事,他们都只是听闻,虽然有疑心却不敢插手,没想到多年后还能重逢,不禁感慨万千。沈名嗣便就此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独子,沈云深。”沈不离闻言略有惊怔之感,反问:“云深还俗了?”沈名嗣说:“还俗只是一个仪式,迟早的事。”云深仍旧是道士打扮,低头不语。裴香茗不由皱起眉头,当面反驳:“对于出家人而言,还俗不仅是一个仪式,恐怕要问云深自己的意愿。”沈名嗣的目光冷不丁地朝裴香茗刺过来,说:“作为沈家的后人,他肩负重任!况且当年出家也是被迫的,并不是出于他自愿。”裴香茗与沈不离相视一眼,再看其他人的神色,无不对他们父子二人充满同情。沈不离只好说:“今日大家先叙旧寒暄,明日一早,我请婆婆出来,再行议事。”

  沈名嗣乐于同旁人详说自己的遭遇和经历,云深却早早地从厅里出来,独自站在门廊下望着弥漫满天的大雾。裴香茗脚步轻巧来到他身后,低声问:“如果婆婆答应了你们的条件,你们真的会善罢甘休么?”云深道:“我无法回答你,因为事情有些失控了。”裴香茗极少看见云深这般忧愁的样子,不免也同情他起来。

  茶场里送来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茶,新鲜的嫩芽经过几道工序已脱胎换骨,细看去根根分明,远看又是团团锦簇,好不热闹。早些年,这批茶叶用上等的锦盒包装,直接送入京城的各户达官贵人家,从不在市上流通。清朝覆灭后,这些茶叶沉寂了好几年,价高了卖不出手,卖低了可惜,但又不得不做,只因这是一年中最好的茶。天下都大乱了,哪里还有旧时显贵能天天安坐着焚香品茗。就像谭家的武功一品被束之高阁,静候着下一位皇帝出现。可要一直这么等下去,等到茶叶都受潮了,发霉了,只能充当肥料。这一点,沈家更能想得开,与其空等,不如及时行乐。

  趁着人齐,沈不离将这些好茶分包送上,又差了两个丫鬟来冲茶招待客人。沈不离与裴香茗并坐在主人位,与众人一道品茗。不时有人叹道好茶好茶,不愧是武功一品的种。一提及武功一品,便有人看向云深。他是张道长的得意弟子,从十岁起跟随张道长护着山顶那两棵茶树,近年张道长更是将制茶的手艺传给了他,于是这几年的武功一品都出自云深之手。传闻中的武功一品究竟比沈仙茶好在哪里,大家都盼着云深能给个说法,于是在他饮茶的那一刻,视线都聚了过来。沈名嗣便开了话头:“云深,你在浮云道观长大,对武功一品极熟,你说说看,这沈仙茶出自武功一品的种,两者之间有何差别?”云深饮完一杯茶,放下茶杯缓缓说:“虽是一脉,但因生长地不同,口感也有些差别。沈仙茶生在谷中,长期被云雾滋润,口感香甜润滑。而武功一品长在山巅,饱经风霜雨雪,更多了一分厚重苦涩之感。”沈名嗣笑道:“连茶都要经历苦难,何况是人呢。”裴香茗听出言外之意,回道:“有人偏爱香甜,有人偏爱苦涩,云深也没说哪个好哪个差。要我说,我就爱喝沈家的仙茶。”裴香茗脱口而出才察出言多必失。沈名嗣立即反问她:“噢?难道沈夫人喝过武功一品?”裴香茗被问住,瞪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沈名嗣冷笑:“没喝过如何能分高下?”怕多说多措,裴香茗只好噤声,让沈名嗣唱了主角。一番品茗下来,各个都跟要成仙了似的陶醉不已。

  晚饭后,裴香茗跟着沈不离极尽地主之谊将各位长辈送进客房休息,终于能喘口气。两人沿着长长的走廊回去,沈不离忽然问她:“你是不是在谭新远那里尝过武功一品?”裴香茗忽然心虚得微红了脸,算是默认。沈不离似乎想起很多微妙的片段,了然地笑了笑,说:“心里有个喜欢的人就好。”裴香茗见沈不离与她同路,并没有朝池塘那边去,有些讶然。听说沈不离连日都住在书房里,院里人多口杂,传来传去就不好听了。裴香茗本来不以为意,不过看沈不离这样子她也起了疑。秋琳待产,按从前沈不离对她的宠爱应当会寸步不离才是,前后反差如此巨大,也难怪仆人们暗中议论。裴香茗干咳两声,回头喊他:“沈不离,秋琳快生了吧?我不方便去看她,你见到她帮我传一句话,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就好,沈家的夫人迟早是她的,我不会跟她争。”沈不离含笑应下,可仍然朝书房走了进去。

  晨起,沈老夫人正在梳洗,已经听见外面有些许动静。因为此番来的都是长者,有耳背的,说话的声音格外大。沈名嗣与他交谈起来,也提高了几分音量。沈老夫人按捺不住急着要出去,一手拄着拐杖,一边由沈不离搀扶着就去了。

  厅堂里,大家都正襟危坐,沈老夫人一迈过门槛,便都起身向她问安。沈老夫人不如原先那般神气,和蔼而虚弱地笑着回应。本是为调解纠纷而来,大家也就没有过多寒暄,加之沈名嗣在场,气氛便没有家常那样的轻松,不过片刻便凝重了。

  沈老夫人虽然虚弱,但目光凌厉直盯着沈名嗣,好似在警告他,却没有半点愧疚和示弱的态度。沈名嗣起身朝周围所有人作揖,然后款款向前走,走到沈老夫人面前挑衅地笑了笑,转身说:“我昨日已将详情陈述于各位长辈,还望各位帮我做个见证,我所要求的并不过分,仅仅是要老夫人去我亡妻坟前磕头认错而已。”沈老夫人一惊,脱口便骂他:“你这畜生!怎么敢开口说这样的混帐话?我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竟敢叫我去给她磕头?岂有此理……”因突然被激怒,她被一口痰卡住,话也说不出了,憋红了脸使劲地喘着。

  裴香茗赶紧递一杯茶去,却被怒火朝天的眼神给挡了回来。裴香茗也识趣,沈老夫人怎能不恨她。如今沈老夫人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当初没同意把裴香茗给放走,结果惹下这么大的乱子。

  沈名嗣料到沈老夫人有如此反应,正中下怀,说道:“这本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沈老夫人却不肯答应。各位长辈,今日之事,非今日之祸,但若今日不除,恐怕沈家将毁于一旦……”沈不离及时起身打岔:“婆婆年岁已高,哪里还经得起折腾,不如由我代劳,前去婶婶坟前磕头上香。”沈名嗣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沈老板无关。”沈不离随即向众人说道:“请各位长辈评理,我乃一家之主,为何不能代劳?”沈名嗣反击道:“若恶人没有悔过之心,那我们此举便没有任何意义。”年纪最大的一位叔公颤颤巍巍说:“你们各有各的道理,大嫂应当为当年犯下的错负责,但她也的确是年岁大了,叫她一个老太婆给儿媳妇磕头,那太说不过去了。”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一面表示对沈名嗣的同情,一面又不敢得罪老夫人。沈名嗣冷冷睨着沈老夫人说:“事到如今,你们都还帮着她说话?你们不记得当初她是怎么独霸沈家大权的?这么多年,眼看着沈家在她手里没落下去,你们甘心吗?”大叔公又咳嗽两声说:“我们只是帮理不帮亲,你受的苦当然不能白受,就让当家的分点家业出来给你们父子,你们就另立门户,好好生活罢。”沈老夫人嘶吼一声:“不行!休想!”裴香茗惊讶于她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劝她:“婆婆,别动气,这总比要你去磕头更好吧?”沈不离也打算劝她,一声婆婆刚出口又生生被老夫人打断。“当年你和你娘就是处心积虑想要分去一半的家产!”沈老夫人边说边强撑着站了起来,指着沈名嗣怒斥,“你表面上装得恭敬孝顺,其实包藏祸心!要不是你们母子日日夜夜给老爷灌迷魂汤,他怎么会冷落我和名龙?老爷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你们就拿出他的遗书来跟我讨价还价,要把沈家大院拆成两份……”沈老夫人一番话令裴香茗震惊不已,沈名嗣的是一面之词,老夫人的同样是一面之词,只不过是相对的立场,便能将一件事说成截然相反的两件事。沈名嗣虽被诟病,但巍然不动,语气猖狂道:“我身上有沈家的血脉,怎么就不能继承家业?是谁规定只有嫡子才有继承的资格?我们这些庶出的子孙,难道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沈老夫人发出一阵苍老的笑声:“你们听听,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沈名嗣毫不在意,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的野心:“即便如此,比起你犯下的人命,我做的又算得了什么?”沈老夫人倒是舒了口气:“自古以来,长幼有别,嫡庶有别,沈不离是沈家的当家人,就由他来定夺。”所有的眼睛齐刷刷盯向沈不离。沈不离垂着双眸,嘴唇蠕动了几下:“都别说了,只要你们别伤害婆婆,分家产就分家产,我答应。”沈老夫人冲沈不离大发雷霆:“你糊涂了!我都是半个死人了,有什么好怕的?别让他们拿住你的软肋!”沈名嗣顿时仰天大笑起来,几乎要笑岔了气,疯了一样不停地念:“他的软肋……他的软肋……他的软肋何止这么简单……沈老夫人啊,既然你不愿意忏悔,也不愿意分家产,那就休怪我真的拿住你好孙儿的软肋了!”这一句狠话撂出来,沈老夫人突然有种背脊发凉之感。她只愣了片刻,沈名嗣便大声说出那个她以为能藏一辈子的秘密:“沈不离根本就没有资格接管沈家大院,因为他没有嗅觉、没有味觉!连一个酸甜苦辣都分不出来的人,怎么晓得茶的好坏?怎么分别药的等级?沈老夫人因为一己之私将沈家大院交给他,便是要断送我们整个沈氏家族!”

  沈老夫人只觉得耳中一阵嗡鸣之声,其余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周遭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窃窃私语,用质疑的目光在沈不离身上打量来打量去。裴香茗也怔住了,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沈老夫人猛地转向裴香茗用拐杖朝她狠狠砸过去,裴香茗平白挨了一闷棍,吓得没有动弹。沈老夫人骂道:“你这个阴险女人!我当初怎么信了你!”“我……不是我!我什么也没说!”裴香茗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辩白,但沈老夫人怎么会信,便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她的头上。在旁按捺许久的云深见状终于发声了:“的确不是她,是我发现的。”沈不离看向云深,带着一丝哀恸和迟疑。云深上前两步,解释道:“是我。第一回在道观相见,你我投缘,我为你送去的茶叶便是武功一品,但你却没有察觉。身为沈家的主人,却不懂茶,实在令人生疑。后来我故意在茶水里加了醋,你仍然没有发觉,我心中便肯定了。”沈不离微微一笑,淡漠而悠长地叹了口气:“好个‘你我投缘’。”云深自知无颜,低头不语。底下一片议论之声,连下人都交头接耳起来。裴香茗这才觉得胳膊刚刚挨的那一下很疼,又麻又胀的。窗外的天色阴了下去,仿佛一股山雨欲来之势。沈老夫人用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可见威严仍在。她缓了口气,说道:“我不是没有打算,离儿的夫人就是我精挑细选的,她可以当好一个贤内助,帮衬夫君打理沈家的一切事务,而离儿要做的就是掌控大局,维系整个家族的平和。”沈名嗣嘲讽道:“方才还说她是阴险女人,转眼间又成贤内助了,老夫人是不是老眼昏花,看人都看不清了?”云深似乎预料到什么,突然伸手拉住沈名嗣。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一举动,气氛冰凉,但是他没能阻止。沈名嗣得意地笑道:“沈老夫人眼里的贤内助,把奸夫带回沈家大院公然偷情,别到时候怀了个孩子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谁的……呵呵,到时候让一个外人接了沈家的庄,沈老夫人好意思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么!”听者哗然,纷纷朝裴香茗投去讶异、怀疑的眼光,裴香茗顿时觉得脑袋滚烫,一时懵了。沈名嗣见沈不离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加倍讥讽道:“看来沈老板这绿帽子也戴得心甘情愿啊……”“你住口!”裴香茗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话,“什么奸夫、什么偷情?什么令人作呕?你的自私狭隘导致你看见的一切都是扭曲的!我和沈不离徒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我们根本就是假夫妻!现在是二十世纪了,整个社会都在进步,为什么我们连婚姻都无法作主?谭新远不是我的奸夫,他是我的心上人。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裴香茗,我要做裴多菲,我要和我的心上人站在太阳底下喝茶,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一番豪言壮语震惊四座,连沈名嗣都无言以对。沈不离看着她的侧颜一个劲地笑,仿佛了结了一件棘手的事,身子轻松得可以飘起来。沈名嗣回过神来,接话道:“既然如此,那你没借口留在沈家了吧?”

  裴香茗明白自己已经把话说绝了,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时间思绪纷乱,想到父亲会因此伤心,裴香茗便有种负罪感。但壮士断腕就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把心一横,她没多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骄傲转身,扬长而去,径直走出了沈家大院的大门。沈老夫人窒息了一般瞪大双眼,脖子仿佛被扼住了无法呼吸。此时才理清了思路,心里叹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裴香茗早有异心,所以才向沈不离讨要休书,只怪自己眼瞎竟没察觉!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压垮她的居然是裴香茗……

  沈名嗣见目的达成,心里头出了口恶气而畅快淋漓。多年来的悲愤、屈辱和仇恨,以这种耀武扬威的姿态大获全胜。沈老夫人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都僵持着,仿佛在等待一场宿命的审判。这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兰兰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颤抖着喊:“爷!秋琳夫人要生了!”沈不离一听便浑身打了个激灵,抬脚便走,丢下一句话:“你们想怎么都好,我全都不管了。”沈老夫人绝望地看着他卸甲而逃的背影,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一手带大的孙儿,到底是辜负了她的期望。如今她只能独自以苍老之躯面对昔日的仇人,千疮百孔的古树,哪里还经得住暴风骤雨。依稀有人提出疑问,既然沈不离无法打理沈家产业,裴香茗也走了,那应该由谁来执掌?沈名嗣深知这个时候不能强出头,否则就要被人诟病了,便顺势将云深推到了前面。

  “云深是我的独子,从小在浮云道观长大。在张道长的悉心栽培下,通晓药理,精于茶道。但是他一直以出家人自居,不想被俗务缠身。不过如今沈家大院摇摇欲坠,他也是时候还俗了,担负起这个家族的希望。”沈名嗣说完这番语重心长话,看向面色灰白的沈老夫人。在座的不是没有反对和质疑声,但沈名嗣也早就想好了后招,安抚道:“既然都是沈家人,各位叔叔也都有责任振兴沈家。我会建议云深将沈家庞大的产业好好地分一分,大家各管一份,齐心协力,恢复沈家大院的昨日风光!”此话一出,一切尘埃落定。沈老夫人的视线越过厅堂,飘向远方,黑压压的云层越加逼近,雷声在远方轰鸣,一场大雨将至。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黑得像傍晚。狂风卷着树林哗啦哗啦响,像是暴雨声。只是真正的暴雨还没来,谭家坊的榨油坊外聚了许多人,都忙着往仓库里搬运茶籽。都道谭新远拣了个好天气,昨日晴空万里,今日准备搬货就变了天。万龙山本来就因云腾雾绕时仿佛有龙在其中穿行而得名,而乌云滚滚而来,更像一条条狂龙在奔腾。

  不一会,仓库里堆满了,堆不下的茶籽又分别往几处闲置的屋里的塞,大家紧赶慢赶,总算避开了这场暴雨。谭新远衬衣湿透贴在背上,一手扶着门框粗重地喘着气,望着外面瓢泼般的大雨,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干完活的人们都望着这场雨,有的蹲在屋檐下抽烟,有的聚在一起闲聊,有的担心着今年的收成。

  田里的水眼看着涨起来了,一株株青涩的小苗在风雨中生机勃勃。雨水一遍一遍地洗刷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和从深山中蜿蜒而出的小路。日光下,那条路是黄色的,月光下,是白色的,如今被层层雨水阻隔,只能看见浅浅的一条灰色。

  谭新远忽然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眼花,那小路上竟有一抹单薄的身影朝这边缓缓地移动。旁边也有人看见了,笑说这时候路上肯定满是泥泞,哪个傻子冒着大雨走这样的路,都不晓得避一避雨。待那人再走近些,谭新远却从屋檐下冲了出去,像一支离铉的箭,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大家愕然地看着他闯入铺天盖地的暴雨中,顷刻间淋了个透。谭新远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跑着,直奔出了近千米,终于将来人的面目看清。

  “裴多菲!”他冲着她大喊,那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纤瘦人儿。只不过她脸上没有那种挫败抑或懊恼的神情,她一直在冲他笑,尽管雨水迷了眼睛,尽管头发紧贴着脸颊狼狈得不像话,她却那样喜出望外。

  “谭新远!”她也冲他大喊,然后从泥泞中拔出脚来,皮鞋都掉了,她也不管,直直地朝谭新远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尽情欢呼,“我自由了!我自由了……我再也不回去了!”

  谭新远起先愣了愣,看她那狂喜的模样才相信这是真的,禁不住捧着她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一口。雨水打湿了所有的一切,他们的身体隔着冰冷的布料贴在一起,肌肤传递出来的暖意便更加明显。谭新远打横抱起她,大步地往回走,依然是泥泞,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似的,但他笑得停不下来。裴香茗也跟着笑,两人就像去年冬天在冷清的街上走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事,竟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直到谭新远抱着裴香茗走近,看热闹的人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他们在低语、在议论、在嘲笑。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谭新远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眼里没有规矩,行为也一样没规矩,径自抱着裴香茗回了家去。留给众人一个狂傲的背影。

  用热水擦了身子,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裴香茗觉得清爽了不少,用一条纱巾抹着湿漉漉的头发。隔着一道屏风,六姐在那边问话。虽然是旁敲侧击,但裴香茗也晓得她担心什么,无非是名不正言不顺。偏偏这是最容易落人话柄的。六姐劝她:“你一个妇道人家,最要紧的是名节,别听新远的,他不懂事。”裴香茗笑着回道:“从认识他的那天起,我的名节就已经没了。”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巧笑嫣然,未经打扮却有自有一股风流姿态,让六姐都看痴了。裴香茗从沈家出来的那一刻便想好了,暂时就在谭家坊落脚,等谭新远忙完了再跟他回芦溪去。他开他的粮油店,她就当个没名分的老板娘。就算拿不到沈不离的休书她也要和谭新远在一起,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旁人的闲话而已。

  野猫子扒在门边偷看裴香茗,看得两眼直发光。后头有两个小孩不停地催他。大孩子问:“看完了没?该我了!”一个小点的孩子问:“看到她洗澡了么?”大孩子正打算推开野猫子,耳朵却被一只手拧了起来。“哎哟、哎哟……”他连连叫唤着,回头就看见谭新远那张恶魔般的脸孔。这动静也让裴香茗和六姐听见了,两人一齐出来说道谭新远,叫他别欺负孩子。谭新远便松了手,将他们都赶走,笑着说:“小崽子就是欠抽。”六姐哼哼道:“还不是外甥像舅舅。”谭新远趁势答道:“噢,是啊,改天叫我的外甥们都过来,拜见一下他们的舅妈。”六姐一听这话眼珠子都要掉了,再看裴香茗却笑着并不生气。这两人还真是脸皮比城墙厚。六姐只好不提这话了,交待谭新远早日回镇上去照应彤妹,担心她一人在那边又胡思乱想。

  六姐前脚一走,谭新远就拉住裴香茗的手不放,两人坐在一处你看我、我看你,怎么也看不完似的。远处的雨声气势磅礴,近处的雨声是一片片雨水在池塘上起舞,耳边的雨声是雨点敲打着屋檐上的瓦砾,像奏鸣曲。谭新远终于开口问了:“休书拿到了?”裴香茗倦怠地摇了摇头说:“我是被赶出来的。”谭新远吃了一惊,手上一紧:“他们欺负你了?”裴香茗嘟着嘴说:“那倒没有,他们说我不守妇道,不配当沈家的女主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就不守妇道怎么了?”谭新远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下来,双手摩挲着开玩笑说:“那我们是不是要被抓起来浸猪笼?”裴香茗感慨道:“曾经有那么多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只能私奔,从此背井离乡,四处流浪。但是我相信这个新时代有更多的自由,更多的爱。”谭新远更加握紧了她的手,低头吻下去。暴雨仿佛退到了千里之外,耳边只有彼此的吐纳。

  “等雨停,榨油坊要开工了。我带你去看榨油。”

  “除了榨油呢?还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茶场啊,过两个月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再过两个月,杜鹃花开了……再过两个月,荷花都开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我们两个在一起,便是人间好时节。”

  下雨天的呢喃细语最是温柔,纵使百无聊赖也是甜蜜的。

  沈家大院上空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不一会院内积了几寸高的水,进出受阻。幸好沈老夫人差人提前几日将接生婆请了过来,还请了专门服侍月婆子的妇人在秋琳那里候着。可见沈老夫人虽然不喜欢秋琳,但脑子分外清醒,将什么都打点好了。秋琳屋里忙成一团,却井然有序。沈不离起先还坐在椅子上,后来听见里面的呻吟一阵阵地惨烈起来便坐不住了,不停地踱步,右手不停地搓着左手上的翡翠戒指。接生婆出来喝口茶,歇口气。沈不离忙问里面的情形,接生婆说离生还早呢,估摸着要到半夜了。沈不离皱了眉头,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子榆送了饭菜过来,他吃了两口干饭就放下了筷子,食而无味,叫子榆都端走,留下茶就行了。

  锦绣在外间张望,见子榆出来了,上前问:“怎么样?”子榆摇头说:“听说要到半夜才能生呢。”自从裴香茗甩手走了,锦绣就如同被抛弃的孩子惴惴不安,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紧跟着子榆,将自己当作伺候沈不离的人。子榆也晓得锦绣的忧虑,便安慰她说:“如今老夫人自己病着,管不了事,爷这边也没心思,你就安心在沈家呆着,不会赶你走的。”子榆又把盘子放下,精致的几道小菜纹丝未动。既然沈不离不吃,这饭菜放凉了可惜,便要锦绣和他一起吃了。锦绣吃着,忽然掉下眼泪来。子榆默默地看着她,嘴唇抿了又抿,声音嚅嚅地说:“就算他们赶你走,我也会留你的。”锦绣一愣,飞快地扫了子榆一眼,脸红低下头去了。

  屋里忍痛的呻吟渐渐演变成了嘶喊,子榆不禁回头,看见沈不离焦虑地站在那里翘首望着。外面的雨依然很大,出不了门,子榆得陪着沈不离,锦绣干脆陪着子榆,一起坐在厅里等着。

  沈老夫人窝在床上,空了的药碗就搁在手边。从秋琳那边过来的人回话说离生还早着,叫老夫人先睡,别等了。老夫人应着,却根本谁不着。今日这么一闹,她是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眼睁睁看着辛苦守了多年的家产一夕之间被沈名嗣夺走,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几乎要被气得呕血。但是除了认命,她没有任何办法。到头来,还是怪裴香茗,怪她,都怪她。

  因风雨受阻,请来的客人也都被困住了,沈名嗣俨然成了主人,调配着佣人和房间,和多年未见的亲戚打得火热。尤其是聊到家业如何分,大家更是有说不完的话。云深默不作声,环顾这座上了年纪的老宅,不知自己应该去往哪里,心里空落落的,此生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父亲要他做的事他做到了,这么多年,他都熬过来了,但在一切目的达成之后,并没有喜悦和满足。他没见过世面,在乎的人,无非就这几个——父亲、师父、沈不离,还有裴香茗。可除了父亲,其他人都失望了,尤其是师父。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师父说还俗这件事,不知道师父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自己,但他觉得,之前的人生都结束了,之后的人生,将不会再有那些他在乎的人。想到这里,竟然觉得心头很紧,难过得无法呼吸。

  云深走着,走着,远离了那些关心家业的人群,不知不觉地走入回廊,看见有仆人从一道拱门进出,他便跟了过去。冒着雨走至小院外,女人痛苦的嘶喊声依稀可闻,云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院门。子榆和锦绣正在小厅聊天,看云深来了都警觉地站起来。经历这一日的波折,他们对云深怀有敌意,紧盯着他的举动,担心他要来做什么坏事似的。云深停下脚步,扭头望着里屋的沈不离。

  女人生孩子是生死关,最是需要依靠的时候,却不知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老旧习俗,不让男人进去。于是一个在里面撕心裂肺,一个在外面牵肠挂肚。沈不离转身踱步时看见了云深,见他的袍子在滴水,脚下所站之处也淌了一滩水迹,便叫子榆去找一身干净的衣物来给他换上。子榆嘀咕道:“爷,他要分你的家,你还怕他没衣服穿?”沈不离背过去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道门,冷不丁听见云深在说话:“你想去看她,就进去看。”沈不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反问:“你们道士不是最多忌讳么?”云深说:“在我决定回沈家的那一刻,就已经还俗了。叫你进去,是觉得她很苦,若有人分担,便不会那么苦了。”沈不离回头看他,也不过是个纤弱少年的模样,说话的语气却像忽然老了十几岁。莫非沈家大院就是个紧箍咒,谁也逃脱不了。沈不离看了云深许久,才说:“我已经打算不管事了,婆婆病着也没办法,这是你们最好的机会。你不去和你父亲商量如何分家,却跑来我这看女人生孩子,是不是本末倒置了?”云深略有愧色,想解释,又无从解释,明明是他犯下的,再解释就显得虚伪了。沈不离问道:“上个月,沈家发生一些诡异的事,也是你暗中谋划的吧?”云深没有否认,只是开口问他要纸笔。沈不离示意子榆把纸笔呈上,云深便写了一张药方,双手交给沈不离。沈不离疑惑,云深低低说道:“这是解药。老夫人中的是慢性毒,需要长期服用解药才能完全清除体内毒性。”沈不离手一抖,像是被戳中了一处旧伤,那是种可预期的痛楚。连子榆都看不下去了,义愤填膺说:“爷,我们应该报官!”沈不离难道没想过报官?在最初怀疑的时候,就想过这种可能,报官的下场是把婆婆也一起搭进去。那样的话,即便守住了沈家也没什么意思了。虽然他心灰意冷,但也想尽可能地保全自己唯一的亲人。沈不离身子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浑身无力似的扶住椅子坐下去,问云深:“毒下在哪里?”云深坦然答道:“就是老夫人时常服用的丹药。一年前,张道长外出云游,将炼丹一事交给我掌管了。所谓的金丹,不过是些普通的药丸,有养生之用,并不能延年益寿。再加点别的东西进去,一时半会也察觉不出来。”沈不离也没多说,收好方子便不再对着云深,转身朝卧室走去。云深听见屋里面痛不欲生的哭喊更甚,便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她生他,情形一定比这惨烈百倍,如今她的尸骨还埋在坍塌的山洞里。所以他做的并不过分,只有这样想,心里才踏实一些。

  云深走后,子榆依然很难平静,对着锦绣大肆抱怨了一通,难免也牵扯到了裴香茗。锦绣想起那日在山洞里的事,若她劝住了裴香茗不要多管闲事,是不是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她懊恼自责道:“小姐在国外呆了两年,想法都变得不一样了,都怪我劝不住她……从她和那个谭新远认识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没劝住她。”子榆急了,忙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我也不是要怪你家小姐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唉!我也不晓得该怪谁……”锦绣明白子榆的心情,沈家易主,往后的日子还不晓得会怎样呢。

  将近子时,一声婴儿的啼哭伴着雷声响彻沈家大院的上空。沈不离抱着一团软软的小家伙,脸上全是喜悦。他忘记了自己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喜悦是什么时候了。帷帐里,秋琳虚弱地笑着,因为接生婆告诉她,是个男孩。她心里的渴求终于成了真,那么余生也都有指望了。

  子榆和锦绣忙着过来道喜,沈不离也真是高兴坏了,叫人赶紧去给老夫人报信,都忘记了时辰。子榆提醒他,这个时候老夫人应该睡下了,要不明日再去。沈不离想了想,还是叫人去了,或许没睡呢。沈老夫人果真是没睡,听到喜讯后才放下心来,才有了安睡的理由。白婆婆忙道恭喜,沈老夫人一时心绪复杂,悲喜交加,情不自已地哭了起来。外面的雨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越下越汹涌,越下越磅礴。

  经历三天的雨水冲刷,晨曦姗姗来迟。屋檐依稀还在滴着水,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珠子断断续续地落下去。窗内传来一声吱嘎的响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接着窗户被推开了,缓缓地抖落雨水。裴香茗素净的脸蛋从窗内探出来,漆黑的发披在肩上,一双眸子欣喜又好奇地打量清晨的景色。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枕上熟睡的谭新远,嘴唇紧抿着却止不住地上扬。

  谭姑婆精瘦的手紧抓着拐杖,一鼓作气地爬上了台阶。后边几个谭新远的姊妹紧跟着,一声声喊她劝她,不过怎么拦不住谭姑婆捉奸的心情。眼看要到屋门口了,六姐扯开嗓子喊了声:“新远!起床了没?姑婆来了!”谭姑婆没等她喊完就冲上去砸门了。

  谭新远被扰了清梦十分不满,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只见裴香茗已经披起外衣从容地下了床。谭新远拉住她:“去哪?”裴香茗回眸一笑说:“去开门,让姑婆进来坐坐。”谭新远忙不迭地坐起来,叫她慢着点,容他先把衣服穿起来。裴香茗调皮地踮着脚慢慢地走着,一口一个:“好了没?好了没?我开门了哦!”门板被砸得砰砰响,却没有影响他们二人的好心情。正巧在谭新远穿上鞋子的那一刻,裴香茗拉开门闩,退后两步,谭姑婆便冲了进来。见是裴香茗开的门,并且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所有人都愣住了。面对她这样的坦荡,谭姑婆都不知要如何开口

  谭新远飞快地从里头赶了出来,虽然头发凌乱,却是容光焕发的样子。他玩世不恭地挑着眉毛说:“姑婆,你带这么多姐姐来给我道喜?”谭姑婆皱了眉头朝谭新远喝道:“不知羞耻!”谭新远顺势将手臂搭在裴香茗肩膀上,俨然是不肯听她说教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用。姑婆,你该高兴啊,这可是我从沈家抢过来的女人,你老说我没本事,这不就是本事吗?”谭姑婆气得浑身发抖,可是看着谭新远和裴香茗站在一块也真是一对璧人,她竟也有些心软。这几日外面下着雨,他们腻在屋里一直没露面,但外面的流言满天飞,像连绵的雨怎么止也止不住。终于还是传到了老一辈的人耳朵里,大家纷纷摇头,说谭家坊都会毁在谭新远手里。说到底,谭姑婆生气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谭新远从小不服管教,可真真是她的心头肉,她常常骂他,却容不得别人来说他不好。如今看着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女人,连眼睛都在笑,谭姑婆心里百味杂陈。六姐朝谭新远使眼色,谭新远不领情,还说:“你们都别劝我了,我打定主意了。裴香茗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女人,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我自己的事,自己能作主。”说着,他看着谭姑婆,没有挑衅的意思,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是在告诉她,事情就这么定了。谭姑婆手里的拐杖动了一下,忽然松了手,眼看拐杖要倒下去,六姐赶忙伸手扶着。众人都盯着谭姑婆,只见她颤抖着从自己手腕上脱下来一只羊脂玉镯,朝裴香茗缓缓地递过去。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令谭新远猛然一怔,有些凝噎。裴香茗感激地接过来,道:“谢谢姑婆。”谭姑婆没再说什么,照例用警示的目光瞪了谭新远一眼,接过六姐手里的拐杖转身走了。谭新远懵了,像被定住了不能动弹。还是裴香茗反应机灵,笑着去送谭姑婆,一直将她送出了大门。回头裴香茗又笑谭新远:“怎么?姑婆送我好东西,你吃醋啦?”谭新远这才缓过神来,也笑裴香茗:“你比我脸皮还厚,收下见面礼就改口了,真不见外。”裴香茗举起镯子欣赏起来,神情恍惚了一下。谭新远看她不说话了,不愿让气氛冷下去,抓住她的手说:“收拾一下,我带你去榨油坊。”

  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榨油坊里里外外都在忙碌。一般来说,榨油坊从春末夏初开始忙,先是榨菜籽油,然后是芝麻油,接着就是茶油。这是托了谭新远的福,榨油坊本该闲着的时候忙得热火朝天。

  谭新远领着裴香茗大大方方走进榨油坊,吸引了一串各异的目光。从前谭新远一个人穿奇装异服,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可现在搭上了裴香茗,两人的穿戴打扮都是一个路数,看上去十分登对。当然,也有人私底下说他们是狗男女,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之类的。谭新远便都告诉裴香茗,想看她生气的样子,裴香茗反问:“你生气么?”谭新远恬不知耻笑道:“只要配成了对,管它是鸳鸯还是狗男女呢。”裴香茗娇笑着瞪他一眼,说:“既然你都不在意,干嘛要告诉我。”谭新远越发喜爱她,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远近多少双眼睛全都看见了,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妇人都替他们捏把汗,少女看见了也要装没看见,脸蛋却红得像朝霞。裴香茗暗暗掐了谭新远一把以示警告。

  谭新远带着裴香茗在榨油坊里里外外地转悠,告诉她榨油的工序,给她讲茶油的营养价值。关于营养价值才是谭新远的重点。因为本地人都当茶油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而且因为味道奇特,人们并不作兴。去年谭新远在长沙求学时认识一位研究化学的老师,从老师那里得知茶油的成分和橄榄油极为相近,而橄榄油是舶来品,价格昂贵。这些年来中国的洋人越来越多,橄榄油都供不应求了。谭新远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用茶油替代橄榄油卖给洋人,但价格是橄榄油的一半。即便是这样也还有赚头,因为成本低廉。只不过这生意最大的关键在裴香茗,她是谭新远认识的唯一一个可以当英文翻译的人。裴香茗听懂了他的意思,眼珠子调皮地转了两圈,说:“这镯子是姑婆送的,不能收买我的劳动力。所以你想请我当翻译就得付我工钱。”谭新远一口答应了,又假装害怕问她:“你不会坐地起价吧?”裴香茗神气回道:“反正你在这里找不到第二个翻译了,就算我坐地起价,你又能怎样?”谭新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说:“那我就从别的地方讨回来。”裴香茗双眉轻轻挑起,眼里波光流转。

  谭姑婆靠在门前的一张躺椅上遥望着远处的山峦,枯瘦的身子被和煦的阳光包裹着。她真的老了,看东西看不清,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雾,很多东西都只剩下轮廓了。隔了不远的一张旧椅子被拖拽出刺耳的声音,是大叔公来串门了,坐下后就开始吧嗒着烟斗。这屋子在高处,越过前边几座矮房子,能望见山坳里的梯田。朦胧的视线中,谭新远牵着裴香茗在田埂上走着,曲曲折折,来来回回,两人却乐在其中。谭姑婆这一生最大的缺憾是新婚便死了丈夫,也没找到另一个想去托付终生的人,将毕生精力都耗在了谭家坊,耗在了谭家那么多子子孙孙身上。她回头想想,自己也算积了德,下辈子该有福报,不至于孤寡一生了。大叔公衔着烟斗,有意无意地说:“听说打仗都打到武汉了,就快过长江了。外面乱,里面也乱,这世道全乱了。”谭姑婆看了他一眼,笑道:“都是要作古的人了,没心思去操心那些。”大叔公又嘬了会烟斗,问:“你真的不管了?由他乱来?就不怕后患无穷?”谭姑婆叹道:“怕呀,可是怕有什么用?等我们一死,他还不是照样乱来。左右都是一样的结果,我不想再为他的事伤神了,免得等我死了,他还不念我的好。”“你啊你啊……”大叔公也染上了那种叫怕死的病魔,戚戚然地不知要说什么好了。两人无言地望着远处那两个年轻的身影,谁都年轻过,谁也有苍老的一天,所以谁也不必羡慕谁。

  临近中午,日头暖洋洋的。两人走累了,坐在一条溪边休息。裴香茗脚上穿着一双借来的布鞋,已经沾满了红泥。她想用溪水擦擦鞋底,被谭新远阻止。谭新远一手捉住她的脚腕,捡了块扁扁的鹅卵石一点点刮掉那些泥巴。裴香茗身子后仰,双手撑在草地里有微微的刺痛感,看谭新远那么认真的样子极为难得,便一直盯着看。谭新远似乎察觉到了,侧头睨她一眼:“看什么呢?”裴香茗莞尔一笑:“从没这样看过你,在太阳底下。”谭新远便念起了那句诗:“我要站在太阳底下喝你泡的茶,直至茶杯成为我的坟墓,而你是我的墓志铭。”念完,他亲吻她的脸颊、鼻尖、额头,然后紧紧地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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