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九见到杨大意可高兴坏了,他正为没人带队发愁呢!
有几个降了的头领,为人比较正派、威望也高,被俘虏们担保留了下来没送去上饶。
其中最得人心的是哨总辛池,小名阿卯,今年整二十二岁,南平人氏。
以前在官军时因救过某游击将军做到总旗,后来因包庇逃兵被发往矿山劳役三年。
娄自时起兵时他也裹挟其中,因武艺出众受到提拔。
那日娄世凡当面骂出“贼奴”二字,说的便是他。
另两个哨总一个叫魏舟儿,一个叫林梓洋,剩下两个是职位较低的旗官周涂和廖三清(这人曾是个道士)。
他们听说打银陀二话不说,立即推举辛池找镇抚要求参战,说已经联络了二百多原部下。
麻九高兴之余心里犯难,恰在这节点上杨大意来了,让他如获至宝。
“杨教头来得好,不然愁死我了!”麻九立即邀他主持这个俘虏组成的中队:“好歹你是官军现任百户,不然还有谁更合适?”
“没想到你们和三郎在这里做得好大买卖,都拉出队伍来了?”杨大意笑道。
麻九看周围无人,悄声说:“你来了我正好请教个事。三郎说这趟差结束,团练少不得解散,民夫队的大概是要回原籍。
这些降兵中除少数头领和他们的亲随可能会跟着我们走,其他人恐怕要被收编或补充进各地官军或当地团练?”
“嗯,是这样。”杨大意点点头,这是一贯做法。“怎么,你舍不得?”
“那……是不是咱就不必花心思训练,拉上去打就可以了?”
见杨大意不大明白,旁边一名镇抚官将之前在南山给俘虏搞的“忆苦思甜”说了说。
杨大意想起来这是熟人,原先南城的谢豹子嘛!
原来按之前李丹定的规矩,这些俘虏要劳动并经过思想启发才能重新利用。
大战在前,谢豹子他们知道前边缺人手,想跳过这步让他们先参战再说。
杨大意听了先是惊异,接着笑道:“主意不错,上阵前先激发他们的不满和斗志,确是不坏的办法。
不过事到临头可以变化。比如没功夫团团围坐,可以集中起来说;太仓促的话不必讲太多,摆明道理就可以了。
总之让他们同仇敌忾便好,至于形式,因环境而定。”说完拍拍他肩膀:
“没想到你都能想这种事了,战场上人成长得快啊!放心,我会灵活把握。那么,带他们去哪里集结?哪里领武器?”
“哦,我叫人带你去见朱四爷,领取武器现在都找他!”说完麻九让谢豹子给他带路,顺便把五位头领介绍给他:
“这位杨教头,曾是官军百户,暂时任你们的队正。”
众人听说是个百户都很惊讶,忙来见礼。
谢豹子指着个身材不高、两眼炯炯有神的短髭青年道:“这就是辛池兄弟,我方才给你提起过的。”
“辛卯(卯是辛池的排行)见过大人!”
“免礼。”杨大意伸手抬对方的胳膊,觉得有些力量,辛池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两人相对会心一笑。
这时就听见有人叫:“看呐,上游着火了!”大家出来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
一片火光从山后现出来,映照得天边绯红。
谢豹子幽幽地说:“估计是小牛总镇把大源渡给烧了。”
“为什么要烧?”杨大意问。
“让大源的守军不能过河,他们会从这插到凤岭镇,后路就被断了。”谢豹子一比划,经历过战阵的杨大意立刻会意。
“所以杨百户,大源渡相当重要。现在叛军渠帅银驼派人占了那渡口,随时可能过河。
丹哥儿命令我这里调二营留守中队到荒山东侧待命,可以作为南、北两个战线的预备队。
可那样守官道的兵力过于薄弱,我担心空城计唱成了假戏真做。
恰好他们要求参战,你又及时到来,真是天送及时雨!
你部领到武器和干粮后,即刻来罗桥集结,接替二营留守本镇。”麻九说:“如果贼兵过河,咱们得抵挡住直到南线抽出兵力增援。”
“好!我尽快出发!”杨大意不愧是边军出身,做事雷厉风行。
转身召齐自己手下五位头领,和他们简单沟通,将这两百多人分四哨。
让辛池、魏舟儿、林梓洋和廖三清各领一哨,辛池做自己副队。
小旗周涂(此人箭法不错)做中军官并选近三十人组成弓箭队,杨大意自己选了十五名亲兵,兼做传令和哨探。
麻九给他们起个名叫归义队。
北边的火势稍微弱了些,杨大意带着归义队进入罗桥占了东边制高点。
然后他看到有船只从河上往北,杨大意不知是宋小牛等将抢来的船北上去运送潭中绡的主力,只当敌人要封河。等问过麻九才知是个误会。
------------------
大源渡渡口的火总算给扑灭了,孙固(银驼部将)气得骂娘。
接管了营盘正想着可以解甲歇歇,突然间就来了这把火,弄得他不得不爬上马背匆匆赶到码头查看。
“怎样,损失如何?”他问水军校尉。
“唉,我们死伤了三十几个弟兄,船大多被偷走啦,还逃了不少船工。”校尉苦着脸回答:“可恶的是仓库被烧,刚运到的米就抢出来不足二十石。”
孙固更加恼火,可校尉是属于占据青溪镇的青泸将军郭三威(游三江也是挂名隶属在他名下)。
他即便再咬牙切齿也不能如何,只得忍住气道了辛苦,留三百人协防,自己回转营寨。
“将军,那、那咱们明早可用什么过河呀?”部下问。
“还过个屁!”孙固气哼哼地:“先派人盯住河岸,敌人劫船不想让我们渡河,那咱不去掺和便是。
不过得防他们用这些船从对岸运兵过来。若在罗墩插上一脚断了咱和银帅的联系,那才大难临头哩!”
这家伙能做到副将也不是个无能之辈,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部下去布置,南边的铳炮声、喊杀声愈发沸水扬汤般响起来,弄得孙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早知有这么一出,就不该放二天王走,谁想老子来是为他擦屁股?晦气!”他交接时只见娄世明,不晓得娄世凡藏在离开的队伍里。
这晚折腾,孙固趴在行军桌上不知不觉睡着。
才入梦的寸节上就被人推醒,眼都没睁开就听心腹在旁叫:“将军,去河边打探的兄弟回来了,团练确如将军所料在过河,您快想想办法吧!”
“这还用想?打过去便是!不就是一帮团练嘛?”孙固叫人给自己块湿布擦擦脸和脖子,问:“运过去多少人?几更天了?”
“回将军,哨探估计少说有上千。现在……现在是三更,已交子时。”
“直娘的,真会挑好时辰(见注释一)!”孙固骂了句,但还是不得不叫:
“传令,点一千人出营。余下的好好守大源,无令不得出战!给老子穿戴、备马!”
他坐不住了。若被切断了与银陀的联系,他就成了被动挨打的孤军。
谭中绡登上土丘。
罗墩并不大,西、南略陡,东、北坡长且缓,高不过五丈。
周围黑黢麻嗒的,只听见无数蛙鸣。
有人引了个先前埋伏在这里的侦缉队员过来,说东面有个不小的鱼塘,周围都是稻田,这小土丘是这一带最高处,也就是他们说的“制高点”。
和侦缉队员详细攀谈,并看过他画的附近地形地势图,谭中绡十分惊异。
这图画的不仅精准、易懂,难得的是这队员受命潜伏并等候队伍一昼夜,说明此战是盛怀恩和李丹二人处心积虑要打,而非突然遭遇的。
“你在芦苇丛里一直躲到现在?”谭中绡怀着敬意拍拍那队员肩膀:“好样的!是李巡检使派你来的?”
那汉子摇头:“小人就见过巡检使两次,都是当面向他报告敌情。
一般小人是受赵司马直接调遣。”他回答说。谭中绡不知他说的“赵司马”是谁,但想来能带出这样部下的不是个村夫莽汉。
根据这小丘的位置、形状,谭中绡决定在北侧稍高的松林里设伏。
自己带主力埋伏在高处,孙梁带一个中队在池塘另一侧的竹林中做诱饵。
他的意思是孙梁先发难而后退往竹林引对方来追,北坡埋伏的队伍冲下去,借惯性打击敌人的侧翼。
为了防止敌人过强冲溃诱敌部队,他将三十多弓手加强到竹林接应孙梁后退。
----------------
吉阳山,原本银陀的大营里。
以前连战兵带民夫,这里驻着近万人马,现在忽然有种人去楼空的感觉。
遍地是遗留的垃圾、烂洞的军帐、丢弃的席子或破伞。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臭气。
不知谁家的眷属正用陶罐煮开水,火堆边睡着孩子,女人正哄最小的吃奶,见兵过来也不遮掩,想是司空见惯。
不远处几个带武器的人正拽着什么东西吵,见大队的人马过来愣了下,赶紧都闭嘴,散开到黑暗里去了。
“哼,银陀还没放下他那颗做佛陀的心,带兵这么稀松五眼。这种兵就算有三、五万又有什么用?”娄世明骑在马上满脸嫌弃。
他看着这种流民军难掩不屑,甚至觉得自己的玉华骝被污了蹄子。
“不过二哥,这小子是能唬人。从两千到一万他才用了多久?也算有本事。”娄世凡和他并辔而行,咂嘴赞了声。
他刚在水塘里洗过澡,又换了衣服,这会儿精神好身上也轻松。
头发在脑后扎个松松的马尾,若去了那副短髭几乎是个俊俏小哥儿啦。
“可惜他心太野,不能为父帅所用。咱有他招呼人的本事,用尸首堆也能堆进上饶的城头了!”
娄世明白了弟弟一眼:“说的什么话?父帅将来想定都的地方,你拿上万人尸首去堆,晦不晦气?”
“咳,我就搞不懂咱们走州过府多好,干嘛非要盯着这块地?”娄世凡被他二哥批评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赶开耳边的蚊子,说:
“天下这么大,我看南昌就不错。对了,那儿不也有个王府?据说比上饶这个气派多了!”
“你连个凤栖关都夺不下来,还说南昌?
那彭王和永丰王可不一样,亲王不是郡王,且是皇帝至亲的堂兄。
若碰了他,四面八方的官军都会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找你玩命,就不是李三郎手下区区几个团练喽!”
“你少取笑我!”娄世凡被他挖苦得有些恼:“你堂堂二天王,不也叫人家把爪子给剁了一刀?哼,吃李三郎亏的又不是我一个!”
娄世明见他恼了,不出声地笑,然后摆摆手和解地说:“算啦咱们自己兄弟,谁也别抢白谁。
喏,那是大哥吧?不知他顺利不,有没有说动那个虔中?”
“敬酒不吃难道他还想吃罚酒?”娄世凡冷笑:“二哥你往他身前一站,这小子就得矮三拳。奶奶的,好话听不懂,爷们的刀他总认得!”
“你这人只知打打杀杀,做事不用脑子?”娄世明说着拉住玉华骝翻身下马。
娄世凡也下来(娄世明另给他找的马,大青花落到李丹手里,被麻九转手送给杨大意骑了)把缰绳递给牵马的亲兵,然后跟二哥上前。
“长兄在上,世明有礼。幸不辱命,我把三郎平安带回来了。”娄世明叉手躬身。
“哈哈,二弟辛苦!我就知道你出马没有不成功的!”娄世用以手相搀,还刻意握了握弟弟的小臂。
见他这样明显学父亲做派,娄世明也不多话,微微一笑站到旁边。
娄世用两步上前拉住正要施礼的娄世凡:“哎呀三弟,为兄可担心死了!你怎样,那小贼不曾折磨你吧?”
这话乍听非常亲热,旁人也觉得真是兄弟情深,可娄世凡不由得火起,大哥这是变着法儿地讥笑自己被个娃娃玩弄于股掌。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回答:“劳兄长挂怀,世凡自己没本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诶,谈不上。只是今后做事要更小心、谨慎才好。”娄世用摆出长兄的架势来说。
“兄长、三郎,门外不是叙话处,咱们还是进去讲吧。”娄世明见三弟脸上有些挂不住,赶紧来打圆场。
感情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后面还有大戏开场,耽误不得。
“哦,对对,咱们进去。”娄世用转身看见门旁行礼的虔中,猛然想起今天的大事,赶紧介绍:
“这位虔司马,字子前,是银帅帐下得力的文士。此番交接,便是银帅委托他进行。
好啦,虔司马不必多礼,咱们入内说话。”说完看了娄世明一眼,率先大步进去。
------------------
来到堂上,娄氏兄弟当仁不让地依次坐在上手。虔中头回和娄家三虎单独相处不免紧张,彷徨之后选了靠门的位置。
不料才坐下,就听娄世用大声问:“虔司马,你且来说说营中尚余多少兵马、器械、粮秣、眷属,以便咱们点明后交接关防,你等可以尽早下山嘛!”
“禀大公子,”虔中忙起身:“营中大部分能战之士都随银帅下山了,目前留守营中的仅八百余人。
另有近两千民夫,骡马千三百四十余口,马车四百二十三部,独轮推车三百二十余辆。
在库兵器两千三百余件,弓一百三十把,羽箭六千余支,盔甲两百二十七副,盾牌四百面。
军粮有四千二百石,牲畜粮秣有草四千七百束,豆类九十七石,盐六十余石。
至于随军眷属,没有确切数目,估摸有千六百余。”
他如数家珍,让娄世用和娄世明对望一眼。
“银帅的家眷也在山上?”娄世凡忽然问。他两个哥哥知道他问的什么,不约而同瞪了他一眼。
“呃,银帅的如夫人正收拾行李准备随队下山。”虔中有点尬尴地回答。
银陀本是个浮图(见注释二),于女人上是出名的冷淡。
后来遇到永丰同知的女儿忽然不能自拔,遂赦免其父将她纳入帐中。
因为未来得及正式办喜事,所以军中都唤她“如夫人”。
这小娘年方二八,长得丰盈玉立,因军中早有传言,故而花臂膊有耳闻方才一问。
“虔司马果然干练,样样说得有条有理、有数有据,真是个人才!”
娄世用生怕他三弟把事情搅和了,赶紧开口夸赞,把虔中的注意力拉回来。
“唉!惜之你在银帅帐下,不然到我父帅那里,开号建国后,怎么不也得是个户部侍郎的角色呀?”
“大哥说低了,我看子前(虔中字)的才华、气度,就是做一部尚书也未必不可。”娄世明迎合说,然后转向虔中:
“只是不知虔司马自己的意愿,也许人家更乐意留在银帅身边?”
“呃……。”虔中心里一阵狂跳,方才的紧张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对呀,这上头坐着的可是娄家大公子,说起来那就是将来的太子爷嘛!
他觉得自己很该好好巴结一番,但是又想不对呵自己是银帅手下,要是这会儿说错了话,或这哥俩只是戏弄自己,将来银帅面前可怎么圆场?
他想着,刚抬眼正好对上娄世明锐利的目光如剑一般刺来,让他小心尖不由地哆嗦下,赶紧低头。
“属下……呃,在下……才疏学浅,岂敢有这般奢求?”
娄世用和二弟又对视一眼,嘴角闪过些微笑意,又瞬间收敛。
“先生何必过谦……?”娄世用话音刚落,门口出现娄世明中军何学义满是胡茬的方脸。
“禀三位公子,门口有个人说是银帅留守在山寨的哨长姓胡,他说……。”他忽然停住,看看虔中。
“没关系,虔司马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尽管讲。”娄世明从小舅子眼神里看出些幸灾乐祸来,心里一动立即说。
“他说山下有溃兵和伤员回来了。”
“什么?”虔中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娄世用也皱了下眉头,这时就听见外面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喊和人们奔走的动静,还有人大声喊着“大夫在哪里”这类的话。
这银陀难道这么快就败了?不可能呀!
娄世用把手一招:“立即让他……,请他找一、两个伤势不重能答话的,带进来见我!”
从伤员口里他们得知了初次进攻时校尉陈半斗的死,以及后来二次进攻的惨状。
被拉回来的伤员几乎不是被火铳打伤就是被雷炸伤的,场面相当震撼。
堂上一度气氛压抑,胡哨长和虔中嘀嘀咕咕,娄家兄弟三个彼此交换着眼神,真可谓各怀鬼胎。
过了会儿,虔中干笑一声:“三位公子,真不好意思。这……前线作战不利,在下觉得银帅说不得退回山上。这个……交接么,怕是不能继续了。”
“虔司马这是何意?”娄世凡不高兴地问。
“三将军莫怪,咱们谁都没料到银帅进攻受阻,对不对?”虔中还想试着分辨。
“子前(虔中字),你这话差了。”娄世用沉下脸:“我与银帅谈得清楚明白,叫我二弟、三弟接管吉阳山大营,作为交换大源渡军寨交予银帅。
当时你也在旁,可有说不利时还要退回来么?既没有这个话,银帅又不在,子前何必多此一举?
如今大源已经交出,队伍都带来山上,你不把这大营交接,可教兄弟们去哪里安歇?
总不能叫这几千人都睡荒山野岭吧?”
“是啊,若不交接,你让我们兄弟上哪儿去?天还没亮到下面去睡稻田?”娄世凡瞪着眼叫:
“虽然我父帅敬重银帅,但我们兄弟也不能叫尔等如此欺侮吧?”
“不、不,这个,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虔中头上有点冒汗:“寨子很大,要不,请三位屈就,带着人马到莲花台小寨歇息如何?”
莲花台是银陀最早的小寨,距离不过一里多,与大寨遥相呼应。
“不行!怎么非得我们离开呢?难道银帅当初的允诺,你们办事的随便就可以当放屁?”娄世凡大声道。
“三弟,少安毋躁。”娄世明抬手拦住激动的娄世凡,然后转向虔中微笑:“敢问虔司马,为何要我兄弟让出大寨?”
“实在不好意思,在下是,是考虑如果攻不下渡口,银帅有可能得退回大寨据守休整的缘故。”虔中叉手回答。
“你就这么相信银帅攻不下来,或这么肯定他会退回来据守?”
虔中一愣:“二将军此话何意?”
娄世明回头看着他兄长:“兄长,银帅今夜要么胜,要么败。胜了不用说他肯定径直杀奔广信城下了。关键是败了会如何?
我分析有这么几种结果:
一是虔司马所说的退回本山据守;
其次得到大源的接应向北撤退;
第三种是全军溃败。
虔司马以为,是否还有其它可能?”
“呃,”虔中面色红涨,让人当面议论主家失利、溃败是很不体面的事,但这话题是他自己引起的反驳不得,只好躬身:
“在下倒没想到这么多,还是二将军思虑周全。虔,书生尔,于兵事上并不擅长。”
“呵呵,子前谦虚了。我以为第二种可能性其实更大,因为如果后退进山,万一遇到官军设伏拦阻……。
倒不如去大源,平地行军危险小得多,且又有大源守军接应。”
娄世明说完命人上酽茶和点心:“我等猜测也无用,子前不如安心在此小坐,遣人关注战局便可。
若果然大军回返,再定队伍在哪里安置。兄长你看呢?”
“如此……甚好!”
“你们在这里等,我却要找个地方去睡会儿了。”娄世凡这几天担惊受怕,好容易回到自己人这边倦意便上来。
虔司马忙叫胡哨总带他去找个厢房休息。
原本这里是庙宇,有和尚清修。
银陀军至时吓得人家都逃了,但被褥还在。
娄世凡也不管别人如何,倒下便呼呼大睡。
娄世用因想着要去茶山布置先走了,留娄世明在前面客堂上,与心不在焉的虔中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他们在这里闲扯,却不料槠溪河边的情势已急转直下。
------------------
话说孙固点齐大源寨一千人急急赶往罗墩。
那年头儿没有宽阔的马路、高速道,更没路灯照明,只得点着火把从稻田中穿行。
他们又不熟悉这带小径,不敢离开河岸太远,生怕迷失。
岸边的罗墩是路标,东侧鱼塘、树林间穿过的这条乡路是必经之路。
和后世绝大多数小说作者想象的不同,那年代的人并非到了夜里就全是睁眼瞎子一抹黑(即经常被提到的夜盲症),只不过各人程度不同而已。
首先,叛匪们没任何法律约束和禁忌,只要是肉类或能飞、能跑、能游的东西(甚至是同类的人)在他们看来都是食物。
故而这些家伙对肉食和下水、鱼虾类、禽蛋类摄入量和摄入频率实际远高于常人。
他们最多是看得不清晰,但并非完全看不到,且这样的人在叛匪队伍中占比相当高。
换言之,越胆大、心狠、粗鲁或凶暴的分子,实际体力、体能越优于同时代的人。
当发现这点之后,为保有自身的优势,他们会表现得更加凶残。这是人身上被激发出来的动物求生、同类间优胜劣汰的本能。
越是大乱的地区、动荡的年代,这种原始性越容易占据上风。
而人类社会后天拥有的文明性在生存需求面前会被轻易取代,因为无论拥有何种合理、合法、合规的理由,生存是第一位的!
这一千人够倒霉,从山上下来跑到大源,未缓过劲儿来又被拉出去夜游。
一路上都有人小声抱怨、叽咕,孙固只当没听见。
在他看来,这些家伙乐不乐意不重要,等敌人的刀举在头上了,他们必然知道该怎么用手里的武器反击,这就够啦!
孙固手里八成是老兵,或说是随银陀起事的那批人。
银陀是不愿让他们打生打死才派到大源寨的,未想孙固反而认为老兵战力可以抵消夜战的不利,反将他们带上了战场。
这伙人就这样骂骂咧咧地走,眼看前边月光下波光粼粼的鱼塘,借着光能看出罗墩高出地面的形状。
忽然一声竹哨响起,接着有更多的哨声呼应。
这个竹哨是当初陈三文制作的,有两个孔可以控制哨音。不同哨音代表不同意思。
他甚至专门组织了十个人制作这竹哨,因为队伍扩大和战斗中经常丢失或损坏的缘故。
二营领到这东西没多少日子,队正、哨长、什长们不熟悉那么复杂的哨音。但“吹”都会、也都懂,好了,反正是听哨音为号呗。这个简单!
于是只要中队长吹哨,所有的队正、哨长、什长们依次呼应,尽管吹得什么音都有,但是队伍突然冲出来还是让对手慌得不成。
大夜里本来就在高高低低的田垄上跑得七荤八素,再被不知道多少的哨子一惊,孙固这条长蛇差点崩溃。
好在孙固不是个笨的,立即命令:“包围上去,从水塘边走,围住他们!”
即使在夜里,有经验的战将还是能从喊杀声的大小中,听出对手来自哪个方向及数量大致多少。对手并没那么多!孙固信心大增。
得到鼓舞,前队迅速冲下路基,直接冲进稻田向对方的侧面围过去,连已经走过水塘的部分人也掉头回来了。
忽听梆子声响,接着暗夜中传来“嗖嗖”的羽箭声,中箭的人便大声地哀叫起来,叫唤的人不断增多,队伍步伐不得不放缓。
“别停下,继续冲!”孙固着急地在马上大喊,同时令亲兵队向前督战。
就在这时,身后黑黢黢的山丘上发出了一声悠长清晰的口哨,孙固浑身一颤。
未来得及回头,后面便响起了马蹄声、跑步声和那同样乱七八糟的哨音。
然后就是大片的喊声:“杀呀,不要放叛贼们逃啦,砍首级领赏咯!”
孙固就看见像有只分水兽在劈波斩浪一般,自己的后队被破开,火把纷纷向两侧躲闪或飞舞出去。
正惊疑间,火光下一人一马朝他冲过来,显然来者不善!
“拦住他!”孙固叫了声,虽然他也知道此时没什么用。
他慌忙摘下自己的矛,然后就见那人和马越来越大,一条长枪从黑暗中闪过寒芒。
孙固忙用矛磕开枪尖,那人和马错镫而过时他还在想:好险!
突然就听到脑后“呜”地响过风声……。
谭中绡冲过来的时候就没打算真用枪,不过是虚晃一招。
他知道敌方人多,如不能立即结束战斗,拖下去就有被反戈一击的可能。
所以,擒贼先擒王,他先取孙固。
用枪尖吸引开对手的注意,枪交左手,右手从马鞍侧抽出六棱骨朵拧身就砸。
“啪”地声,孙固失去意识掉落泥水中。
跟在他身后的人一把扯住没了主人的战马缰绳,另一名亲兵从身后抽出短斧,上前劈落斩下头颅,举起来高叫:“贼将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附和和欢呼声越来越大,火光中看到孙固的人头被戳在矛尖上,大批叛匪或逃或弃械。
还有少量因不熟悉路径误掉进塘里淹死,顽抗的越来越少,投降的越来越多,战场风向完全逆转。
花了半个时辰清点,共斩首两百二十七,俘虏四百三十多人,剩下的估计趁夜色逃散了。
自己这边只十一个阵亡,二十多个负伤,且伤亡大多是诱敌那会儿。
谭中绡庆幸及时干掉了敌将,不然后果还很难说。
孙梁剥了孙固的明光扎甲为谭中绡七手八脚披挂起来,众人看了齐声喝彩。
看到焰火信号河面上有船来接走俘虏。船上的镇抚告诉他麻九传盛千总命令,封堵敌军退回吉阳山的道路,准备决战!
「注释一:人在夜里十一点睡意正浓,十二点【子时】大脑刚进入完全放松状态,所以孙固生气骂人。
注释二:古时对和尚的称谓,也写做“浮屠”,最初指佛教建筑尤其是佛塔,后来引申指向佛家弟子。」