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池灵筠2025-11-11 14:0421,785

  贺秋宏的后事办得体面,沈不离叫裴香茗出面拿了不少酬劳给这两日帮忙的谭家人,算是帮秋琳尽一份心意。他们三人乘马车走后,外人更加起疑,若秋琳是一般的丫鬟,沈家怎么出手这么大方?主子怎么陪同丫鬟来奔丧,还同坐一辆马车?若是和沈不离有不一般的关系,那裴香茗怎么会如此坦然?有人提及年前有一日晚上裴香茗躲在谭新远屋里睡,被谭姑婆撞破,所以这沈家小夫妻其实是半斤八两。众人恍然大悟却不敢大肆声张,都心领神会似的传递眼色。六姐担心谭新远的名声,帮他辩驳了几句,又跑去告诫谭新远要检点一些。谭新远却不以为然,挖着耳朵说:“脏话听多了,耳屎都挖不干净。”六姐便生气不理他,专心照顾彤妹。谭新远无奈,逮着野猫子问:“你昨天看见的事有没有告诉别人?”野猫子一口咬定没有。谭新远叮嘱他,若再听见什么闲话一定要来告诉自己,然后送他一把桃木剑。野猫子收到了贿赂,十分高兴:“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真的要听吗?那些大人说话极难听!”谭新远笑问:“那你说句好听的话来听听。”野猫子挥舞着桃木剑,红着脸说:“他们都说那个假洋鬼子这样那样的,可是我觉得她蛮好看。”谭新远捧腹大笑起来,连连夸野猫子有眼光。

  云深还要在灵堂里留几日,过了头七才回去。谭新远也留下招待他。云深毕竟是道士,很少有人会盯着他的脸看。谭新远却不讲究什么礼数,觉得他好看就多看几眼,还说:“你也亲眼见到沈不离了,这下相信我说的了吧?”云深礼貌回道:“我从未怀疑你。”谭新远反问:“你对自己的身世不好奇?”云深像是丝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笑一笑:“身世不过是累赘。我本一身轻松,何必去招惹烦恼?”谭新远佩服他的境界,又替他可惜,万一他真是沈家后代,那叫一个划不来,凭什么沈不离在家锦衣玉食,他却要在山里修行吃尽苦头。云深大概觉得谭新远势利,索性闭眼不说话了。

  虽然贺秋宏入土为安了,可谭新远想来想去,觉得贺秋宏死得冤枉,警署还没给个确凿的结果,便遣人去萍乡打听一下。他自己则准备回镇上去看店了。大叔公逢人就说那个店是肯定要亏钱的,因为谭家人从来都不懂做生意,多少年来都是靠着当官来吃饭,一代人只要出个官就够了。可惜清朝没了以后官也没得做了,但还不至于要沦落到去做生意。年轻点的人跟着谭新远去剪了辫子,又天天听他谈天说地,还是存了几分希望和好奇的,想跟着他闯一闯。比起老死在谭家坊,外面的花花世界是多么大的诱惑。谭新远笼络到了这帮人就更有底气了,到榨油坊去将所有的茶籽油搜刮干净,打算运到店里去卖。有人笑话他说茶油这么个便宜东西,谁作兴?谭新远置若罔闻,还叫榨油坊把今年的茶油全都留给他。大叔公吧唧嘴抽着烟斗说:“走着瞧,我就看你是怎么把这个家败光的。”谭新远嘲讽道:“这家有什么可败的?从二十年前起就在坐吃山空了,你们都是死要面子,不肯醒悟。”这话只有他敢说,而且谁也拿他没法子。

  彤妹一连躺了好几日,精神恹恹的吃不下东西。谭姑婆专门拿了驴胶给她补身子,切碎了和甜酒一起蒸,蒸出来没了驴胶的腥味,叫彤妹几口吞下去。彤妹爬起来才吃一口就吐了,本来也没吃什么东西,连苦水都吐了出来。谭姑婆急得骂她:“你也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就是再难受也要吃!”彤妹勉强吃了几口,一边吞咽一边哭。谭姑婆最看不得她这样,连连摇头:“这么多姊妹里面,就你最不争气!也不怪你命苦!”彤妹“哇啦”一下又吐了,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瞪着谭姑婆:“当初,你们要是同意,我和秋宏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秋宏哥种茶种得好好的,出去以后只能去当木匠……不是我命苦,也不是他该死,都是你们害的!”谭姑婆愣了半晌,猛地用拐杖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下,斥道:“你不怪自己不守本分,倒怪起我们了?没良心的东西!难怪你跟你那个混账弟弟是一个娘生的,还真是啊!一个气死了爹还理直气壮,一个死了丈夫怪到别人头上!”彤妹冷冷笑了几声,带着哭腔说:“爹不是被新远气死的,是你们!爹都病成那样了,你们一直不肯请洋大夫,等新远回来的时候,爹一生气就昏了过去。新远要骑车去找洋大夫,你们非但不肯,还把他捆了。说到底,新远什么也没做,他不过是剪了头发……”谭姑婆气得浑身发颤,正要发作时,彤妹突然皱起了一张脸,嗓子里发出一线呻吟。谭姑婆忙大喊大叫了起来,把左领右舍都招来了。有经验的一看彤妹这脸色就说糟糕,可能是孩子不行了,叫人去请接生婆来。有人说又不是生孩子要接生婆干嘛,应该请郎中来。谭姑婆慌不择医,叫两个都来看看。

  谭新远正在送云深,因回道观路途遥远,便将上次裴香茗留下的马送给他当坐骑。云深推辞,谭新远却说这几日麻烦他,送匹马算是答谢。云深反问:“我记得这是沈家的马,谭施主拿沈家的马做人情?”谭新远哈哈笑道:“没事的,等她来问我要马的时候,我大不了赔钱给她。”云深知道谭新远是个洒脱的人,也没再计较,骑上马便走了。野猫子从祖屋一直狂奔出来找谭新远,告诉他彤妹不好了。谭新远前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就敛住了,忙转身去追云深。

  接生婆和郎中都还没到,谭新远请云深先看看彤妹,虽然他不是郎中,但是深谙药理,能够应急。谭姑婆拦着不让,说道士不能给女眷看病,犯规矩。谭新远回头冲六姐喊:“六姐,把姑婆带走,别让她在这杵着,晦气!”六姐不敢动谭姑婆,只得为难地劝她:“姑婆,彤妹看样子不太好,你就算生她的气,也顾一下她肚子里的那个。”谭姑婆不服软,堵在床边不让云深靠近,谭新远二话不说叫了两个年轻人进来把谭姑婆架走。谭姑婆嘴里骂的更凶了,六姐跟着去安慰。谭新远顾不了那么多,叫云深赶紧看看彤妹到底怎么了。云深探了一下她颈上的脉,又仔细看了看她的唇色,再按了按她的肚子,低声对谭新远说:“恐怕孩子已经没了。”谭新远惊怔在当地,眼眶一红,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尽管已是二月天,可冷飕飕的风还是一阵一阵地刮在脸上。裴香茗快步进了房间,把门窗都关上。锦绣从一大早就巴巴地望着她回来,好不容易盼回来了,她却不说一句话,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裴香茗按捺不住满心兴奋,躲在床榻上展开了一张折皱了的纸。那是从谭家出来的时候谭新远暗中塞在她手心里的,她一直紧紧捏着,惴惴不安,生怕被人看出来,可心里又万分着急,实在想看看他给她写了什么。直到此刻才能得见,这竟然是一张欠条。谭新远将他从裴香茗这边拿走的借走的东西分门别类列得一清二楚,最末尾的一句是:此外,本人还欠裴多菲情债一生,立此为据。裴香茗笑盈盈地将这欠条捧在了心上。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谭新远的字,如行云流水般洒脱,笔锋中又透露着几分不拘小节的豪气,实在说不上漂亮,但却十分称她的心意。裴香茗想了又想,把欠条藏进枕头旁边的荷包里。这荷包里放了些安眠的药材,每日陪她入睡,藏在这里面最是妥帖不过了。

  裴香茗拉开门,见锦绣守在门边一脸不高兴,逗她说:“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欺负你了吗?”锦绣嘟嘴说:“你们去了两天,我眼皮一直跳,生怕那个秋琳闹事呢。”裴香茗在她脑门上点几下说:“你少操心,多干活罢,去准备晚饭,我找沈不离说几句话就回来。”

  秋琳住的别院裴香茗只来过一次,那时是伤透了心。没想到第二次却是如此欢欣雀跃。她踮着脚尖边走边跑到了门前,敲敲门,大喊:“沈不离!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不一会,沈不离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条沾湿的手帕。裴香茗小声问:“她还在哭啊?”沈不离说:“刚刚睡着。”裴香茗便和沈不离两人在池塘边走着。不愧是春天,即使寒风扑面,周遭的植物也开始泛绿了,透着勃勃生机。塘里的鱼也生动了许多,看见人来以为是喂食的,争相跟着人影游动。裴香茗哂笑道:“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抓鱼,你还记得么?”沈不离点头说:“当然记得。你一贯是很顽皮的,又古灵精怪,讨大人喜欢,每次犯了事都没人说你,全赖到我身上。”裴香茗玩弄自己的指甲,低头说:“所以你才讨厌我吧?”沈不离解释:“不是,我不讨厌你。我讨厌的是命运,是我不能反抗的那些东西。”裴香茗兴奋拍了一下手,说:“现在,反抗的时候到了!你马上去写休书,我带回去给我爹,从今以后,我们都自由了。”沈不离神色黯淡,苦笑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休书……我的印章在婆婆那里,一直由她保管。要写休书,先要经过她的同意。”裴香茗稍稍愣了愣,马上又说:“那好,我们去找婆婆。”裴香茗急切的样子落在沈不离眼中却有些可笑。沈不离没有要迈开脚步的意思,缓缓摇头说:“此事不可心急,你这样贸然去找她,只会让她措手不及,一定会当面斥责我们两个。”裴香茗问他:“那你有更好的办法?”沈不离沉默不语,神色凝重。裴香茗只能干着急,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没想到办法,我就自己去找婆婆了。”

  暮时,日头从山谷间落了下去。云海时起时落,像潮汐一般。渐渐的天色暗下去,便只能看见山野中零星的灯火。裴香茗饭后在园子里散步,她这两日胃口出奇的好,一拿起筷子就停不下来,常常将盘中餐一扫而光。锦绣惊叹不已,说她吃的比干体力活的人还多。裴香茗却以前些日子饿坏了作为解释,如今要狠狠地补回来。锦绣看她心情上佳,便闹着要问她在谭家坊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她这趟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裴香茗神秘兮兮地说:“我将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你要听我的。”锦绣点头如捣蒜:“我当然听你的。”裴香茗说:“明日一早,我会去找老夫人摊牌,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你在旁边看别出声,如果万一形势对我不利,你赶紧下山去找我爹,把在沈家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他。”锦绣一听就愣了:“可……这么远,我怎么回去?”“笨呐,你不会找子榆帮忙么?”裴香茗瞪了锦绣一眼,又接着说,“可如果顺利的话,老夫人同意交出印章,那一切就好办了,你直接回屋去收拾东西就行了。”锦绣又愣了:“收拾东西?”裴香茗笑眯眯说:“对啊,沈不离已经答应给我休书了,只要老夫人也答应交出印章,我就自由了!”锦绣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休书?小姐你真的决定了?”裴香茗重重点头:“是,我决定了。”锦绣嘟着嘴想了想,低声问:“是为了……那个谭新远么?”裴香茗在锦绣鼻子上刮一下,笑而不答。锦绣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一时说不上话,出神地想着心事。

  苦涩的中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微弱的烛光摇曳,仿佛随时都要熄灭。沈不离叫兰兰多点两根蜡烛,秋琳却不让,说烛光太亮了刺眼,这样刚刚好。她弱不禁风地倚在沈不离身上,一口一口吃下他喂到嘴边的药。沈不离怜惜她如今孤苦伶仃,每日寸步不离照顾。秋琳仍然在自责、懊悔,对沈不离也有怨怼。当初她怀了身孕,沈不离大婚在即,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她只好听沈不离的话老实呆在沈家,连哥哥那里都没报个信。要是她早些告诉他们,甚至把他们接到沈家来做事,哥哥也就不会惨遭人毒手了。只要一想起来,她就什么也吃不下。眼看着形容憔悴,家里的郎中来瞧了瞧,说是动了胎气,便开了几帖安胎药。兰兰劝她吃药劝不动,沈不离便亲手喂,也是吃两口吐一口,勉强能吃一半下去。

  兰兰端了碗碟出去,沈不离扶着秋琳躺下。看她还是没有释怀,沈不离也难过,只好拿别的事来说。秋琳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忽然问起那日裴香茗来找他为的什么事。沈不离本想先瞒着她,因为此事实在难办,根本不像裴香茗想的那么轻松。不过秋琳既问到了又起了疑心,他便只好如实相告。秋琳不由吃惊:“我原以为她是随口说的气话,没想到竟然……”沈不离淡淡说:“她是个好胜的人,说出口的话不会反悔。可我真的不知如何向婆婆开口。”秋琳想起在去谭家坊那两日裴香茗对自己的照顾,心生感激。听闻她主动讨要休书,也佩服她的勇气。但是,即便沈不离休了裴香茗,她的地位并不会有任何改变,像她这样的贫寒出生,沈老夫人怎么也不会让她真的嫁给沈不离作妻子。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清楚。沈不离低声安抚她:“你别想那么多,最重要的是孩子,等我们的孩子生出来,婆婆会心软的。”沈不离看着秋琳睡着,然后开始犹豫,明日是裴香茗给他的最后期限了,今晚,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夜雾迷茫中,沈不离提着一盏灯笼往沈老夫人的屋子走去。这个时节白天已经暖起来了,夜里还是像刮着霜风一样冷。当他抬手敲门的时候,感觉手背都麻木了。窗内只有昏昏的光线,沈老夫人时不时咳嗽,正准备睡下。忽而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吹得她的床帐摇晃。接着又响起突兀的敲门声,老夫人往那边一看,似乎看到一个什么影子从窗户边晃过去,吓得她惊叫一声。沈不离忙敲门说:“婆婆,是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沈老夫人急急忙忙去开门,可是刚刚走两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回头一看,竟是一条长约三尺,浑身鳞片泛着紫红色的蟒蛇!沈老夫人尖叫一声,顿时吓得昏了过去。沈不离听情形不对,赶紧撞门进去了,闻声而来的白婆婆和伺候老夫人的两个丫鬟都赶了过来。

  沈不离拿着灯笼一照,见沈老夫人躺在地上,屋里没有别人。两个丫鬟赶紧把老夫人扶到床上去,白婆婆颤颤巍巍地去点起了一排蜡烛。沈不离紧张地问白婆婆最近这两日家里可有什么古怪的事情?白婆婆说:“古怪的事倒是没有,不过这一阵老夫人常常做噩梦,半夜惊醒,疑神疑鬼的。”沈不离很迷惑:“怎么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白婆婆叹气道:“你晓得老夫人的脾气,这么要强,怎么会和你说?”丫鬟掐着沈老夫人的人中,把她给掐醒了。一醒来,沈老夫人就吓得魂飞魄散,闭着眼乱挥手:“啊……啊……你们走开、走开!”沈不离赶紧抓住她的手大喊:“婆婆!是我!”沈老夫人定睛一看,稍稍松了口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沈不离问:“婆婆,发生什么事了?”沈老夫人将头撇向墙面,手指着地上说:“那里有条蛇……”几人都回头看一眼,地上散落着一条用来捆床帐的绸带。沈不离好声好语说:“婆婆,你眼花看错了,那是一条绸带。”沈老夫人半信半疑地回过头一看,竟然真的是一条紫色的刺绣绸带。白婆婆将绸带捡起来,斥责丫鬟做事马虎吓着了老夫人,意欲重罚。沈不离不忍看她们受罚,便遣她们出去准备压惊茶。沈老夫人神思恍惚,像是还没回过神来。沈不离关心问道:“婆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请郎中来调理一下。”沈老夫人摇着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婆婆一眼,说:“郎中作不得用,还是去浮云道观请张道长过来做个法罢。”沈不离觉得费解,问:“作法?家宅还算平安无事,为什么作法?”沈老夫人垂着双目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没和你说。我后院里的红鲤鱼全死光了,祠堂旁边的几棵竹子枯萎了,那可是竹子,好好的怎么会死?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是有影子在窗户外面晃……还有,我这阵子噩梦缠身,绝对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闯进来了。”白婆婆附和道:“老夫人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害怕,还是请张道长来一趟比较妥当。”沈不离只好说:“好的,我会派人去道观请人过来,不过张道士不在,上次我和香茗去了,听说张道长去云游四海了。”沈老夫人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那就请别人过来,要快,最好明天就能来。”沈不离点头应了,心想着要去给裴香茗通风报信了。沈老夫人突然问道:“对了,离儿,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事?”沈不离噎住了似的没回话。沈老夫人狐疑地打量他问:“是不是秋琳那边有什么?”沈不离马上接道:“是,她这几日很难过,不肯吃东西,还动了胎气。我想拿些鲍鱼给她补补。”沈老夫人有气无力说:“她怀孩子也辛苦,这些事你作主就好了。”

  沈不离看着老夫人睡下,叮嘱了丫鬟几句就走了,一出门便加快了步伐去找裴香茗。锦绣心事重重地从裴香茗房里出来,连沈不离往这来了都没注意,径自回屋睡觉了。沈不离只好亲自去敲门。裴香茗笑着说:“你这丫头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么?”话音一落,门也开了,只见外面站的不是锦绣,而是沈不离。裴香茗挑挑眉,反问他:“是不是婆婆那里说了什么?”沈不离摇头说:“长话短说,休书的事以后再提,明日家里要请道士来作法。”裴香茗满心不情愿:“怎么要作法了呢?是不是你已经和她说了,她不肯?”沈不离只好将那些古怪事都说了给她听,还说以沈老夫人目前的状况,肯定受不了刺激。裴香茗嘟喃道:“真是迷信,睡不好那是身体虚,找人来作法能解决什么问题?”沈不离说:“求个心安吧。”裴香茗更难理解了:“又没做亏心事,求什么心安呐?”沈不离无奈叹气,劝她:“反正明日不合适,你再等一阵子,别心急。”

  裴香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又拿着欠条看,沈不离叫她别心急,是不知道她急着要去讨债。这沈老夫人要是以后都用各种借口搪塞,她可要怎么脱身才好呢?就这样思来想去的,折腾到天蒙蒙亮才入睡。

  厨房里一片忙碌,灶上在蒸着包子、熬着稀饭,还有辣椒和豆豉在大锅里翻炒散发出一阵阵香味。锦绣睡眼惺忪地在灶前守着一锅稀饭,一面打呵欠。子榆看见了便笑她:“晚上做贼去了么?怎么好像没睡够的样子?”锦绣巴巴地看着子榆,嘴角往下耷拉着不说话。子榆不知自己哪里惹她了,忙说:“怎么就不开心了?”锦绣想着只要裴香茗一拿到休书,她就要跟着回裴家去了,可能再也见不到子榆了,心中难过得紧。子榆看她与平常大不相同,猜想一定有什么事她不方便说,也就没问下去。子榆说:“我得赶紧吃,吃完了要去道观请人来作法。”锦绣纳闷了:“什么日子要作法呀?”子榆小声告诉她:“你不晓得,最近老夫人噩梦缠身,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锦绣被吓得小脸煞白,回头就把这事跟裴香茗说了。裴香茗眼睛都睁不开,吃着早饭味同嚼蜡,说:“我听沈不离说了,所以计划有变,我的休书今日是讨不到了。”锦绣顿时喜忧参半,虽然明知裴香茗在沈家度日如年,但她觉得多呆一天都是好的。裴香茗吃了早饭又睡起了回笼觉,反正今日是请道士来作法,左右没她的事。

  沈氏祠堂在沈家大院的最西边,据说是风水位极佳。祠堂后边有一口泉水,沈家吃用的水都是从这引过去的。沈老夫人说的那几棵竹子就长在泉水附近,多年来一直长得繁茂,每年春天还能从根部挖出竹笋来吃。沈不离心生疑惑便前来查探,果真看见那几棵竹子颓败得不像样,乍看一下还以为是被火烧了。可沈不离也不太相信鬼神之说,想查个清楚,从竹子根部挖了一些泥巴带回去。

  这时道观还没来人,沈不离不想惊动老夫人,便去找裴香茗商量。裴香茗连个回笼觉也睡不踏实,对着沈不离摆臭脸。沈不离也顾不得面子,把手绢包的泥巴摊在桌上给她看:“你鼻子灵,闻闻看这里头有什么?”裴香茗揉揉眼睛又揉揉鼻子说:“半睡半醒的,什么味道都闻不见。”沈不离说:“那些竹子长势那么好,不可能莫名其妙就这样死了,我怀疑有人动了手脚。”裴香茗这才当回事捏了点泥在手指间搓,然后仔细闻自己的手指。她只闻了片刻便撇开头皱起眉头大喊:“这么浓的硫磺,你闻不出来?”沈不离一惊:“真的是有人在暗中作怪!”裴香茗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紧张地瞪着沈不离:“这可不是作法能够解决的……”

  子榆从道观里请来了云深和几位小道士,马上就开始设坛作法了。听说来的是张道长的小徒弟,沈老夫人很是不悦,觉得最不济也要派一个年长的来,这个小徒弟万一没本事,赶不走那些脏东西,他们钱白花了不说,还陪着白折腾一天。沈不离时时劝着老夫人,帮云深说好话。裴香茗心里还惦记那个硫磺的事,便跟在老夫人后面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到正厅去。

  沈老夫人脸色灰暗,精神不如往常那么好,像是受了些折磨的样子。她坐定后,边看着下面站的几名道士,背着光看不太清楚,只晓得是几个十来岁的少年,为首的便是云深。沈老夫人问了几句,云深答了几句,就准备开始作法了。其他的道士都手持一柄拂尘和一碗清水,朝不同方向散开来。云深则迈步向前朝沈老夫人走去。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点着碗里的清水朝外挥洒,渐渐地到了老夫人跟前,一双明亮而清晰的眼眸定定地看住她。

  沈老夫人本来头昏眼花,也没注意他是如何过来的,只是忽然被他的眼神震住了一般浑身变得僵硬。沈不离察觉她不对劲,便轻轻喊了她一声,不料她却猛地推开沈不离,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想要逃跑,一边疯言疯语大喊大叫:“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别找我!别找我……”裴香茗被吓的不知所措,眼看着沈老夫人疯了一样逃窜,跟中邪了似的。沈不离拼命拉住老夫人,嘴里喊道:“婆婆!婆婆!这是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沈老夫人指着云深的方向哀求:“叫他走、叫他赶快走!”沈不离转向云深,十分不解,难道是因为云深长得太像他让老夫人神志不清了?云深见状不宜再作法,便说:“看样子沈老夫人确实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如先让她回去休息,我们继续作法。”沈不离便令两个丫鬟先带老夫人回屋,叫白婆婆去陪她。白婆婆却欲言又止的看着沈不离。沈不离问她还有何事,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往云深身上瞟。

  “关上门!别让人进来!”沈老夫人担惊受怕地蜷缩在床上,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白婆婆闩好门给老夫人递了杯茶:“老夫人,别疑神疑鬼的,先吃杯茶压压惊。”沈老夫人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哑了:“你没看见吗?你没看见吗?他朝我走过来!”白婆婆用力呸了两声说:“不是的,你看错了!那是个道士!”沈老夫人定定神,反问:“真的是道士?”“是啊!昨日晚上,你不是还把绸带看成蛇了么?我看你就是老了,眼花!”白婆婆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并没有什么底气。

  其他道士都在作法,沈不离悄悄领了云深来到祠堂让他看那几棵竹子,并将这几日发生的蹊跷事都和他说了。裴香茗在旁搭腔,说沈家闹的根本不是鬼,而是人。云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竹子。裴香茗扫了一眼云深的侧脸,想到沈老夫人异常的反应,嘀咕道:“但如果是有人在作怪,那婆婆的举动也很奇怪啊,真的像中邪了一眼。”沈不离摇着头说:“你一直胆大,从不信这一套的,怎么这回也害怕了?”裴香茗故意神秘兮兮说:“我当然怕了,不如让云深也帮我作作法?”云深微微挑眉看了裴香茗一眼,裴香茗笑起来:“我开玩笑的,我就是觉得奇怪,婆婆平常那么神气的一个人,怎么突然连做噩梦,疑神疑鬼的?还有她刚刚看到云深那么害怕,是因为云深和你长得太像了,把她吓着了?按理说不会啊,我们看到云深都只觉得惊讶,而不会害怕。”沈不离深思一番觉得有理,问她:“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裴香茗笃定道:“我觉得,她是被人下了药,产生幻觉。”沈不离被提醒了,蹙眉道:“极有可能,不过沈家一向没有外人出入,难道是自己人么?”裴香茗眯着眼思索:“沈家种了那么多药,其中肯定也有毒药,只要能出入沈家的后厨,下药一点也不难。”沈不离很是赞同,也佩服裴香茗的分析,打定主意要派信得过的人暗中盯着后厨,看看有什么异常。裴香茗又说:“还有,请郎中来给婆婆看看。”

  浓浓的、褐色的药汁从砂锅里滗出来,冒着白气,散发出阵阵苦涩的味道。谭新远将彤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悉心给她喂药。彤妹麻木地吃下一碗药,没有皱眉、没有痛苦,仿佛酸甜苦辣都尝不出来了。连二连三地失去丈夫和肚子里的孩子,或许对她而言,这一生已然没什么盼头。可外面的冷言冷语如一根根的冰刺,毫不留情地扎过来,让她更加生无可恋。谭新远不愿看见她这样下去,叮嘱她养好身子后随他一起到镇上去生活。彤妹对此不置可否,如行尸走肉般任由谭新远摆布。

  去萍乡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告诉谭新远说黄家花钱打点了警署,黄家两兄弟改口说是失手杀人,并不是有意的,只判他们十年牢狱。谭新远当即捏碎了一只杯子,血流得满手都是。他不能把这消息告诉彤妹,担心她再受刺激,便打算自己跑一趟警署,不就是钱么。

  谭新远随便包扎了一下伤口就赶往萍乡县城去,趁着天黑之前到警署。见到当初办案的那几个警官,他本想兴师问罪的,不过忍住了,礼貌地询问案件进展情况。听说是黄家那个案子,谭新远便被请了进去和署长面谈。署长穿着藏青色制服,看着体面,待谭新远也客气。寒暄了几句,署长却总是避重就轻,打着官腔绕着圈子。谭新远有些不耐烦了,直说:“署长应该清楚我今日为什么来。”署长点头说:“是啊,肯定是为了那个案子嘛。我已经让人去拿东西了,马上就来。”谭新远不解反问:“什么东西?”署长卖关子说:“等会你就知道了。”署长笑着劝谭新远耐心点。过了不久,上次那位陈警官端着盒子进来放在署长面前。署长推到谭新远面前,叫他打开看看。谭新远便打开了,满满一盒子的银元,大概有四五十枚。谭新远笑了笑,努努嘴说:“署长这是什么意思?”署长笑呵呵说:“你看,黄家拿出这么多钱来赔罪,你们呢,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别让他们绝了后不是么?”谭新远看着那些钱,心想黄家出的肯定是这里的两倍甚至三倍,他也带了钱来,想说比黄家出多些钱是不是能改变判刑结果。可想来想去,让警署贪了这么大的便宜,他不甘心,把盒子一盖推了回去。署长脸色变了变,咳了两声,那警官识趣地出去了。屋里就剩了谭新远和署长二人,署长低声说:“见好就收吧,你非要人家以命抵命,那死了的人也不能活过来啊。”谭新远笑道:“署长,我不是好打发的人。你们坚持如此办案的话,我只好上告了。毕竟是命案,到时上头来人督办,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署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轻蔑地看着谭新远:“我说你是在异想天开吧?还想威胁我?现在南北军打得不可开交,上面的人各个提心吊胆,哪有空管这种小案子?说不定哪天就打到我们这来了,还不多攒些钱准备逃难!我看你年轻不懂事,不跟你计较,拿了钱快走!”谭新远看着署长唾沫横飞,看着他的制服和背后墙上挂的旗帜,没由来觉得一阵反胃。国家内忧外患,他们却想着如何敛财逃跑,如果新政府里尽是这样的人,那比满清政府好在哪里?

  谭新远最后还是拿了钱灰溜溜地回家了。脑子里仿佛有只蜜蜂一直在嗡嗡叫,吵得他坐立不安。听说谭新远从萍乡回来了,已经入夜,彤妹强打起两分精神挣扎起来问他:“怎么样?”谭新远想起他离开警署的时候碰见有人送军火上来,那么多枪,密密麻麻装在箱子里,仿佛是平常的货物。他们这样的小平民,哪里有资格跟拿枪的人讨价还价。谭新远便将一盒子银元给彤妹,说:“你放心,他们要坐三十年牢,这辈子算是废了。这是从黄家讨回来的工钱,你收下。”彤妹看也不看搁在一边:“人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谭新远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当你真的一无所有的时候,钱就是最后的保命符。彤妹,你才二十岁,日子还长呢。”

  书房里只点一盏灯,谭新远坐在那日裴香茗坐着饮茶的位子低头傻笑着。手掌的伤口此刻有股灼痛感,他拆开来看了看,血凝固了,但是还未结痂,或许是扎得太深。他找了瓶药粉,自己涂抹了一下,又缠上了布条。几日过去了,不知裴香茗那边怎么样了。他时而急躁时而平静,连野猫子都能看出来他的心事。等待是最磨人性子的一件事了,尤其是怀揣着希望的等待。谭新远备好笔墨,摊开宣纸,准备要写点什么,可刚拿起笔,手掌心里的疼痛又加剧了。毛笔掉下来,在宣纸上甩出一线墨迹。谭新远有些懊恼,偏偏不肯放弃,拿起笔试了又试,忽然灵光一现,朝额头上拍一下。他从抽屉最里面掏出一只细长的黑色锦盒,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白色的钢笔,是在长沙买的,平时当宝贝舍不得用,这回可派上了用场。他灌好墨水,轻松地捏着钢笔,在信签纸上认真地写着。

  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云层变成了铅灰色。因为担心下雨,丫鬟们都三三两两跑出来收衣服。锦绣和子榆在厨房后边守了一中午,两人都打起了呵欠。子榆叫锦绣回去休息一会,他一个人守着就行了。锦绣强打起精神,坚持要陪着子榆守着,又央求他讲了一遍红娘的故事。

  裴香茗独自在走廊里漫步,揪着自己的一缕卷发绕着手指头玩,心想守了好几天也没动静,可能下药的人已经察觉到了,所以不会再动手。沈老夫人这几日门都没出,吃完了一帖药,像是好多了,之前那些什么闹鬼的流言也平息了不少。不过沈不离对休书的事闭口不谈,好像忘记了一样。裴香茗心里实在憋得难受,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老夫人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裴香茗上前敲敲门。开门的是白婆婆,一双小脚似乎撑不起日渐肥胖的身躯,走起路来左右摇摆。裴香茗看沈老夫人坐在榻上,精神尚可,便上前请安:“婆婆,好些了么?”沈老夫人和蔼地笑着:“好多了,多亏了那些小道士,法术高强,把不干净的东西都赶跑了。”裴香茗只得赔着笑。沈老夫人询问她医书看的怎么样了,裴香茗才想起来那一摞书被她抛之脑后了,不好意思挠挠下巴说:“看不太懂。”沈老夫人显得有点着急:“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懂?要不你去药场多走走,边学边认,这样更快一些。”裴香茗思来想去,这样拖下去不行,既然沈不离不敢说,干脆由她说出口算了。“婆婆,我有件事想求你。”裴香茗鼓起勇气开口。沈不离却在这时突然进来喊了声“香茗”。沈老夫人点头唤道:“离儿,你也来了,正好香茗来看我。”沈不离径直到裴香茗面前说:“婆婆身子还不好,你别打扰她。”沈老夫人皱眉瞪着沈不离:“我哪里不好了?都已经好了!我喜欢和香茗说话,怎么会是打扰呢?”沈不离还想说什么,却被裴香茗抢先说了:“婆婆,那我就和你直说了吧,我是想求沈不离的印章用一下。”沈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哦?你要印章干什么?”沈不离悄悄拉扯裴香茗的衣袖,可裴香茗置之不理,还理直气壮说:“我要沈不离给我写休书。”此话一出,沈不离两眼一闭,白婆婆吓得浑身一抖。倒是沈老夫人没有太大的反应,冷眼睨着裴香茗问:“理由呢?”裴香茗答道:“感情不和。”沈老夫人蹙眉瞪了沈不离一眼:“这事你同意?”沈不离喉结动了又动,终是没说话。裴香茗恨铁不成钢,直叹气:“我说你是懦夫,你还真懦夫,什么话都不敢说!”沈老夫人即使在病中也仪态威严,除了裴香茗,谁也不敢忤逆她。沈老夫人沉着脸说:“香茗,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会保证你在沈家的地位,任凭那个秋琳生个儿子或者女儿,都没法跟你争。”裴香茗说:“我在意的根本不是秋琳!”沈老夫人反问:“不是秋琳还能是什么?”裴香茗不知要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好像无论长了多少张嘴都解释不清楚,她不能继续呆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她的未来。但沈老夫人说有,只要她是沈不离的妻子,就拥有一席之地,就能掌握沈家大权。她的老年就像沈老夫人一样,坐在高位上控制着所有人的生活。裴香茗摇头说:“我在这里过得不快活,觉得像是在虚耗光阴。”“哼,你就是在外面玩野了,心收不回来。”沈老夫人仿佛洞悉真理一样,对裴香茗谆谆善诱,“你出去太久了,还没习惯,习惯就好了。再说就算你离开沈家,去了别的地方,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这样过日子?你想怎么快活呢?吃好穿好,万贯家财,这都不能满足你?”裴香茗斩钉截铁说:“不能,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沈老夫人挺起了胸膛,问:“你说,你想要什么?”裴香茗歪头想了想,念道:“Lifeisdear,loveisdearer.Bothcanbegivenupforfreedom.”话音刚落,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不料却迎来沈老夫人的掌掴,“啪”地一下结结实实拍在她脸上。沈不离和白婆婆都吓一跳,裴香茗更是吓傻了,捂着半边麻麻痛痛的脸颊。沉寂中,沈老夫人右手不住地颤抖,眼中依稀有泪光在闪烁。裴香茗仿佛能听见自己脑中血脉流动的声音,看着老夫人威严的神情如即将雪崩一般,便忍下了五分怒火,不服输地瞪着她与她对峙。“婆婆……”沈不离率先打破僵局,本想上前去安抚。可沈老夫人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是菩萨惩罚我么?为什么来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害人精……”白婆婆见状赶紧劝裴香茗:“老夫人本来就不大好,夫人别来刺激她了。”裴香茗委屈不已:“我不过是说实话,难道大家都喜欢活在假象里吗?”沈老夫人望了一眼沈不离,或许是实在无奈到了极点,发出一声低长的叹息:“香茗,你来坐,我有话和你说。”裴香茗不情愿,撇开头说:“我不坐,我站着!”沈老夫人朝白婆婆使了个眼色,白婆婆便出去了。留下沈不离和裴香茗二人站在沈老夫人跟前听她说。沈老夫人先问沈不离:“你明知道香茗对我们沈家很重要,为什么就是不肯顾全大局?”沈不离鼓起勇气答道:“我知错,可这件事明知是错还要去做的时候,已经由不得自己了。”裴香茗却帮腔道:“婆婆,你看他凡事都不敢自作自张,唯独这件事他先斩后奏,可见他对秋琳用情至深。”“用情深哪里是什么好事?”沈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神色急迫道,“你爹、你爷爷,都是被自己所爱的女人害死的!”沈不离低头不语,削弱的身躯像弱不禁风的竹竿,轻飘飘地似乎就要倒下去。沈老夫人不由分手走上前,抓起裴香茗的手,硬生生塞在沈不离手里,叫他们牢牢牵住。裴香茗反感,想要抽出来,却被沈老夫人按住了。沈老夫人说:“你是我选中的孙媳妇,多年来,我哪里亏待过你?我盼来盼去,终于盼到你嫁进来,是希望你能救救沈家。”裴香茗听得云里雾里,纳闷看了沈不离一眼:“我救沈家?”沈老夫人郑重点点头,吐了口气说:“离儿生大病那年,你可记得?”裴香茗当然记得,沈不离的爹娘那一年出去谈生意,就没再回来,听说是参加革命被人抓去砍头了,尸首都没找回来,坟里头埋的都是衣冠和陪葬之物。那之后沈不离大病一场,幸得子榆用血做药引子喂了他一个月才救了他一命。沈老夫人难过地说:“那场病之后,离儿的鼻子失灵了,舌头也失灵了,他闻不出也尝不出任何味道。我请了很多郎中用针灸之法来医治,可惜……直到如今还没有丝毫起色。”裴香茗呆若木鸡,依稀想起很多琐事,譬如小时候她使坏故意给他吃酸果子,给他的饭菜里加盐巴,他总是淡定从容不给她看笑话的机会;譬如她给他煮那么苦的咖啡,给他泡上好的茶……还有前几日他挖回来的那一小撮泥土,明明那么浓的硫磺味,他却闻不到……竟然是这样!沈老夫人接着说:“我们沈家可是做药材和茶叶生意的呀,鼻子和舌头都不能用了,如何能辨识药材的好坏?如何与人品茗论茶?”这消息令裴香茗半晌没回过神来,耳朵里头有轻微的耳鸣,却一刹那间能理解他长久以来的忧郁和冷漠了。沈老夫人更加握紧了裴香茗的手说:“你从小就聪慧过人、口齿伶俐,我挑选你,一是你们从小就有情分;二是你身在茶叶商家,懂茶;三是,裴家和沈家本来就在一条船上。”裴香茗喃喃问:“那……那秋琳也可以的呀,不一定非要是我。”沈老夫人一提到秋琳就摇头叹气:“她那个人你又不是没见过,讲话的声音比蚊子还小,走起路来都没力气,风一吹都能把她吹跑,她有什么能耐?我如何能将沈家大业交给她?”裴香茗虽然心软,但没有妥协,执拗道:“可不能因为这样,我就被困在沈家一辈子,这对我不公平。”沈老夫人脸色又冷下去:“沈家花那么多钱把你娶进门,哪里不公平?要不要把你爹请过来,我们坐下来理论一番?”沈老夫人本以为这就将了裴香茗的军,哪晓得裴香茗根本不吃这一套,扬着下巴说:“好啊,请我爹过来,叫他把彩礼都还上,赎回我的自由。”沈老夫人愣是被她堵得没话说,若真的把裴正峰请过来,因为秋琳的事她还得跟人低三下四地赔不是,那岂不是折了她的面子?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而且裴香茗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立马就跑出去叫人下山去请她爹过来一趟。裴香茗前脚一走,沈老夫人脸色更难看,沈不离越发低着头不敢吱声。“你给我好好想着,等会你岳丈大人来了你该怎么说?”沈老夫人越想越恼火,“这个香茗,怎么软硬不吃?你也是,早知她有这个想法,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沈不离喃喃道:“前几日婆婆病着,我不想打扰。哪晓得香茗这么急……”沈老夫人皱着眉沉思,一边叹气一边念叨:“裴老板是个生意人,不会没分寸的。我们且等着罢。”

  河水暖了,船只来往穿梭。码头上开始热闹起来,本地的和外地的老板们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长袍,只不过清一色都留着寸许长的头发,各自指挥着自己的船只靠岸装货。运货的工人只穿件单薄的棉衫却热得两颊泛红,都说春天是最好的时候,浑身是劲,干活不累。再过一个月,药材出来了,茶叶出来了,那就更忙不过来,船都要排着队来接货。

  裴正峰穿着新做的西装,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一个皮箱像模像样站在码头上。他回头和李管家说事,眼看着一艘商船靠岸了,他正准备上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大喊。裴正峰见是家中的小厮气喘吁吁跑来,便转身迎去问他。小厮说沈家来人了,说是请他上山去一趟。裴正峰不明就里,这会还不到老夫人的生辰,也不是什么节日,来人也说不出个缘由,那想必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或许就是亲戚之间走动一下,便和李管家说:“我赶着去武汉谈一笔大生意,去不成,你就陪着世杰去一趟罢,跟沈老夫人解释一下。”李管家点头应着:“哎,老爷放心,在外边注意身体,家里有我看着。”

  四四方方的天井划出一块清亮的天空,拂去了冬日的淡漠,呈现出干净的瓦蓝色。如意跪在天井下,半身伛偻,头顶一只坛子,双手扶着。灵越故意把肚子挺得高高的在如意面前转悠,轻声细语地说:“累了么?渴了么?看你那可怜的样子,我叫人给你倒碗水来好了。”如意咬着牙关不理会灵越,双膝早已麻木了,只靠着一股气还在撑着。灵越娇滴滴笑了两声,说:“你何苦呢?早点认个错,服个软不就行了么?非要去惹那个祖宗干嘛?”裴世杰在屋里喊:“人呢?一个个都干嘛去了?小爷渴了,连个倒茶的都没有!”灵越赶紧折回屋子里去。如意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身子摇晃了一下,头顶上的坛子“嘭”一声响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林如意!”裴世杰兴冲冲地跑了出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你输了你输了!”如意气喘吁吁跪坐在地上,眼里噙着泪。裴世杰粗鲁地将如意拉扯起来,嚷嚷道:“我算准了你熬不过一个时辰,你看吧,还想跟我犟!愿赌服输,不许抵赖!”林如意嘴唇发白,目光却依然执拗:“爹说了,家里不许抽大烟。”裴世杰狠狠在她脸上掐了一下:“你爹还是我爹?你家还是我家?你要是还敢去告密,看我怎么收拾你!”裴世杰把如意推搡进了房,灵越把大烟点起来,笑眯眯地递到裴世杰手里,然后自己扶着后腰一步三摇地出去了。裴世杰先用力嘬了一口,神情陶醉不已,然后一把搂紧了如意,把烟嘴往她嘴里塞,如意仍然不从,想尽办法挣脱。裴世杰霸道地将如意压住,轻轻说:“你不尝一口,怎么晓得做神仙的滋味?”如意扭开头紧闭双目,一股陈旧的香甜味扑面而来。她屏住了呼吸,死也不想吸入一口,但裴世杰非要撬开她的牙关不可。这时,突兀而急促的敲门声将她从噩梦中拯救了。

  “少爷!少爷!”李管家边敲门边喊,“沈家来人了,要请老爷上山去,可老爷已经搭船去武汉了,就叫我陪少爷去一趟,看看小姐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裴世杰的好兴致被打断了,正要发脾气,可一听要去沈家,便马上来了精神,跌跌撞撞走去打开门,笑嘻嘻说:“好呀,我正愁无聊呢,就上山去玩两天!如意也一起去。”如意闻言顿时浑身瘫软,双目空洞而无望。李管家见屋里烟雾缭绕,略有些惊慌,低声说:“少爷,这大烟抽不得了,老爷可是千叮万嘱的,万一被他晓得……”裴世杰斥道:“你们不说,他怎么会晓得?要让我发现有人告密,立马赶出去!”

  裴世杰睡了一路,到沈家大院刚好赶上了中午饭。沈老夫人心事重重准备了一桌宴席,腹稿都打了十几遍想都同裴正峰好好说道说道,但见来人是裴世杰,她心口的大石疏忽落了地,露出一丝轻蔑的神情。裴香茗也愣了神,急忙上前问:“哥哥,爹怎么没来?”裴世杰道:“他去武汉谈生意了,长兄如父,我代替爹来也是一样的,怎么不欢迎啊?”沈老夫人笑道:“欢迎欢迎,当然欢迎,请入席罢,我特地准备了燕窝和鲍鱼来招待贵客。”裴世杰盯着一桌的佳肴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叹道:“我妹妹真有福气,我要多沾沾她的光!”裴香茗懊恼地瞪了裴世杰一眼,瞧见李管家,又过去小声打听。李管家如实说了,裴香茗气得跺脚,低声抱怨:“爹真是的,生意重要,我的事就不重要么?”李管家问:“什么事?要不等老爷回来?”裴香茗无奈点点头:“也只能等了,别让我哥哥坏事就好。”沈不离算是如释重负,受刑一般的心情轻松了几分。裴世杰上来就跟他套近乎:“妹夫,我带了份薄礼,等会叫人给你送去。”沈不离点头道谢,却不知他带的礼为何不当场拿出来给人看看,哪有这样送礼的?

  如意本来就长得俊俏,穿戴打扮起来像一个少奶奶的样子,一张娃娃脸上稚气未脱,可神情里透着一股子倔强。从进沈家大门开始她就不发一言,只是垂着双目跟在裴世杰身边。吃过饭,一家人在茶厅里吃茶。沈老夫人打量如意,在裴香茗面前称赞道:“瞧瞧你嫂子,看着年纪小,可是很有规矩。”裴世杰瞄了如意一眼,喝道:“沈老夫人在夸你呢,你就不能笑一个?”如意怕得浑身一颤,颔首朝沈老夫人道谢。裴世杰想起正事来,问裴香茗:“今日请爹来,是有什么事?”裴香茗看了一眼沈不离,闷闷地说:“没事。”沈老夫人缓缓将手中茶杯放下,和颜悦色道:“怎么没事呢?这么大的事,跟兄长说说罢。”裴世杰便盯着裴香茗问:“什么大事呀?”裴香茗皱着眉说:“没事,你别问了。”沈老夫人清清嗓子说:“裴少爷,可能是我们沈家没这个福气,留不住你的好妹妹。她呀,伸手跟丈夫讨要休书呢!”裴世杰登时呆住了,一直跟木头似的如意也被这话触动了,震惊地看着裴香茗。李管家眼珠子溜溜地转着,倒像一副洞察先机的样子。裴世杰结结巴巴说:“那……香茗,你这是要干嘛?”裴香茗想左右藏不住了,便一股脑说了:“沈不离跟你一样金屋藏娇,月份比灵越还大,还差两个月就要临盆了。”沈老夫人斜睨着裴世杰等着看他的反应。裴世杰果然没令她失望,大笑着朝沈不离肩膀上重重拍一下:“我的好妹夫,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裴香茗生气地站起来冲他喊:“哥,你别捣乱了,这事不用你管。”裴世杰当着众人面摆起了兄长的架子,斥责道:“你就是被爹给惯坏的!才嫁出去几个月就不安分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平常么?因为这个你要休书?要当弃妇?我看你是在美国念书念傻了吧?”裴香茗反唇相讥:“你好歹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还是这种陈词滥调?”裴世杰气得嘴角一抽,尽量克制着自己:“裴香茗,你别不知好歹,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你离开沈家,以为自己还能嫁到什么好地方去?这里已经是你最好的归宿了!你看看沈老夫人多疼你!看看我妹夫,一句话都不说你,换了我,早就打得你皮开肉绽了。”裴香茗把脖子一挺:“你打我试试看?等爹回来,我要告诉他你帮着外人欺负我!”裴世杰更加神气,拍着胸脯说:“爹不在,我说了算,我们收了沈家的彩礼,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吧?这整个芦溪还从没出过这么不光彩的事呢!再说,爹现在把所有的钱都拿去做大生意了,家里哪有钱退彩礼啊?”沈老夫人跟看笑话似的,这时才出声劝和:“好了好了,香茗也只是说说气话,裴少爷就别再火上浇油了。归根结底,是离儿的错,不怪香茗生气。不过我这个人一向公正,香茗现在是我们沈家的夫人啊,整个家都要交到她手里的,哪是她说要走就能走得开的呢?”裴世杰赔着笑说:“是啊,多谢老夫人宽宏大量,不和香茗计较。”裴香茗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扭身跑出去。

  远山的轮廓在雾气中忽隐忽现,早春时节,新芽旧叶夹杂在一起,深深浅浅的颜色,像水墨画一样层层晕开。嫩绿的竹林环绕着山坡,坡上是一排排矮矮的茶树,仿佛无限宽的阶梯从脚底一直通达天上,穿云破雾。

  裴香茗垂着头沿着一条石阶往上爬,见了她的人都会招呼一声,她却连应一声的精神也没有,脚底下绵软无力,一路往山顶上去。今日晴朗,山下的村庄清晰可见,山谷里的云海平静得出奇,她却希望风起云涌,最好有一场暴雨袭来,将这里的一切都毁掉才好。冷不丁冒出来这样的念头,裴香茗自己都吓了一跳。在一片葱翠中,她看见一个蹒跚的背影,手里挎着一个篮子。那是福伯,见过两次,不算老却顶着一头白发。福伯一直守着茶场,寡言少语,做事尽心尽力。裴香茗看他往右边拐了出去,踮起脚尖看,不一会又不见了他的踪影。锦绣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喘着粗气说:“小姐,少爷已经送走了。”裴香茗说:“他在这赖了三天,还不走我都要赶人了。”锦绣说:“少爷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小姐打算怎么办呢?”裴香茗痴痴地望着远处,叹了一口悠长的气:“我累了。”锦绣便扶着裴香茗说:“那我们回去罢。”正要转身时,裴香茗瞥见一抹青灰色的身影从山林里一闪而过,她疑心自己眼花,又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身形与踱步的气质,是云深没错。裴香茗想要过去同云深说两句话,锦绣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道路崎岖难走,两人相互搀扶着从山坡走下来,顺着一条道拐出去,出了沈家的茶场,离药场又隔着一道山沟。裴香茗左右张望,却不见了云深的踪迹。只不过这地方令裴香茗觉得好生眼熟。山里传来各种动物叫声,锦绣有些害怕,催裴香茗回去。裴香茗猛地想起来,这是上回她滑下来的山沟,附近有个山洞。难道云深又在洞里歇脚?裴香茗不假思索带着锦绣往山洞寻去。

  山洞面前新生的野草被踏平了,可见云深是经常来的。裴香茗站在洞口,看见里面传出微弱的火光,觉得纳闷,便装着胆子大喊一声:“云深师傅?”火光颤了一下,缓缓的脚步声随着人影一起出来了。云深依然是青灰道袍,发髻高束,神色淡然。裴香茗见了他十分高兴:“果然是你,又出来采药么?”云深点头。裴香茗又纳闷地问:“那你到山洞里面去干什么?里面有东西?”云深摇头,山洞深处却发出异响。裴香茗想起上回来的时候也有蹊跷,便警觉地看着云深。锦绣拽了拽裴香茗的衣袖,暗示她快些走,可裴香茗非要进去看个究竟。云深不知该如何阻拦,只得跟着她一起进去。

  山洞不深,拐个弯就到了尽头,拎着煤油灯的人影杵在前面,裴香茗定睛一看,居然是福伯。裴香茗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抓紧了锦绣的手。云深见状上前一步说:“别怕,我们不伤人。”裴香茗明明害怕极了,语气还强硬着:“那你们在搞什么阴谋?”福伯似乎有口难言,看云深的脸色行事。云深沉思良久,说:“福伯,告诉她。没关系,我信任她。”福伯勉强叹口气,将手里的煤油灯提起来。裴香茗和锦绣顺着光亮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山洞壁上有个人头大小的圆孔与另一个空间相通。裴香茗迈开腿朝前走两步,对着圆孔往里看,锦绣牢牢抓住她的胳膊,生怕出什么意外。

  孔的那边仍然像一个山洞,只是上面有阳光照下来,不至于漆黑。一个人身穿道袍正襟危坐在中央,头发和胡须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了。他忽然睁开了眼,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香茗。“啊!”裴香茗受了过度惊吓连连后退,云深伸手揽住她。裴香茗语无伦次说:“那是……那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福伯答道:“他叫沈名嗣,曾经是我们沈家大院的二少爷。”裴香茗呐呐道:“沈名嗣……不是病死了么?听说两夫妻都得了麻风病……”福伯苦笑道:“那是掩人耳目的借口而已。”裴香茗又朝洞里看了两眼,然后猛地一回头瞪着云深:“你果然和沈家有关系!”云深没有否认,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我宁愿没有。”福伯突然跪下朝裴香茗磕头:“夫人呐,求求你保守秘密,千万别告诉老夫人!”裴香茗赶紧扶起福伯,急切道:“既然你们相信我,那我当然不会害你们。可你们要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福伯一下被往事哽住了,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云深说:“当年,是我挖了这个山洞,把云深救出来的……”

  “大老爷在世的时候,与老夫人性情不合,感情十分淡漠,所以只育一子沈名龙。但是大老爷十分宠爱小妾刘氏,两人如胶似漆,先后生下三个孩子,除了一个夭折之外,沈名嗣和沈云贞都长大成人了。本来沈名龙是大少爷,理应接手沈家的生意。可大老爷偏爱二少爷,有意分一部分家业给他掌管。老夫人不肯让步,千方百计刁难刘氏母子。大老爷更加忌惮老夫人,甚至有了休妻的念头。可惜的是,大老爷积劳成疾,说没就没了。老夫人掌权以后,刘氏母子的际遇十分可怜,不多久,刘氏也病故了。而沈云贞出嫁的时候,连一份像样的嫁妆都没有。二少爷当时已经娶妻,小夫妻感情令人羡慕,不过是一次伤寒,被老夫人硬生生说成麻风病,叫人把他们送出去医治。没过多久就对外宣称不治身亡,其实是扔在了一口枯井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但是谁也不晓得,二少奶奶当时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对我有恩,我很想救他们出来,可惜那井口封了铁栏,又上了锁,我实在没法子,只能时常送些吃的用的下去。眼看着二少奶奶的肚子越来越大,总不能让孩子也跟着他们一起被困在井底一辈子,我就跟老夫人告假,扛着锄头开始挖山洞……幸好赶得及在二少奶奶临产之前挖通了一个洞眼,但也只能挖到那了,因为周围全都是石壁,根本凿不开。后来的事,夫人应该能猜得到了。二少奶奶生下云深不久后就去世了,二少爷将云深从那洞眼中递出来给我,嘱托我交给浮云道观的张道长抚养。”

  裴香茗和锦绣听完后相互看着,又是惊惧又是惋惜又是不忿。裴香茗痛心问云深:“既然你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世,为什么一再否认呢?”云深答道:“不愿再与沈家有任何牵扯,今生所愿,只是想把父亲救出来,还他自由。”裴香茗却为他鸣不平:“老夫人这样做是谋害人命,你们应该揭发她!从前我只以为她封建古板,不好打交道,没想到竟然这样心狠手辣。难怪上次她见到你那么害怕,果然是做了亏心事!”福伯露出害怕的样子,连连摆手说:“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鸡蛋砸不过石头。夫人,这件事你只要保密就行了。”裴香茗皱紧眉头,忽然将山洞环视了一圈,笃定道:“那我们先把人救出来再说。”云深惊讶反问:“你有法子?”裴香茗说:“去安源煤矿请两个人过来,带上火药,把这个洞炸开来。”福伯喃喃道:“火药?那是上头管着的,这可难办……”裴香茗说:“去找做花炮生意的人,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改一改配方而已,容易的很。只要肯花钱,这事一定能办成。”福伯听了却有些担心:“那动静很大,怕是会传到沈家去……”“那又怎样?既然想救人,那就不必要瞻前顾后。”裴香茗言毕,看着云深,云深终是点了头。裴香茗想到云深是出家人,拿不出什么钱,便叫福伯跟自己回沈家大院去拿钱。见裴香茗如此慷慨仗义,云深鲜少露出了一种类似感激的笑容。

  马车驾得极快从街面上穿过,行人纷纷避让。在一家烟馆面前,车夫拉紧了缰绳,马车停住了。裴世杰心急火燎地跳下来,把如意也一并拖了下来,回头叮嘱车夫叫他先回去。马车奔裴府去了,裴世杰拉着如意往铺子里钻。过了半晌,他便神清气爽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如意低头跟着他身后。“在山上都快憋死我了,抽口烟就是舒服啊……”裴世杰边说边回头看如意,见如意眼眶通红闷不吭声,一张嘴凑在她耳边谑笑道,“怎么?没玩够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如意不理会他埋头往前走,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谭氏粮油店,不知怎么下意识的就收住了步子,痴痴地望着店门深处的身影。

  几个工人正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店面看着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谭新远叫人在后面仓库旁隔了一间房出来专门给彤妹住的,便接了彤妹过来,还挑了个丫鬟过来照顾她,顺带洗衣做饭打打杂。谭新远领着彤妹看了一圈,劝她说:“别成天憋在那山里头听人闲话,多出来走走,找点事做,心情自然会舒畅很多。”彤妹面色平常,没有笑容,只是点头。人影绰绰中,谭新远瞥见了如意的目光,瞬时一愣。裴世杰见如意那神情,冷笑道:“怎么着?还惦记着老相好?”如意见谭新远看着自己,慌乱低下头。裴世杰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推搡她一把。如意翩然落地,手掌擦在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谭新远本不想多管,却又实在不忍心,便大步走了出去,将如意扶起来。裴世杰嚷道:“姓谭的,你怎么就阴魂不散呢?”谭新远懒得与他争执,只说:“二位的家务事我不管,只是别在我店门前闹,免得不好看。”裴世杰便揪住如意嘲笑道:“听听,他根本不想管你,不过是玩弄你罢了。你还当真了?”如意狠狠挣脱裴世杰,羞愤难当不敢再看谭新远一眼,逃似的离开了。

  谭新远在附近打听了一下,原来裴世杰刚刚从烟馆出来。那烟馆刚开了几个月,打着卖烟叶的幌子卖大烟,生意好得不得了。裴世杰一有空就躲在里面,上次裴老板来逮了一次,他有好一阵子没出来,这不裴老板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买了两大盒烟膏回去。谭新远好奇他怎么还带着老婆一起去烟馆,人家说他们前两日出门了,听说是去了沈家大院,刚回来。谭新远心里突突直跳,像揣着一只兔子惴惴不安地钻回店里。彤妹看他这样不寻常,便问他:“怎么?丢了东西呀?”谭新远挠挠鬓角,嗫嗫地说:“真是丢了,得赶紧找回来呢。”彤妹问:“什么东西?我帮你找。”谭新远咧嘴一笑,摸着自己的胸口说:“心被人掏走了,你有什么办法帮我?”彤妹不禁莞尔,问他:“是不是那个裴小姐?”谭新远用力点头:“彤妹,我真的喜欢她。”彤妹说:“谁不知道你喜欢她,那双眼睛都要长她身上去了。只不过她是沈家的新妇,你能怎么办?我又能帮上你什么忙?”谭新远一本正经说:“你只要祝福我们,就是帮了大忙。”彤妹会心一笑。谭新远知道这世上若有人真心祝福他,那一定是彤妹。

  这几日无事,谭新远便在裴府门前逗留,却没机会碰上裴世杰或者如意,裴府整日大门紧闭,也不知里面的人过的什么日子。思来想去,谭新远绕到后门去了。一扇窄窄的木门通往马厩,车夫正在刷马,嘴里边哼着采茶歌。谭新远敲敲门,车夫回头望了一眼,很熟络地跟谭新远打招呼。总共打了两次照面,谭新远没想到他记得自己,看来是个聪明人。谭新远问:“老兄,我想跟你打听点事,方便么?”车夫爽快地笑起来:“只要不是损人的事就行。”谭新远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问:“你们刚从沈家大院回来?”

  “是啊,这刚到家。”

  “去了几天?”

  “三天。”

  “见到了你们家小姐么?”

  “我不过是个车夫,在下人房里呆着,见是见到了,但没说上话。”

  谭新远叹起气来,车夫似是看穿了他一个劲地笑。谭新远咳嗽两声,有些局促的样子。车夫忽然说:“不过我见小姐和少爷不说话,两个人像在斗气。小姐一贯爱笑,这几日看着像是不开心。”谭新远心头一紧,懊悔自责:“怪我。”车夫嘻嘻笑起来:“要怪也怪我家少爷,怎么怪到谭老板头上去了?”谭新远明白车夫是在取笑自己了,也自嘲起来:“我就是个自作多情的人。”车夫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在谭新远面前摇了三摇:“有了这个,你就不算自作多情了。”谭新远看见信封上的字迹便欣喜万分,连忙道谢,当即拆开信来读。裴香茗在信中说父亲远行,家里哥哥作主,所以事情没有想象中顺利,但她不会放弃。谭新远眉尖紧蹙,成了一个川字。车夫接着刷马,接着哼歌。谭新远斜倚门框,出神地看着他。“老兄。”谭新远唤道,“怎么称呼?”车夫答道:“姓荣,都叫我荣老三。”谭新远作揖道:“大恩不言谢,今后一定找机会报答。”车夫笑着摆手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啰嗦,举手之劳嘛。”

  谭新远再三谢过荣老三,紧赶慢赶到店铺,把压在枕头下面的一封信拿出来,叫店伙计明日一早送到沈家大院去,一定要交给沈夫人或者锦绣手里,其他人都不行。彤妹看谭新远那躁动不安的样子,安详地笑着。谭新远给彤妹安了事情做,叫她每日去清点库存,这活不累,可是费神。这样她的日子不会显得太漫长,或许会好过一些。

  日头刚升起来一竿子高,店伙计出去送信,裁缝上门来了。彤妹以为谭新远要做衣裳,哪里晓得裁缝是谭新远叫来给她做衣裳的。谭新远说彤妹穿着旗装老气,应该穿洋装,彤妹不肯,那裁缝就拿了照片给彤妹看看。黑白照片中,那女子梳着刘海,长发披肩,穿一件白衬衣和一条黑裙子,脚下是一双黑皮鞋,这打扮说不上很漂亮,但一眼看上去觉得淡雅清爽。彤妹没再吭声,谭新远便叫裁缝给她量尺寸。彤妹垂着双目,嘴角平平,看不出喜怒哀乐,但谭新远觉得她这样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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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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