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天之内连发三道诏书到博城,宣杜启明回京。
这事在朝中泛起轩然大波,那可是杜启明,本是先皇后的家奴,被天子冷落十几年,三道诏书连着发出去,可见天子对此事几位重视。
杨守尘得知消息,淡淡一笑,对前来禀告的林楚道:“他这是要立睿王殿下了。”
林楚有些着急道:“那宁王怎么办?”
“嫡庶有别,若是他执意要立嫡皇子,我也无话可说。”
林楚在一旁看得明白,主子脸上的神情可不是那么回事,既然监国府选择站在宁王这一边,到时候,与十皇子睿王之间避免不了要争斗一番。
只是,按照主子以往的手段,恐怕又是借刀杀人。
“只要宁王手里掌控了兵权,他就有了和睿王平起平坐的资格,储君可以是睿王的,可是,到最后,皇权掌握在谁的手里,就要看两位皇子各自的本事了。”
林楚连连称是,他很清楚主子的心思,选择站在宁王这边,是看重了他的能力,即便储君之位落空,只要手里掌握着兵权,到时候,睿王登基,宁王也会是摄政王,权利掌握在谁的手里还不知道呢!
“他会如此着急,恐怕也是昨晚上的刺客把他吓着了,查一下是李家做的,还是舒王做的。”
林楚抱拳行了礼,应了声是,转身之际又被叫住:“不长眼的东西不要也罢,你亲自处理了吧。”
这是在说昨晚上得罪了萧宁而被摔下马的这一位,林楚恭恭敬敬应道:“这种人主子不用操心,卑职自会处理。”
“轻看了萧胜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林楚看着主子把手里的鱼饲料丢进湖里,背着手走远了,有句话没敢说出口,宫里一早就传来了消息,昨晚上萧胜男从密道进宫,猜测天子三道诏书召杜启明回京,与其有关。
宫里通往外边的密道只有少数人知道,具体在什么方位,更是只有天子身边最信任的人清楚,连他的主子也只知道大概的方位。
若真是萧胜男的关系,那也太可怕了,以天子对她的厌恶程度,她到底是说了什么话才让天子连下了三道诏书?
李家,李相国得到消息,当即就摔了手中的茶杯,怒气冲冲,三位公子爷不敢说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李家对他忠心耿耿,他全然不顾,此时召杜启明回京,摆明了就是给我们看的,他要册立睿王为储君。”
连摔了好几个花瓶,一地的碎瓷片,不禁让李兆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这个脾气,还真是从父亲这里继承去的,只是,他们的父亲平日里能够克制,她却不能,这才闯下大祸,把她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了。
人还关在宗人府的地牢里,李家打通了关系,不至于受虐待,可原本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如今沦为阶下囚,这个反差足以让他妹妹崩溃了。
更何况,他们心里都很明白,天子没有下旨赐死,就是等着宁王回来,让他亲手来处置。
天子到底是天子,这一招,既能够得了宁王的忠心,又让宁王跟李家结仇,一箭双雕。
“父亲,”往常一向都是两位兄长先开口的,这一次李兆却抢了先,“搏一搏吧,李家或许还能活路。”
他的话一说出口,两位兄长都微微一愣,他们心里就是这样的打算,但在父亲面前,不敢放肆。
李相国冷静下来,缓缓在上首坐了下来,目光凌厉,问道:“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吗?”
“禁军在我们手里,整个兴庆城都可以掌控在我们的手中,杨文所作所为,天道所不容,我们李家拥护平王,是顺从天意。”
“不光是禁军,各地驻军有一半以上都是我们的人,父亲,儿子以为,可以一试。”
造反这种事不是可以一试这么简单的,成王败寇,失败了就是株连九族,几百口人陪着他们一起死。
李相国摆手示意长子不要多言,他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李兆趁热打铁,“父亲,多过一日,我李家就多一分危险。”
李相国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自己要好好静下心来考虑一下。
出了门,李兆被两位兄长看得有些好笑,问道:“你们不是一直想着反了杨文,今天我体你们说出来,怎么都傻了?”
李家父子四人,他一向都是最沉稳的一个,造反这样的话,理应也不会是他头一个说,偏偏这一次他先提了出来,也难怪两位兄长对他另眼相看。
“你是不是暗中都布置好了?”
李兆挑眉一笑,“我李家时时刻刻都准备好的,难道不是吗?沅儿若是听话,他便当个太平天子,一切有我们替他兜着,他若是不听话,那只有当个傀儡。”
狠还是李兆最狠,另外的两位舅舅自叹不如。
“兄长们也快些去准备准备,等杜启明回京,恐怕宁王也该到京了。”
“我派人去盯着监国府。”
“我派人盯着舒王府。”
李兆仰起头看看天色,双手背在身后,面色阴暗。
杜启明,先皇后的家奴,这些年在博城屯兵,开垦荒地种植粮食,跟对面茂州干起架来也不手软,不会吃亏,若不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恐怕早就爬上二品的军阶。
不管监国府和李家是个什么情形,杨旭一早就进宫了,先去觐见了他皇帝爹,他双腿本就残废了,杨文早两年就免去了他跪拜之礼,又假装昨晚遇刺,伤了腰部,杨文见他坐在轮椅上都有些艰难,若不是有两个贴身侍卫扶着他,恐怕连坐都坐不住。
让他赶紧去隔壁见见杨照,其实也是不想见到他,毕竟,昨天晚上的刺客是他派去的。
杨旭自幼心思细腻,想要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装弱势是最好的保护。
临走的时候,他不经意流露出一个担忧的神情:“父皇,您的面色不好,要注意休息。”
杨文胡乱应了声,并未在意他语气里的关切之情,只想让他快点从自己眼前消失。
杨旭被近卫推出了天子的寝宫,低下头,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唇角微微上扬,是个嘲讽的微笑。
他的皇帝对他丝毫没有愧疚,杀他就像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既然他不把他当成嫡皇子,他也没有必要把他当成父皇。
他和弟弟之间有亲情,他和皇帝爹之间,什么都没有。
到了杨照暂住的地方,只听得萧宁在斥责:“你们秦国的御医都是这么救人的吗?他失血过多,得给他喝补血的汤药,千年人参?灵芝?搞什么搞,给他开温补血气的药汤!”
杨旭让人抬他进去,转过屏风,看到两个年纪大约在三十岁最有的御医跪在地上,萧宁还穿着昨日进宫的那套墨绿裙子,手里拿着一张药方,怒气冲冲。
床榻之上,杨照小幅度摆着手,说着:“九嫂莫生气,小心肚子。”中气不足,显然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伤得很重。
“你给我闭嘴,好好躺着。”萧宁转过身去朝他呵斥了一声,“这些药方是要你命的知道吗?”
杨旭面色不虞的朝两个跪在地上的御医呵斥道:“是谁让你们开这个药方的?”
“参见端王殿下。”两个年轻的御医赶紧磕头行礼,其中一个道:“皇上担心睿王殿下的身体,让卑职开这些给睿王殿下补身子的。”
“重新开。”杨旭脸一沉,让亲随押着两人去外间开药方。
“三哥……”
床榻上的人想要起来,被萧宁一把按回去,嗤笑道:“别折腾了,跟你说了你三哥没事,还不信我,这不是来看你了。”
杨旭道:“躺着别动,你九嫂昨晚上冒险进宫,你别让她的一片苦心付之东流。”
屋子里只有冯二一个外人,萧宁已经知道他现今是杨照的人了,当着他的面跟杨旭说道:“自己人。”
冯二受宠若惊,赶紧朝杨旭施礼,“参见端王殿下。”
杨旭略一沉吟就猜到了昨天去宁王府通风报信的是他的人,抱拳相谢,“昨日多谢了。”
冯二赶紧弯下身子,不敢受礼,“睿王救过奴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奴才应该做的。”
萧宁轻笑着坐到一旁,三个人说话也不敢大声,外间还有两个御医在开药方。
冯二朝杨旭走近了些,小声道:“殿下,依奴才看,昨晚上进宫行刺的是舒王的人,最近一段时间,皇上和舒王明里暗里闹得不可开交,李家和监国府不会用这种引火上身的手段。”
杨旭点头,表示自己会调查,冯二这才安心的退到了一旁。
两个御医依照萧宁说的,开了写温补血气的药,冯二让门外候着的小太监去抓药。
萧宁一大早起来有些乏了,先去了隔壁歇会儿,留下了杨旭杨照兄弟单独相对。
外头有杨旭的人守着,连冯二都退到了门口,兄弟俩有私密的话要说。
杨旭把轮椅滑到床榻边上,抓住亲弟弟冰冷的手掌,脸上的神情犹如冬日里的寒冰。
“阿照,生在皇家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亲哥哥,都会保护你,为了你,哥哥可以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杨照大惊失色,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声音嘶哑,低叫道:“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