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时已经是秋天了，榕树的叶子变黄，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在地面上。
李医生是妇科医院里最好的医生，他心善，总是会在上班以外的时间里在外面免费接生。
免费，但也有很大风险。
我和吴军生一样焦急，蹲守在门外等着孩子的出生。
我还记得梁乐薇女士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胖胖的很讨人喜欢，所有哪怕是女儿她也没有嫌弃。
「哇」的一声啼哭，孩子出生了。
我穿过墙壁凑到人群里看，大失所望。
刚出生的小孩子又紫又红，脸上都是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一般，身上还沾着些血和羊水。
我自己看了都觉得不讨喜。
「是个姑娘。」这话一出，梁乐薇女士就哭出声了。
我还以为，她只在小妹出生时哭了，原来我的到来也是这么不受她欢迎的。
医生走了，只留下吴军生在房间内伺候着虚弱的梁乐薇。
他没说话，只是看得出来心情也有些低落，但还是很轻柔地哄着怀里的孩子，偶尔逗一逗，还会对梁乐薇说：「你看，咱姑娘长得多像我啊。」
她将头偏到一边，忽然说：「把她送人吧，我们养不起。」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我已经没有实体了，可此刻依旧觉得风吹到了骨子里，冷得我不停地发抖。
第二天就有一对夫妻上门了，他们开着小轿车来，看起来很有钱，我只是盯着梁乐薇，她抱着小小的孩子，麻木不仁地坐在床上。
两家商量好等出月子就抱走孩子，梁乐薇始终没说话，只是最后问：「孩子五岁之前，我能在她过生日的时候见见她吗？」
这是一个无理要求，都要把孩子送给别人了，母女连心，谁都不能肯定她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反悔。
于是这个要求被无情地驳回了。
那对夫妻应该真的很想要个孩子，几乎天天都会来看孩子，偶尔还会带着些婴儿用品来，可梁乐薇却从来都不用。
出月子那天下着雪。
我蹲在小婴儿身边，似乎这样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温度。
那对夫妻开着车来，抱着一床又轻又棉的小被子，将床上的婴儿包好后还拿出了一沓钱塞到梁乐薇手里。
梁乐薇哽咽着将钱退了回去：「我不是卖孩子，我不要钱。」
来回拉扯了几遍后，那对夫妻也不再坚持，抱着孩子就准备离开。
可就在离开梁乐薇女士的那一刻，我只觉得心脏疼得受不了，一滴眼泪也似乎化成了实物落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原本沉睡着的婴儿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梁乐薇女士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刚出月子的她还有些虚弱，踉跄了一下又跌坐了回去。
她将婴儿抱回怀中：「不送了，我不送了！我自己养，砸锅卖铁我也自己养！」
她的眼泪滴在婴儿脸上，那滴泪似乎落在了我的心上，我心脏都被烫出了一个洞。
伴随着这滴眼泪，我慢慢消失在这间拥挤的小房子里，等到再次睁眼时，头顶还是那片白花花的天花板。
好像只是在梦里走了一遭。
可那些辛酸，却实实在在地让我深刻地记着。
拿起手机，后天就是母亲节，给梁乐薇女士打过去一个电话：「妈，我今晚回去，陪你过节吧。」
再次见到梁乐薇女士时，她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我陪着她说了很多话，问起姜小花这个人时，她想了想说有些不记得了。
我问她：「妈，跟着我爸这么苦，怎么不放弃呢。」
她一愣，随即笑了：「你爸年轻的时候很好的，那时候我真觉得愿意陪他吃苦，什么苦都行。」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有你们了呀。」
她来人间一趟，先是在父亲家里暂住一些年，然后去丈夫家借住些年，最后在儿子家落一落脚，这辈子像个客人一样，最后化为风中飞絮，水上浮萍。
也许她的母爱不平均，也许她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母亲，但她真的爱着每一个孩子，毫无保留地，不求回报地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